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残像显影 Afterimage Development
--
赛琳娜一击得手,快速后撤。传送门剧烈闪烁,旋即像被拧碎的灯盏,能量崩溃,化成一团翻搅的乱流。
剩余几个灰袍邪教徒阵脚全乱。有人施法节奏被乱流搅断,正手忙脚乱地扶起倒地同伴,有人茫然四顾,想锁定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袭击者。
趁这几息混乱,她借空翻落地,脚尖点上泥面的瞬间弹射出去,借着黑雾,两步冲到蓓斯妮瘫软的身体旁。
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扭曲的树林深处影影绰绰,不知还藏着多少用血肉与恶意堆砌出来的东西。
扛着个昏迷的人在这里跟一群邪教徒缠斗,不是聪明的选择。
啧。麻烦。
念头一闪,眉头跟着拧起来。
她原本只是确保定位石被激活、确认方位,最多在必要时干扰邪教徒,追击普莉希拉。
现在目的达到了一半。这灰毛学妹找到了,没被带走。普莉希拉倒是不见踪影。
至于带回去?不在最初的计算之内。
……她低头看了一眼蓓斯妮。
一张平静的脸,白得像纸泡过水,额头和脸颊糊着暗红的泥,颈侧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洇出不正常的青紫。
不说话时,似乎还挺耐看的。
啧。
胸口的起伏微弱。放任不管,要么沦为那些怪物的点心,要么被缓过劲来的邪教徒重新掳走。
赛琳娜咬了咬牙。安吉拉的脸自己浮上来——那丫头要是知道她见死不救,八成能把整张脸拧成一个问号。
嘴上别扭得要命,但对这个"蓓斯妮前辈"的在意是实打实的。
"……麻烦死了。"
一声十足不耐的咕哝从齿缝里挤出来。
手上的动作却干脆利落。弯腰,长剑插回腰间皮鞘,右手短法杖顺手别进后腰束带。空出的双手揪住蓓斯妮湿透的制服肩部,猛得一扯,上半身拉起。
肩膀顺势顶入腋下,手臂环过后背,像在搬运一袋不太听话的远东茜戈土豆——她最讨厌的配菜。
牙关咬死,腿部发力,将人整个扛上肩头。脑袋和手臂无力地垂下来。
"真沉……"她嘀咕着调整重心,让她更稳地搭在肩上。
那些邪教徒正重新聚拢。她辨了一下方向,来时路上隐约记住的、通往学院的大致方位,拔腿就跑。
说不上多快,步伐却扎实,即便在粘腻的、盘根错节的血泥地也没乱节奏。
肩上多了一个人的分量,呼吸很快变得粗重,汗水顺着发际淌下来。
绕过一棵形状狰狞的怪树,身体一歪,她立刻收紧手臂,把肩上的负担箍得更牢。
扭曲的血色森林在奔跑中向后退去。那些畸形的树木像没有尽头,但渐渐地,树隙间露出了熟悉的轮廓——主教学楼的塔尖,哪怕被异化也依然可辨。
图书馆那扇巨大的窗户映入视野,被随处可见的深红污秽半覆着,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正在淌脓的伤口。
赛琳娜收住步伐,喘了喘。这种环境下待久了,迟早也会和这个麻烦学妹一样崩溃。
她从一扇碎裂的侧窗翻了进去。玻璃早已不见,窗框上挂着黏稠的、拉丝的组织。
安静的图书馆也未能幸免。书架覆着湿滑的生物膜,书册被触须贯穿,空气里只剩甜腥。
几支歪插在倾倒烛台上的蜡烛还在燃着,昏黄的火苗一摇,墙壁和天花板上那些蠕动的暗影便跟着活过来,像从砖缝里挣脱出的活物。
但这里至少还有人。
中央一张巨大的长桌旁——桌腿异化成关节层叠的形状,像几条跪伏的畸形兽肢——聚着一些人。或坐或站,神色疲惫惊惶,大多是学生,还能看出各个年级不同颜色的制服,夹着几位面色灰败的教师。
喘息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泣,闷在那片昏黄里,闷得像被埋了土。
几个学生守在用倒塌书架和破布勉强搭起的矮墙边,目光盯着图书馆黑暗的深处。
赛琳娜扛着蓓斯妮翻进来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众人。
几张惊恐的脸转过来,待看清她和肩上的蓓斯妮,有人肩膀垮了下去,松了口气;也有人目光闪烁,说不清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忧虑多一些。
赛琳娜没理会那些目光。视线快速掠过四周,定在了长桌对面。
那里,温妮塔正跪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低着头,深酒红色马尾有些松散。
她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至少看不出明显污血的深色披风,像是原本挂在图书馆门前、被扯下来的一面共和国旗帜。普莉希拉就躺在上面,昏迷不醒。
状况极为糟糕。右臂整条衣袖已经不见,从肩膀到手掌,大片焦黑与糜烂的血肉交织,被火舌舔坏。有些地方皮肤完全消失了,底下的白骨就那样裸露着。
温妮塔的神情极为严肃。那张平日里总挂着的浅笑碎了,她盯着伤口,一瞬也不肯挪开。双手虚按在烧伤最重的上臂,掌心散发着柔和的、持续不断的翠绿光芒。
那光像有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渗进焦黑的创口。细小的肉芽组织极不情愿般缓慢生长,像春寒里被逼着抽芽的嫩叶,勉力覆盖那些可怖的损伤。
整个过程因黑斑的影响极为艰难,温妮塔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在她旁边,蕾拉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红柚子色的短发有一小片被烧得卷曲焦黄,脸颊和颈侧留着几处明显的红色烫痕。
那件原本精致的浅色连衣短裙,袖口焦黑破烂,底下的苍白皮肤却光滑完好。烫伤已然褪去,只剩淡淡一层粉色,再过片刻恐怕连痕迹都留不下。
她也牢牢盯着昏迷的普莉希拉,双手扣在一起,不安地蜷着。
离她们稍远一些,蕾芙背对着众人,站在一堵"书架墙"的缺口前。深蓝色的卷发有些凌乱,黑色夹克肩部撕了一道口子。
她面前的地上,倒着一具极为肥胖、圆球状的怪物尸体。脓肿的身体布满疣状突起,裹着几缕破烂的布条。
一只粗短的手里还紧握着一根巨大的、形似生物腿骨的粗糙武器,骨头上沾满黑红色污垢。圆滚滚的腹部被整个豁开,暗红的内脏和黄色脂肪流了一地,恶臭浓得能用刀切。
蕾芙把一副特制手套从手上褪下来——指尖延伸出锋利的钢爪,裹着厚厚一层黑红血液。
她甩了甩手,几滴血珠溅到旁边地面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沉默地擦拭爪尖。
赛琳娜将肩上的"负担"轻轻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书架下,自己靠着书架喘息,调整紊乱的呼吸。
深墨色的制服外套湿透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森林里沾染的污物。
就在此时,图书馆那扇破碎侧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莱昂和安吉拉一前一后从窗外翻了进来。
"主楼那里没事,但还没找到出去的办法。"莱昂率先开口,制服外套多了几道被利器划开的裂口,露出底下深色的打底衣,呼吸粗重。
跟在他身后的安吉拉,长发沾着泥点和碎叶,圆脸上写满了疲惫。看到赛琳娜,还有地上昏迷、但至少还没丢胳膊少腿的蓓斯妮时,那目光"噌"得亮了一下。
顾不上礼仪,也顾不上姐姐现在那副"没事勿近"的气场,安吉拉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小跑着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还没完全站直的姐姐怀里。
"姐!"闷哼哼的。
松懈下来了。有那点委屈,像小孩子找到了依靠。
赛琳娜被撞得后退半步才稳住,眉头皱起来。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最终没有推开,只是别扭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生硬得像在敷衍一只讨抱的长毛猫。
"行了,勒死了。"声音比平日软了半分,"顺手而已,别指望有下次。"
这话像是说给安吉拉,也像是说给她自己的。
地面上,即使昏迷着,普莉希拉的眉心也绞在一起,脸颊不时抽搐一下。
跪坐在地的温妮塔,眼睛紧闭着,所有心神都倾注在指尖催生的光晕里。整个人笼着一层难过、又决不肯松手的执拗。
赛琳娜看着这一幕,嘴唇又往里收了收。她移开视线,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剑柄的冰凉一路爬上手背。
指尖停了一秒,在剑柄上磨了一下,最终没有拔出,只是把手放下,闷闷地哼了一声,偏开了脸。
另一边,莱昂简单查看了几名受伤师生的情况,走到罗伊娜校医身边。
罗伊娜站在一张勉强还算完好的高背椅旁,单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指尖在半空虚划,眉头皱着。眼睛里映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像有细碎的光流在瞳底打转。
莱昂等她指尖的光芒黯淡下去,才开口:"罗伊娜老师,我们……或许可以再试着往这个空间的边界探一次。大厅那边也没发现出口,也许在森林的尽头,能找到薄弱点,或出去的路。"
罗伊娜指尖停了下来,几秒后才缓缓转头,视线却没有聚焦在莱昂身上。
"没用。根据目前观测到的魔力曲率、空间维度的能量流动,以及环境物理常数出现的错位……这个空间目前处于高度封闭的状态。边界是一种基于意识投影的拓扑折叠,比普通的异界裂隙都要完整。强行朝一个方向走——"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像教授在课堂上讲解定理,"路径会被空间本身扭成一个圈,把你'送'向另一个方向。没有外部干扰,特定频率的传送法阵,或者找到内部'薄弱点',单纯靠走……出不去。"
这番话落地,周围几个人心头刚刚燃起的一星火苗应声灭了。
就在这时,旁边地上传来一声低低的、被生生压住的呻吟。
温妮塔掌下的光芒波动了一下。普莉希拉的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瞳孔在剧痛和虚弱之下涣散、失焦,嘴唇干裂。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蜷缩,可剧痛连这个动作都不肯允许。破碎地发出几缕声音,像是叹息。
温妮塔立刻俯下身,声音放轻,像在哄一只折了翼的雏鸟:
"别动……普莉希拉,看着我,慢慢呼吸……"
她一边稳住治疗术,一边引着她的注意力。
而就在呻吟声响起、众人目光被牵过去后,靠在书架旁的赛琳娜已经直起了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蓓斯妮,又掠过痛醒的"狩猎目标"和全力维持治疗的温妮塔。什么也没说。
墨色的身影利落转身,几个起落便没入另一侧的阴影中。在昏暗走廊深处,脚步声并未远去,只是单纯不想看、不想听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普莉希拉的呻吟细弱,一点点撕扯着寂静。眼睛艰难地撑着一线,先是涣散地看向覆着血肉的天花板,然后极缓慢地向下移动,落在了身侧的那双手——正虚按在灼伤的手臂上方,带着颤。
顺着那双手往上,她看见了温妮塔的脸。
很近。马尾松垮地垂在肩侧,下唇被无意识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模糊的视线又偏了偏,看到了靠在她腿侧的那根细长的、鹰嘴形的杖头。
法杖的样子很熟悉。顶端镶嵌的宝石,折射的烛光她也记得……许多年前,一个普普通通晴朗的下午,她带着她挑选了它,她还兴奋地拿着它蹦蹦跳跳,之后那身影一点点打磨、刻印、把最初的祝福注入那不菲的宝石……
混乱的记忆像一面被冰封的湖。冰面底下,暗流从未停止。
此刻,那层冰被剧痛与眼前过分熟悉的景象凿开了一道缝——窄得看不清什么,却足以让一些东西渗出来。
嘴唇嚅动。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发出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第一次声音太小了,温妮塔全副心神都放在掌下,没有察觉。
"……妮……塔……?"
这一次,声音终于有了形状,柔软得像含了一粒未化的糖霜。
她稳定输出光芒的双手,瞬间僵住了。稳定的光晕跟着剧烈一荡,险些溃散。
霍然抬头。
四目相对。
普莉希拉眉头因疼痛紧紧拧着,脸颊不时抽痛。但那双眼睛望向温妮塔的时候,干干净净。恐惧、惶惑、疑问都被滤去了,剩下的只有单纯的、本能的温柔。
接着是一丝因为看见温妮塔脸上表情而生出的、很深的担忧。
她努力想扯动嘴角,想给眼前这个看起来快要被难过压垮的孩子一个安抚的笑,却只让苍白的嘴唇颤得更厉害。
"妮塔……怎么了?怎么……这么难过……"依旧沙哑虚弱,声音断断续续,却是温妮塔午夜梦回时才能依稀捕捉到的语调。
站在温妮塔身后半步、一直沉默守着的苏菲,瘦小的身体骤然绷紧。
鲜红色眼睛撑大,紧紧盯着普莉希拉,飞快扫过温妮塔瞬间失去血色的侧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随后被强行咽了回去。
温妮塔整个人像从里面被冻住了。一寸也动不了。
那双眼睛,映着烛光、只剩迷茫与温柔。普莉希拉下意识想抬起那只手来碰她的脸颊——哪怕那只手早已烧毁,连一根手指也抬不动。
那个动作只在肩膀处动了一动,就因疼痛凝住。
牙齿咬紧了。咬得那么用力,"咯咯"的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水汽迅速积聚,视线糊成一片。但她死死瞪着,不让那泪水掉下来,像是一旦落下,她拼尽全力维持的什么东西就会应声粉碎。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猎魔人的追杀、右手上不祥的黑斑、还有那种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具年轻身体不相称的细微习惯与神态……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实:面前这个被自己用偕同治疗术从死神指缝里抢回来的、名为普莉希拉·艾瑞塞斯的少女,本就不是最初的那个人了。
一个"活死人"。一个被再临会的力量扭曲、重塑的"赝品"。一个猎魔人眼中必须清除的"异常"。
——但她不敢说。普莉希拉自己若还清醒,会第一个举剑刺向这样的存在。
那双曾经最厌恶邪物的眼睛,此刻正以最温柔的方式望着她;那只曾为猎杀魔物与邪教挥过无数次剑的手,此刻正虚弱地想抬起来替她擦眼泪。
可是——当那双眼睛,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来,用这样的声音,叫出她的名字时……
温妮塔的嘴唇剧烈地哆嗦。喉咙被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积蓄的泪水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
无声地、决口般奔涌而下,砸在普莉希拉身下铺着的旗帜上,也砸在她自己交叠着、仍在勉强维持治疗术却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背上。
她想喊。想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个在心底默念过千万次、却再也没机会对着真正的那个人喊出的、最亲近最依赖的称呼。
它已经涌到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要把胸腔顶破的酸楚——
她张了张嘴。
只漏出一声破碎的、被泪水呛住的呜咽。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而普莉希拉,只是更加困惑地、更加努力地,想集中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她无法理解她为何泣不成声,也无法理解周围这诡异的环境和自身可怖的伤痛。
凭着深植于某种本质里的,或是残留在这具躯壳角落里的记忆碎片,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虚弱地、颤抖着向上抬了抬,指尖想够到温妮塔,想替她擦掉眼泪。
"……妮塔……"她又唤了一声,轻得如同叹息,"好孩子……别哭……"
像在哄孩子入睡。宠溺。温柔。
却没有够到。
这句话,彻底拧开了温妮塔绷到极限的阀门。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上半身向前佝偻下去,额头抵在普莉希拉的指尖上,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
痛哭。闷闷的,撕心裂肺的,终于爆发出来。
图书馆昏暗的烛光下,只映照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苏菲站在身后,双手原本还随时准备帮忙。但当她听到普莉希拉用那种语气唤出"妮塔",看到她用哄孩子般的口吻去安慰时——
她猝然扭开了头。动作快得带起了风。短发甩向一侧,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颤抖的嘴角。眼角瞬间变得通红,泪水滚了下来。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多听一个字。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污迹的靴尖,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不远处,一直悬在半空、持续分析空间魔力流动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些无形的、只有她能感知的能量轨迹在罗伊娜瞳孔里黯淡、消散。她低着头,呼吸刻意放缓、拉长。
早在普莉希拉说出第一句话时,蕾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甚至没顾得上擦掉先前脸颊上溅到的污血,几步冲到蕾芙身边,双手紧紧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臂。额头抵在上面,肩膀抽动起来。
蕾芙任由她抓着,没有动。她偏过头,深蓝色的卷发垂落,挡住了她看向那边的视线。
漫长的、寂静的几个世纪里——被维斯娜选中后的时间洪流中,许多无关紧要的日常、面孔、话语都像褪色的壁画,被冲刷得模糊不清。有些事忘得很快,像指间漏下的沙。
可有些烙印,时间磨不平。反而在每一次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气息、相似的眼神里,被反复擦亮、反复灼烧。
那些刻骨铭心的名字、温度、最后定格的笑脸或泪水……没人敢说出来。哪怕在只有她们几个的、彼此知根知底的深夜里,那些词句也被重重锁在喉咙最深处。
这个瞬间,只是一只被吹得过大、反射着七彩光晕、却一触即破的肥皂泡。
熟悉的昵称,错位的安慰——只要她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说出那个尘封已久的、真正的称呼,这个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属于"现在"的假象,就会"啪"的一声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属于"过去"的深渊。
最后,是罗伊娜先有了动作。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已经被强行抚平,重新戴上了冷静的面具。
松开扶着椅背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浑身颤抖、却依旧维持着治疗的温妮塔身边。
屈膝半跪下来,依旧优雅克制。她伸出戴着医护白手套的手,轻轻覆在温妮塔——情绪剧烈起伏、魔力输出不稳的手背上。
一股更浑厚的翠绿魔力流,如同溪水汇入河道,稳定地接替了部分治疗。
同时,另一只手也抬起。指尖隔着空气悬了一瞬,随后贴在了普莉希拉左手背上。隔着薄薄的白色手套,皮肤下那份不多的体温与脉搏一起传了上来。
像是确认。确认这具躯壳的物理存在,确认那份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生命热度。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移开了手指。
普莉希拉躺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随着她移动。
当她看清走近之人的面容时,那双因剧痛和虚弱而涣散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先前对温妮塔的担忧与温柔并未退去,只是此刻多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孩童见到尊敬长辈般的、瞳孔里的浑浊被一丝阳光挤开。
她忽略了其他的一切,嘴唇动了动,用稍有了些轮廓的、却依然沙哑的声音,缓慢而郑重地吐出了几个字:
"……陛下……您……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