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加b的平方等于a方加b方加2ab,这是我们以后要经常运用的公式,你们记住了吗?”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飘下来,含含糊糊的,像被夏日的热浪蒸得走了形。底下的学生稀稀拉拉地各说各话,没人应答,目光散漫地落在桌面、窗外或者彼此的脸上,仿佛讲台上站着的那个人并不真的存在于这间教室里。老师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冷场,没有停顿,没有斥责,只是自顾自地翻过一页教案,继续往下讲。
我在底下翻着书。
那些知识点,看过一遍就能嵌进脑子里,实在没有再看第二遍的必要。
于是我把书页一页一页地往后拨,纸边划过指腹,发出细碎的声响。
翻着翻着,我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是我吗?
教室里没有空调,一到夏天就只剩头顶那几台吊扇在不知疲倦地转。
扇叶搅动着黏稠的空气,热风一圈一圈地荡开,却怎么也散不去那股闷人的暑气。
“陈雨闲。”
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可现在不是还在上课吗。
为什么。
好模糊。
到底是谁。
————遗忘之夏————
期末考试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夏天毫无悬念地彻底铺展开来,阳光一天比一天烈,属于每个学生的暑假,也终于踩着蝉鸣的鼓点,堂堂正正地降临了。
市医院的病房里,陈雨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窗边的帘子被严严实实地拉拢,把外面那一片灼热耀眼的阳光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床头柜上摆着几束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蔫,因为无人打理,枯萎的气味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旁边搁着的橘子,也不知道放了多久,表皮泛出黯淡的皱痕。
徐青青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脊背微微弓着,满脸的忧郁像一层洗不掉的灰,沉沉地罩在她的眉眼之间。
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陈雨闲的脸上,仿佛想从那片安眠般的静默里,打捞出一点回应。
“徐青青。”病房的门被推开,一道清冷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雪啊。”徐青青转过头,眼角还泛着未褪的红润,“你今天也来啦。”她说着,嘴角努力往上牵了牵,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
陈雪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冷漠还是难过,只让人觉得她仿佛又退回到了高一刚开学时的那副模样,周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你不也天天来。”陈雪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到陈雨闲的床头柜旁,伸手将那几枝已经枯萎的花抽出来,轻手轻脚地扔进垃圾桶,又从自己带来的纸袋里取出一枝新鲜的花,稳稳地插进瓶里。
“她还没醒吗?”陈雪问,声音压得很低。
徐青青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医生说,这几天应该就会醒了。”
“嗯。”陈雪应了一声,垂下头去,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拉过一个塑料凳,缓缓地在徐青青身边坐下。
“会没事的。”陈雪喃喃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徐青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用力顶开,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徐青青和陈雪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
“抱歉抱歉。”来人抱着一束巨大的花,整张脸都被那团蓬松的鲜花挡得严严实实,只听见她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花束后面传出来,“我的手实在忙不过来了,只好用脚啦。”
“冉白霞?”徐青青有些迟疑地出声。
“是我哦!”冉白霞的声音雀跃得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一颗小脑袋忽然从那团花束后面冒出来,好像完全没有顾及床上还躺着一位需要静养的伤患。
她几步蹦到陈雨闲床边,把那束沉甸甸的花往床头柜上一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大工程。
“把这花搬上来可真不容易啊。”她笑着说,随即转过身,看向徐青青和陈雪,“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也别太伤心了,陈雨闲肯定会没事的,笑一个嘛。”
说着,她又蹦蹦跳跳地凑到徐青青身边,伸出手去,想捏住徐青青的嘴角往上提。
徐青青偏头躲开,抬手挡住了她。
“医生说陈雨闲需要静养。”
“好好好。”冉白霞立刻双手抱在胸前,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可没安分两秒,又转身跑到床头柜那儿,顺手捞起一个橘子,熟练地剥起皮来。
“你们要吃吗?”她一边剥,一边偏头问。
徐青青和陈雪双双摇头。
“你们就是太紧张啦。”冉白霞嘟囔着,皮还没完全剥干净,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半个橘子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话也变得含含糊糊。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台正不断跳动的心率监测仪,屏幕上的绿色波浪平稳地起伏着,“看看,这个没问题,陈雨闲就没问题啦。”
徐青青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一个笑容,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窗外的光线渐渐从白亮转为昏黄。
到了下午,冉白霞终于挥了挥手,蹦跳着告别了徐青青和陈雪。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三个人,还有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滴声。
“我去上个厕所。”陈雪轻声说,起身走向门口。
徐青青点了点头。等陈雪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重新把目光移回陈雨闲的脸上。
夕阳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把整间病房浸成一层温柔的橘黄色,那层光轻轻覆盖在陈雨闲的侧脸上,像是一张薄薄的金色纱巾。
徐青青愣了一会儿,随后缓缓地伸出手,将自己微凉的手掌覆在陈雨闲的手背上,然后轻轻收拢手指,把那只没有反应的手握进掌心。
“陈雨闲。”她的声音有些哑,眼眶里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她轻轻握了握那只手,触感凉凉的,远不及冬天时那样温热。
“快醒来吧。”
她低声念着,像一句祈祷。
然后她把陈雨闲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旁,轻轻地蹭了蹭。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滑下来,顺着她的脸颊一路淌到陈雨闲的指缝间。
或许少女的眼泪,真的是世界上所有病痛的解药吧。
就在那一瞬间,徐青青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冰凉的手,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整个人猛地一怔,随即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那只手,声音骤然拔高,“陈雨闲!”,仿佛加大音量就能把那个沉睡的人从深渊里拽回来。
然而终究只是徒劳。
陈雨闲在动了那一下之后,便再没了任何反应,任由徐青青怎么呼喊、怎么摇晃,都像一尊沉入水底的雕像,纹丝不动。
陈雪洗完手回来时,看见的仍是那幅画面,陈雨闲安静地闭着眼,徐青青坐在床边,眼眶通红。
第二天,徐青青和陈雪再一次推开病房的门。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拉开了。
正午时分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白晃晃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而在那片刺目的光晕中央,陈雨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的某个方向,连有人进来都没有丝毫反应。
金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让她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神性。
“陈雨闲!”徐青青的声音一下失了控,她顾不上任何形象,几乎是扑到床边。
陈雪也两步并作一步,快步跟了上来。
“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徐青青焦急地问,双手紧紧抓住陈雨闲的手臂,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肤里,“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太好了,你没事了……太好了。”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从徐青青脸上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被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陈雪怔怔地站在床边,胸口翻涌着千言万语,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最后只能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任凭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淌下来。
而就在这时,陈雨闲忽然开口了。
声音有些冰冷,不带任何温度,像一块刚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你们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