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冉白萱和冉白霞那场风波过去还没多久，期末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逼到了眼前。该说时光如梭吗？反正对我来说，眼睛一睁一闭，一学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当然，也可能跟我上课老是犯困睡觉脱不了干系吧。

不过期末的氛围在我们班上倒是挺浓烈的。

下课之后，连跑出去玩的人都明显少了。

徐青青也不例外，平时她还会时不时拉着我和陈雪一起去上厕所，现在呢，下课铃一响，她就稳稳地坐在位置上，对着数学公式念念有词，或者埋头默写英语单词，忙得不亦乐乎。

陈雪倒还好。大概是因为她还有个读小说的爱好，不过虽然比不上徐青青，但也比我勤奋多了。

有时晚自习的时候，徐青青在旁边埋头苦学，陈雪就会偷偷把小说夹在课本底下，一行一行地看，偶尔抬头瞄一眼老师的动向，再赶紧低下头去。

而三个人里最不爱学习的，毫无疑问就是我了。

夹在她们两个中间，我虽然不想学，但也不好意思闹出动静影响她们。

一来二去的，反倒有些寂寞了。

唯一能让我盼一盼的，大概就是每周两节的体育课。

那个时候徐青青和陈雪都会陪着我打气排球，虽然我们三个谁都不是运动的好手，但有一句俗话怎么说的来着，当所有人都菜的时候，那就没人菜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在这片燥热的操场上，有时候也会冒出些意外。

比如说现在。

“副班长！快躲开！球——”

“陈雨闲！”徐青青和陈雪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可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被一颗高速飞来的足球狠狠砸中了。

几乎是瞬间，眼前猛地一黑，视线像是被谁关掉了开关。

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

“痛痛痛……”我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还是花白一片，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乱转。

我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徐青青立刻把气排球往旁边一丢，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扶着我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头昏不昏？能站起来吗？”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又快又急，可我脑袋还转不过弯来，只能茫然地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

“副班长，你没事吧？”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我微微侧过头，才看清是李正阳跑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小群男生，个个脸上都挂着紧张和歉意。

大概就是他们踢球的时候，一脚把球踢飞到了我们这个方向。

“没事，没事。”我挤出一个笑脸，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你们踢得也太不小心了！”徐青青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度，急切得像是快要哭出来。

她扭头瞪着那群男生，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生气的样子。

“班长说得是。”李正阳赶紧应了一声，转过身朝身后一个男生招手，“巩昌，快给副班长道歉。”

那个叫巩昌的男生虽然有些畏畏缩缩，但还是快步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心里倒也没什么怒气。

“没关系，我还好。”我摆了摆手，说到底只是无心之过，我也不想为难他们。可

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同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聚到我身上，像一道道细细的针，扎得我有些不太自在。

“徐青青，陈雪。”我伸手拉了一下徐青青的手臂，“你们先玩吧，我去喝口水。”

“我陪你一起去。”徐青青的声音很急。

“我也是。”陈雪的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

“没关系。”我揉了揉后脑勺，那里好像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按上去有些疼，“我自己去就行，不用担心我。喝点水应该就好了。”

说着我借着徐青青的手臂站起来，脚下虽然还有些发飘，但应该不算什么大问题。

徐青青和陈雪跟着我走了好一段路，在我的再三坚持下，她们才终于松开手，站在原地看着我转身离开。

终于脱离了那群人的包围圈，我独自朝操场边缘走去。

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水瓶晃了晃，里面的水已经剩得不多了。

我只能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正在上课中的教学楼格外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也暗着，只有走廊外漏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铺出一条条细长的光带。

一楼的饮水机在楼梯间旁边，我穿过走廊，没走多久就到了。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饮水机那里竟然还有其他人。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有人才对。

我有些疑惑，可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砸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消退。

我只好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才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这里的学生都是这种货色吗？”是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的耳朵还在嗡嗡耳鸣，听得不太真切。

“对对对对，不……起。”另一个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还带着结巴。

“问个路都说不明白！……”那个男声好像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语气越来越冲，大概是些不好听的话吧。

我走近了些，才终于看清了角落里的情形，那个女生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水瓶，肩膀微微发着抖，像是在极力把自己藏起来。她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可我认出了她。

是杨圆。

那个男人似乎越说越激动，身体也跟着晃来晃去，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反弹，听起来格外刺耳。

“你们在干什么？”我走到饮水机旁边，把杯子放下，拧开标注着“高温危险”的那个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蒸腾起一团白雾。

“又来一个？”男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说你们学校的学生，问个路都说不明白，这学是白上了吗？”他嗓门又高了几分，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走到这么近，我才终于看清他的样子，胡子拉碴，面黄肌瘦，颧骨高高的，个子却出奇地高，站在那里像一根干枯的竹竿。看样子大概四十好几了。

“不不不不……”杨圆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你要去哪儿呀，大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顺手关掉了水龙头，水杯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的雾气，“问问我不也一样吗？”

“我问，高一七班班主任在哪儿！”他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就想问这么个事儿！她一直说不出来！是不是想急死我？你是不是就是想急死我？对不对！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有些令人头皮发麻。

杨圆被吓得直接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水瓶脱手滚出去好远，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说实话，这种场面我也害怕。心跳咚咚地擂着胸口，指尖有些发凉。但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二楼走廊走到底就是了。”我说，“你应该是学生家长吧？贺老师叫你来的时候，没跟你说清楚？”

“那个臭女人说的话全都是放屁！有什么好听的！”他猛地朝我逼近一步，脸几乎要杵到我的鼻尖上，“还有你，你这个小屁孩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是不是也想害我？”

他指着我，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额头。浑浊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烟味和陈旧的汗气。我现在倒有些庆幸自己眼睛还花着，看不清楚他那张脸的细节，如果看得太清楚，我一定会当场吐出来吧。

而且这人绝对是被害妄想症吧。

我拧紧了眉头，后退一步，把水杯握紧了些。

不过他倒也没有过多纠缠，骂骂咧咧地转身，踩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去了。

“真是个疯子。”等他走远，我才小声骂了一句。

我赶紧走到杨圆身边。她还坐在地上，眼泪已经淌了满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事了。”我蹲下来，声音放缓了许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没事了，他走了。”

“对对对对……”她张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急得眼泪又涌出来一层。

“没事，慢慢说就好。”我轻声安抚她。

“对对对……对不起。”她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又哽咽起来，“我我哦我……好，好好害怕……”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我，我，我一紧张，就，就说不清楚话话话……”她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如如如，如果没有有你，我我我我我，不知道，会会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了好了。”我笑了笑，想让她放松一些，“你慢慢说，我不像刚才那个人，我会好好听你讲话的，不用着急。”

“嗯嗯嗯……”她啜泣着，用力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站起来，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眼睛还是红红的。我把热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凉水。

“谢谢你，陈雨闲。”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已经比刚才平稳多了。

“没事。”我说，“这也不怪你。谁能想到，一个高素质人群聚集的学校里，会出现这么个野蛮人呢？”

我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野蛮人刚好是我们班的家长，也太巧了吧。不知道是谁的父亲，贺老师怕是要遭大殃了。

我在这里默默心疼她三分钟。

“呵呵。”杨圆挤出一个笑容，眼角还挂着泪花，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陈雨闲，你有时候还蛮幽默的呢。”

“是吗？大概是天赋吧。”我笑了笑。

杨圆也跟着笑了。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我正想着，后脑勺又隐隐地跳着疼起来。

“我们回去吧。”我说，“再过不久该下课了，到时候老师要点名的。”

“嗯。”杨圆点了点头。

“不过你这运气也太差了，”我边走边说，“上体育课接个水都能碰上这种人。”

“呵呵呵……”杨圆苦笑两声，“还好你来了。”

“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人，可以试着大声叫哦，我觉得还挺管用的。毕竟这里是学校，到处都有人。”

“我太紧张了，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她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看上去有些难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了想，“那种情况下，不紧张的人才是怪人呢，对吧？”

“但是……陈雨闲你就不紧张啊。”杨圆抬起眼看我，眼角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润，“你真的好厉害。”说着她的脸又微微泛红了，目光赶紧移向地面。

“我也很紧张啦。”我笑了笑，把手背在身后，“只是想着狐假虎威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害怕而已。”

“那也很厉害！”杨圆用力地说道，声音比刚才被吓在角落里时大了许多，“你和徐青青都很厉害……都帮了我。”

提到徐青青，我忽然愣了一下。我看着杨圆，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说起来……杨圆。”

“怎么了？”她歪了歪头，脸上挂着疑惑。

我顿了顿。“你会不会……有点讨厌我呀？讨厌我从你身边抢走了徐青青？”

“怎么可能！”杨圆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连带着整个人的反应都大了许多，“徐青青她，她她她很温柔……她在你住院的那段期间帮了我。”她回忆着，眼睛望向远方，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那个时候我我我因为一紧张就结巴，所以没有朋友……是徐青青第一个主动跟我做朋友的，还把我介绍给其他人认识。如果没有她，我的高中生活大概……会一直一个人吧。”

我听着，心里却在想。

她一提到徐青青就开始结巴了呢。

这种设定未免也太好猜心思了吧。

“而且，”杨圆继续说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即使你回来以后，她也没有忘记我，常常来找我玩。每次看到她的笑容的时候，我就觉得，哇，好幸福啊。而她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是她最开心的时候。所以我反而很庆幸哦……徐青青能有你们两个这么好的朋友。”

杨圆一字一句地说着，我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了她内心的想法。她果然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

“你也是她的好朋友哦。”我笑着说，“因为有你，有我们，徐青青才会开心吧。所以下次记得也要把自己带上。”

杨圆的脸唰地一下烧到了耳根，看着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谢谢谢谢……”她最后只挤出这么几个字，声音又轻又软。

这到底是要说多少个“谢谢”啊。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烦，反而很开心。

能知道她的想法，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自从我住院回来之后，我时常担心自己的存在会不会让徐青青在我住院期间交到的朋友关系发生改变。

现在看来，徐青青真是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啊。

“等会儿中午一起吃饭吗？”我随口问道。

“诶诶诶？可可可……可以吗？”

“可可可可可以哟。”我学着她的语气笑起来，“陈雪也会喜欢你的，因为我很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杨圆的脸又红得像关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