又是朔岚。
奎达今天已经不想再和这个鬼地方有所牵扯,但对面位高权重,她只能按下心中这股烦躁。
“您在这里看了这么久,不买一点荞麦回家吗?荞麦和精米混在一起煮粥对胃好哦。”
特蕾莎冷不丁一开口,反把奎达吓了一跳,她看向特蕾莎的眼神中带了点不满,特蕾莎的视线却有意往上,瞟了半空中盘旋的乌鸦一眼。
“不买。”
特蕾莎笑眯眯地歪头道:“我还以为您会说得更委婉一点的,比如说‘我再考虑一下’。”
这未能消解奎达的防御姿态——奎达不希望被特蕾莎完全看穿,但不得不承认特蕾莎正一点点卸除她的盔甲,让她无所遁形。
“我以为您是有话直说的类型,况且您又不是商人协会的高层,对于您,我没必要使用那些套话。”
而后,另一道尖锐的疑问出现在特蕾莎脑内,作为方才受惊的“报复”。
“您是在有意试探我吗?您对我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基本上还是四五个月以前买来的那些情报。”
特蕾莎在脑内答着,面上却非常夸张地摊手叹气:“您嘴上这么说,行动上却没马上离开。不过没关系,您还有很长时间思考——直到太阳下山、商贩们收摊回家为止。”
“那还真是……感谢您的包容?”
奎达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她向特蕾莎迈近半步,手埋进荞麦中,重新取出一捧。
“为什么您会看中我?”
“这次交易中,您已向我展示了您的能力。”
特蕾莎竟意外地兴高采烈,仿佛真的为找到一个能人才将而由衷喜悦。
“商人协会能出的余粮不够,贺水粮田第一茬的收成又不尽人意,若非您绞尽脑汁地在沿途收集散户的粮,我可不好和帝国交代。”
经这一夸,奎达更不自在,她攥紧手中的荞麦,粗糙的质感迫使她冷静几分,一抹淡然的笑跃然脸上。
“然而,即便我绞尽脑汁,最后也还是差了三十石,若非您从中周旋,说动帝国那边的高层延期送达,那可就糟了。”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特蕾莎一摆手,“三十石对帝国来说算不得什么,订单必须要完成不假,但送达时限还是有可以谈的空间。”
奎达却只盯着手中的苦荞:“您应该知道,我在清湾港干的事远不止这些。”
“嗯,我知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圆满地完成任务不就足够了吗?”
“换言之,您不在乎那些所谓的‘立场’、‘派系’吗?”
“立场是可以转变的,派系是可以自立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对我来说,只要我的目的能达成,即使实现的过程有些不光彩,那也……问题不大。”
漫长的谈话进行至今,特蕾莎终于露出了一点破绽。
她还是太嫩了,纵然她态度看似老辣,那吞吐的话语还是暴露了——明明已经操纵过舆论、把民众当作自己的武器,她居然还想尽量遵循那些假大空的原则。
实在虚伪,和那些故作清流的官员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和她们之间的买卖关系不大。
“还是谈点实际的东西吧。既然您爽快到这份上,我也不瞒您。我先前频繁往返东凰东南部一带的陆路,早已构建好自己的链条,您想让我去朔岚,这意味着我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那可不好说。”
特蕾莎很快调整好状态,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藏起那一点自我怀疑。
“我的确不想和您谈那些无法落地的方案,但我能向您承诺的也唯有一纸尚未经过首相与议会审批的发展方案。
“待以朔岚为试点、带动东北地区发展的统一国立商会建成,我们将在商会内打造一条从朔岚直通枫津、清湾港、玉琼港的货运线路,将东北地区的货运到全国,甚至送往海外,届时您的关系网不就派上用场了?”
“这是五年甚至是十年后才能实现的东西,这画的饼对我来说可充不了饥。”
特蕾莎狡黠一笑:“如果我说这是三年计划呢?”
奎达侧目,下意识反驳道:“这不可能。”
“您如果感兴趣的话,等议会审批结束后,我再把方案发给您,正好我也想听听专业人士的建议。”
“可说到底,发展朔岚和您的外交院并无直接干系,就算您的方案成功获批,到时候执行的人怕是也不是您,再过个一两年,我们之间的交易怕是就要变味了。”
“说得也是……”
特蕾莎当真晃着脑袋思考起来,她眼底的光一闪一灭,不过几分钟,便沉沉定下。
她上前,朝奎达伸出一只手,接住一点从对方手指缝间流出的苦荞。
“我们签一个对赌协议吧。接下来我将以我个人的名义为您提供帮助,我给您一笔钱,由您先行成立私人商会。若未来两年,商会总成交额不足二十万两,我便把方案提交至大议会审批,申请由国家层面介入管理商会,如何?”
奎达自认,她的那点小心思属于人之常情,特蕾莎会对症下药倒也在预料之内。
妮塞的指令约等于把她流放到朔岚自生自灭,特蕾莎的交易则是让她回到朔岚重新生根发芽,这一切实在是巧合得过头了。
是出于共情心察觉到的吗?还是使用逻辑推断出来的?亦或是眼前的明昭公主还在调查她和商人协会?
纠结这些问题没有意义,不管怎么说,能满足她需求的人就是可利用的资源。
和“吃荞麦对胃好”是特蕾莎的营销话术一样,“只要为一级领头商做事就一定会升职”也是协会高层诱导底层商人为她们卖命的策略。
如果苦头吃尽,就一定会迎来完美结局,那么朔岚乃至东北地区的老土著们便不会世世代代都穷死在那片山窝里。
奎达做不到就这样过一辈子,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做吃螃蟹的人,不是第一个也可以,做第二个就好。
她将手中的荞麦丢回原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特蕾莎。
“您应该知道,口头上的约定约等于屁话吧。”
特蕾莎身姿挺拔,目带柔和光芒,任由奎达用盯猎物的眼神看她。
“当然,正式文件我会在一周内拟好,届时我们再在瑞轩茶楼碰头吧。”
“好。”奎达张开嘴,“帮我打包半斤荞麦。”
“谢谢惠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