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哑却成形的几个字,像一根细针,刺穿了图书馆里那层由沉默与强忍悲伤勉强糊上的薄壳。
空气停了一拍。
没人看得清罗伊娜此刻的表情。她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与温妮塔的手交叠,维持着治疗术的光芒。
她的头深深低垂下去,金铜色的长发编辫滑落到肩前,遮住了整张脸。
但她的身体,那总是站得笔直、像校准精确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一只手扶着膝盖,手背上青筋可见。
普莉希拉说完那句话,呼吸急了一些,像是把力气用尽了。
温妮塔扭过头,快速用袖口擦了擦一塌糊涂的脸,然后起身,抬手"刺啦"一声,将内里柔软的连衣裙摆撕下一段,给普莉希拉的手臂包扎固定。
在她们两人的高级偕同术治疗下,新生的皮肉勉强覆盖住了大部分手臂,但其下的筋肉绝无可能短期再次活动。
随后,普莉希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缓慢转动,从罗伊娜低垂的发顶移开,向侧面偏了一些。脖颈极其困难地、带动着包扎固定好的肩颈,转过去。
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书架下。那里,安吉拉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蓓斯妮放平,让她侧躺着,避免压到颈侧的针孔,又扯过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垫在她头下。
蓓斯妮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湿透的制服紧贴身上。安静又脆弱。
普莉希拉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
困惑在她眼底一层一层翻涌上来。起皮的嘴唇嚅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
左手想抬起来指向那边,身体随之挣动了一下,却牵动了右臂的灼伤,剧痛让她猛地抽搐,漏出一声闷哼。
"她……"普莉希拉从牙缝里挤出字,断续、费力,"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在对抗一团正在解开,又缠回去的乱线。
"……不对……"她喃喃着,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她……是谁?我……我又是……谁?"
一直低着头的罗伊娜缓慢地抬起了头。烛光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五官比平时更僵、更硬,眼睑下方浮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红。
她迅速地眨了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安抚病人的温和语气说,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眼睛:
"别多想,现在,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普莉希拉听到了,对她的声音像是本能地服从。眼底挣扎的困惑,在听到这平静的指令后,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她不再去想那无解的问题,又看了一眼蓓斯妮,随后极其疲惫地、缓缓地阖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细弱。
半晌,不远处,侧躺在地的蓓斯妮,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
颈侧针孔处的冰冷与刺痛感率先回来,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小虫,在皮肤底下钻。
紧接着是浑身肌肉的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走了一夜长路后的那种疲惫。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但她用尽全力,睁开了眼。
一片模糊。只有昏黄摇曳的光斑和深浅不一的暗色块。
她想撑起身体,手臂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侧躺着,急促地喘。
然后,就在她眼前不到半米远的地方,空气扭曲了一下。
像盛夏午后暴晒过的路面蒸腾的热浪,景物荡漾、变形。
紧接着,一个轮廓在那团扭曲中凝聚出来。稀薄,非常不稳定,边缘像随时会散开的烟。
淡淡的、透明的金色,勾勒出短发、侧脸、眼镜的形状……还有那件能一眼认出的、学院制服的深靛蓝色。
是伊泽菈。
但又不是完整的伊泽菈。
像一幅被水浸透、又晾干的褪色画像,身影边缘不断有微光逸散、消失。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动不动,像一个悬浮在空中、沉默的幽灵幻影。烛光穿过了她半透明的身体,隐约照见身后一个覆盖着血肉的书架。
蓓斯妮的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恢复些许意识的脑袋里"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
稀薄的虚影在半空中摇曳,边缘细微的光点散逸、消融。它像是随时会融化在昏暗的烛光里。
虚影嘴唇蠕动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蓓斯妮的耳朵,飘忽不稳。
"蓓……斯妮……我……"
每一个字都像隔着湖水传来,被拖长了调。
那声音确实是伊泽菈的。但那种飘渺失真的感觉,比任何血腥的场景都更让她后脊发凉。
四肢的麻木酸软还在,没有受伤,除了颈侧的刺痛和浑身的疲惫,活动能力尚在。
她用胳膊肘撑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发软,踉跄了一下,立刻稳住,一步就冲到了那片悬浮的虚影面前。
双手还因为药效残留而发颤,她没有犹豫,径直朝虚影那半透明、轮廓模糊的手臂位置抓去。
手掌穿了进去——穿进了一片虚空。
没有触感。
有点凉,像穿过一层密度稍大的空气,一股细弱静电擦过皮肤,刺麻,但确实没有实体。
她仍旧死死地"握"住了那片虚无,只拢住了一团雾。
她把身体里刚刚恢复不多的、还有些滞涩的魔力,通过手臂,通过想象中双手交握的通道,拼命地、笨拙地朝那片掌心送去。
就像平时那样,只要恢复了魔力……
半透明的"伊泽菈"没有抗拒。她低下头,隔着模糊的轮廓,看向被蓓斯妮"握住"的手。
紧接着,她很慢地摇了摇头,带得整个虚影都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不对……"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这样……有什么……不对……"
蓓斯妮输出的魔力像水倒进干沙,消失在她那片"身体"里,没有激起任何反馈,也没有让虚影变得更凝实。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但就在她几乎要松开手的时候,边缘逸散的微光减缓了些,人形比刚才稍凝实了些。虽然依旧半透明,但至少不像随时会彻底消失的样子了。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裹着空洞的回音,但连贯了不少。
"刚才……我……"她努力地回忆着,"突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好像掉进了一个……一片漆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很冷……"
她顿了顿,茫然地说:"我没力气找出口……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就……出来了……就……看到你在这里……"
蓓斯妮听着。胸腔里那片永恒的寂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钝钝地、一下一下地碾着。
她想问。嘶哑着想问她:你到底为什么会消失?在那片血红的森林里,你怎么就像一缕烟一样不见了?那些邪教徒做了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什么?是活着,还是……
但所有的问题涌到嘴边,看着伊泽菈那张迷茫困惑的、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同样一无所知的模糊面孔,又硬生生哽住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深入骨髓的寒意快要将她吞没。
"伊泽菈……待在我身边,求你……别松开我的手……"蓓斯妮呜咽地喃喃道,声音抖得厉害。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哭出来的,但她再也无法制止自己。
普莉希拉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被那片稀薄摇曳的金色虚影吸引了过去。
细微的抽搐从她唇边掠过,像是神经搭错了线,触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认知路径。
她歪了歪头,对着罗伊娜低声道:"医……生?"
比刚才少了几分空洞、多了几分熟稔,像是在确认一个模糊的标签。
紧接着,她左手抵着地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仅仅只是稍抬起上半身,就让她漏出一声痛哼,右臂传来撕裂般的警告。
"普莉希拉!别动!"温妮塔带着哭腔喊,下意识就要去按她。
罗伊娜更快,手落在她的左肩上。
"躺好。"平静地命令。但仔细听的话能捕到底下极力压制的震颤。
普莉希拉并没有完全听从,只是不再企图带动身体,维持在一个半倚半靠的别扭姿势,气息急促。
她的目光投向蓓斯妮,然后是她身前那片虚影,带着一种贪婪的执着——只想再多看两眼,将那两张此刻脆弱又特殊的面孔,再深刻地印进自己混乱不堪的意识里。
另一边,蓓斯妮的指尖动了动。那种穿入虚无的凉意消失了——触感变了。
半透明的"手"掌心传来一丝温热,指尖虽然还很冰凉,但皮肤已经有了弹性。
一只真正的手。带着伊泽菈体温的手。
可这"真实"没有带来丝毫安心。反倒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蓓斯妮空荡荡的胸腔正中抓了下去,越收越紧。
这到底算什么?从彻底的消失,到虚无缥缈的幽灵,再到此刻拥有体温和触感的"实体"——伊泽菈,究竟是什么?
一场被强大幻术维持的假象?是灵魂被禁锢后以能量形态呈现?还是一种更可怕的、她无法理解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扭曲存在?
她竭力想要说服自己相信伊泽菈仍然"活着"的执念,被这过于诡异、毫无逻辑可言的"回归"撕扯得血淋淋的。掌心传来的温度越真实,那冰冷就越发刺骨。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问问伊泽菈此刻是什么感觉,是否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体内那股莫名的力量还在不在……
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底。问不出来。她害怕答案。
她想回去。想回到那个平静的校园,想回到她们四人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她近乎哀求地注视着伊泽菈。对方正对着她露出一丝笑意,准备开口。她眼角的余光,穿透伊泽菈半透明的身体,捕捉到了身后远处角落里的东西——
一面靠在两个覆着污秽的书架夹角里、早已被人遗忘的穿衣镜。
椭圆形的镜面布满污迹,几道黄色液体从顶部缓缓淌下,像腐烂的泪痕。
就在那肮脏不堪、反射着昏暗烛光的镜面深处——
一个短暂、迅疾、一闪而过的身影。
从镜面反射的、另一侧昏暗通道入口的区域掠过。
即使隔着污浊镜面和一段距离,也能辨认出,那身影有着——随着跑动而高高扬起的一头栗色马尾。
身上穿着的,是学院那套深靛蓝色的制服。速度很快地奔跑着,一头扎进了镜子反射出的、通往图书馆更深处的过道,转眼没入了黑暗。
不到两秒。
但那栗色马尾,那身形……
克莱门汀?!
"克……克莱门汀——!!"
那名字从蓓斯妮喉咙里撕裂般冲出,比一切意识更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松开那只手的——她的手指在伊泽菈掌心留下一缕余温,然后触感消退。
脚已经先动了。蹬地,膝盖还发软,那股冲力险些让她跌倒,另一只脚立刻跟上,硬生生稳住了。
"蓓斯妮!"
"等等!里面……怪物还没清干净!"
她没有回头。普莉希拉的挣扎、罗伊娜拔高的呼唤、蕾芙低沉的警告,全被她甩在身后。
视线紧锁的,只有镜面那一闪而逝的方向。她一头扎进那被书架堆叠的阴影遮蔽的过道。
湿滑的地面。
噗叽。
靴底踩在半凝固的内脏碎块上。她调整重心,用手背用力撞了一下旁边冰冷滑腻的书架,借力加速。腐败腥臭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涌进鼻腔,刺得她眼眶发酸。
眼角瞥见的身后,一道稀薄、摇曳的金色身影,快速跟了上来。
伊泽菈。她脚的位置没有真正落在地面上,只是以一种悬浮的姿态紧贴在蓓斯妮身后几步之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她们一前一后,急速穿过这条不算长的狭窄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一扇向内敞开的、原本可能是休息室或小型研讨室的门。
空荡荡的门洞内,一片昏暗。从她们身后漏进的摇曳烛光,勉强勾勒出一些模糊的黑色物块。
她没有减速,侧身,撞入了门洞内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就在她踏入房间的瞬间——
轰——!
一团极其沉重的物质瞬间聚合,把空气硬生生挤碎。一股气浪混着碎屑,从门洞方向喷涌而来,把头发向后吹起,衣摆猎猎作响。
她猛地回头。
就在她和紧随的伊泽菈刚刚穿过的这一瞬——那个门洞,消失了。
它彻底地、突兀地变成了一堵墙。一堵与周围其他墙壁完全一致的、覆着暗红血肉的实心墙面。
完整,没有任何接缝,或曾经是门的痕迹。
"什……?"蓓斯妮破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伸手去摸那堵冰冷的、还在轻缓蠕动的肉墙。
刚才还听到的、从图书馆主厅传来的罗伊娜的声音、蕾芙警告的回音……所有声音,瞬间被这堵墙隔绝得干干净净。
门外。
蕾芙跟着蓓斯妮和那道金色虚影,冲进通道,脚下没有半点迟疑。钢爪手套早已再次戴上,在昏暗的烛光下,锋利的指尖泛着冷光。
她本打算护着她们前行,就在她堪堪冲到门洞原本所在的位置、准备跟上去——
脚步被硬生生刹住。
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堵冰冷、光滑的血肉之墙。严丝合缝地嵌在两侧,将通道彻底截断。
蕾芙的瞳孔骤然收缩。伸出手,五指并拢,那副能轻易撕开任何怪物躯体的特制钢爪,夹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刺向墙面。
噗嗤!
锋利的尖端深深没入肉墙之中,黏腻的血浆瞬间溅出。
墙壁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嗡鸣。但仅仅只是刺入。无法撕开,也无法撼动分毫。
墙壁的厚度和坚韧远超想象,爪子像是钉进了一堵由活生生的肌肉与骨骼编织成的、无限厚的屏障里。
她缓缓抽回手,钢爪滴滴答答,淌下浓稠的液体。
她盯着眼前这堵凭空出现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肉墙。目光冷到了极致。
"克莱门汀!"
蓓斯妮的声音在漆黑的房间里回荡,尾音失真,撞上覆着血肉的墙壁。
那个身影就在前方大约五六步远,马尾随着从容的奔跑轻轻晃动,制服在昏暗里划出一道柔软的暗痕。
没有回头。
无论她如何嘶喊,喉咙急促用力,开始火辣辣地痛,前方那个背影始终不肯回头看一眼。
像一个幻影,只沿着一条既定的路线向前,却总是在蓓斯妮因脚下粘腻的拖累、以为要追不上时,放缓一点速度。
然而,就在这徒劳的追逐里,有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累不累?……课后的蛋糕……分你一半……"
"……这道题……昨晚我们一起解到很晚呢……"
绕过了空气,像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细弱、飘忽,却让她的思维骤然断了层。
是克莱门汀的声音。
眼前沉默的背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是一种回声,从别处、从更深的地方传来。
熟悉的、让蓓斯妮胸口发酸的亲昵语调,轻得像一根羽毛,从记忆表面拂过,断断续续地低语着。
"……春天了……花粉又来了……还冷,你要记得戴好围巾……"
"……下次……一起去看歌剧好吗?就在镇子上……我已经订好票了……"
那些话零碎、随机,像是从一本被撕碎后随风飘散的书页里捡起的只言片语。
每一句她都记得。都是克莱门汀说过的,用她才会用的、带着浅浅笑意的温柔声线说出。
只是此刻,这些本该轻松的话语,在这寂静的追逐里响起,每一个字都烫得她缩回手。
"蓓斯妮!慢点!等等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身后传来伊泽菈焦急的喊声,半透明的身影在昏暗里摇曳。
但她没有回头。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不断低语的声音和眼前不肯回头的背影攫取了。
剧烈的奔跑让身体每一寸都在发烫。那些低语糅着热度,一些从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初秋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窗户,搭在桌面上。
她和克莱门汀并肩坐在靠窗的桌前,桌上摊着厚重的魔法史课本,旁边一只小碟子里只剩一点奶油痕迹——两人分享过的草莓蛋糕,连碎屑都不肯放过。
克莱门汀轻轻咬着笔杆,眉头微蹙,琢磨着一道复杂的幻术模型题,侧脸陷在光里,柔和得像没干透的水彩。
她忽然转过头,眼睛弯弯的,用铅笔尾轻轻戳了戳蓓斯妮的手背,压着嗓子说:"我想到一个更巧妙的解法……"
那声音细得像怕被书架间的安静听见。
年初深冬的夜晚。训练室早没人了,暖气管道发出低低的嗡鸣,也压不住老木地板和一丝汗水的味道。房间安静得像被一层厚毯子盖住。
克莱门汀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一个复杂的水系法阵,几次失败后有些气馁地咬住下唇。
蓓斯妮走了过去,轻轻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手里的法杖,默默调整了几个角度。
她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绽开了一个坦然、信赖的笑——暖得不太真实,像从炉火里分出来的一小撮光,轻轻落进蓓斯妮那片从来沉默的胸腔。
春季。玉兰、蔷薇开满了学院的小径,花粉漫天,夹着桦树,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细雪。
克莱门汀一边不停打喷嚏,眼眶红得像沾了妆,一边还不忘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只备用口罩,不由分说地塞进蓓斯妮手里,闷哼哼地说:"喏,你也戴上,别像我一样……"
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喷嚏打断了她。接着她自己先笑出来,眼角沁出一滴被花粉逼出来的泪。
一幕幕,一段段。那些温润的、闪着细碎金光的日常碎片,清晰、鲜活得就像昨天。
可越是那灿烂的每一天,此刻就越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刀一刀往回割。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以那样的方式"出现"?为什么要这样逃开,不回头?
那些低语……又是什么?
蓓斯妮的腿已经发麻了。但她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跟着那个身影穿过了多少扭曲的、被异化侵蚀的走廊,绕过了多少个还在蠕动呼吸的岔路口。
周围的景象在昏暗里怪诞地接连变化,但她眼里只剩下前方那片栗色和深靛蓝。
直到——
前方的"克莱门汀"突然拐进了一条向上的楼梯通道。楼梯的扶手覆着焦炭,一级级台阶裹着层黏腻的东西。
蓓斯妮机械地跟上,胸口闷得发沉,沉沉地往下坠。
她跟着爬上了一层楼,又一层楼。
脚下台阶的样式,墙上残存的、未被血肉完全吞噬的墙砖,还有楼梯转角那扇早已破损、玻璃全无、只剩扭曲窗框的窗……
一股冰凉从尾椎升起,顺着脊柱一路爬上后颈。
就在她踏出楼梯口、踏入新一层的走廊时——
……教学楼的四楼。
她认出来了。尽管墙壁和天花板上依旧覆着那层令人作呕的肉膜。尽管地面流淌着不明的暗色积液——
但走廊的宽度、两侧原本应该是教室门的布局、远处尽头那扇熟悉的、通往教师办公室区域的双开木门,虽然此刻像活物般轻轻起伏着……一切都和她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就是这里。
几周前,那个黄昏。她就在这条走廊,靠近楼梯间的某处,昏倒在地上。
那个佝偻的、声音沙哑的老管理员巴纳尔发现了她。他把她背起来,带离了这个地方。
就在那之后——她们得知了克莱门汀的失踪。
那间空荡荡的、像被风暴席卷过的宿舍房间,成了这段混乱的数周生活里,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谜团。一道迟迟无法结痂的伤口。
而现在,她追着克莱门汀的身影,一路回到了这个原点。
那个身影此刻正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她,停在一扇看起来和其他"教室门"无异的、覆着血肉的门扉前。
没有回头。没有了动作。
她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
又像一个引路人,终于抵达了旅途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