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靠着她那瘦削到微微有些硌人的肩膀，所以很明显能够感受到她在捕捉到这句话后浑身一震，或许有些僵硬——虽然我只能接触到骨节，不过我很愿意想象她那白皙而常年冰冷的肌肤因此而绷紧了。

她没有回答我，于是我转过头去看见她泛红的面颊，还有轻轻粘住它的两三根柔媚的青丝，曼妙地弯曲着，末端在空中随着黄昏舒缓的晚风微微荡漾。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喂！”

……

没有回应呢。

“你不愿意吗？那算了吧。”

“没有！”

“那就是同意了吗？”

“…………会不会，有点太早了啊……”

“你喜欢我吗？”

“……咳咳！”

“我喜欢你。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现在开始没什么不好吧，还可以避免浪费大好青春。毕竟……

“留给你我相爱的时间并非无穷无尽啊，美人。”

这种尴尬台词用在平时会被打，今天我想大概刚刚好吧。我眨了眨眼盯着她。

鉴于她看上去要窒息一样，我从她肩上抽离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缓了一会才从脑雾中解脱过来。

“马上上课了，走吧。虽然这一节晚自习我是旷掉也无所谓的，不过我猜你应该没有当坏学生的打算吧。”

她僵直地撑起身。有点扫兴啊。

我径直走上台阶。

“那个……”

“哎呀，你终于恢复交流能力了吗？”

“…………”

“不好意思的话我来帮你同意。”我压低嗓音，“我是转学生，现在——”

让后随着一阵香风，她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

红晕依然没有褪去呢。昏暗的甬道里面，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同意。”我觉得她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鉴于她揪住了我的衣领，我一个转身然后松松快快地跑回教室这个美妙的决定失效了。然后因为她另一只手也不肯撤开，确实不大方便说话。

“虽然你缺乏常识，对着一个只认识一个月的人告白……”

喂喂喂！你也很缺乏常识好不好，哪有人带着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普通同学上自己家里的啊！

“而且还有轻浮之嫌疑……

“但是呢，姑且看在你心诚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

“然后该你了，请你就为什么喜欢我这一点发表八百字的论述。如果达不到你平时的水平，那我就撤回先前的批准。”

糟糕。低防时期一旦磨过去，她就变得这么难缠。

我叹了口气（“你那绝对是在内心说我坏话吧！”）——

“没办法啊，我是一个很诚实的人。虽然觉得你应该绝对没看过但是为了表示礼貌我还是问一下，你看过帕斯卡尔的《思想录》吗？”

“so？”

连否定都略过了吗。“帕斯卡尔认为，我们不会爱上一个人，只会爱上一些品质。因为你的真诚喜欢上你，或者因为聪慧过人喜欢你，或者因为你深刻，或者因为你崇高，这些都是喜欢一些‘品质’而已。

“但是品质是有限的。如果说我是因为一些品质喜欢你，那么就是因为一些有限的品质喜欢上你，这个品质的集合是可以列举完的——无论有多少。

“那么，删除这些有限的品质，你还是你吗？当然是吧，因为你作为一个真实的人是无限的，身为一个人你不会仅仅有一些人们口中的品格，漫长雨夜中的心情，对夏天蝉鸣的感悟，即兴的想法……

“人与人之间即使有那百万分之一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不同，还是会有那百万分之一的不同。而因为那些百万分之一你才会成为你。”

我们拾级而上。

“通过有限的集合，筛选出来所喜欢的人是具有某些品格的人，而非本真的你。虽然也有人认为喜欢一个人是因为某时某地这种正确的时机，我也不否认我们的故事中这机缘巧合的一部分，然而我，至少是希望，此时我是抛开那些外因，喜欢本真的你的那个人。

“那么我无法说喜欢你的哪里。诚然，我喜欢你低垂的长长的睫毛，藏不住心绪的眼角和眉梢，喜欢你坦率的那一面和装腔作势的那一面，喜欢你低沉富有魅力的声音，喜欢你如此冷漠又如此温柔，喜欢你面对我才会有的陷入恋爱的神态，喜欢你每次写宝盖头的时候那一点永远会直抵横撇，喜欢你每次测试热水温度时小心翼翼而又专注的颦眉。

“可是它们都不会成为你所说的‘为什么’，不会成为我喜欢你的原因。

“我喜欢你，一定要我说的话……

“我喜欢你因为你是你灵与肉的融合，因为你是你全部经历的总和，因为你是无限可能中偏偏成为的这个你，如此才能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本真之你。

“满意了吗？”

我们停在教室门口。

“勉勉强强吧。”

她拦下我。

我们站在教室门外的通告栏前。

“60分。”

“啊？”

“所以啊，我不撤回了。可是你的成长空间还大着呢，所以要开很多小灶。

“在你达到100分之前，每天都要拼命练习，明白了吗？作为伟大的……嗯，伟大的……伟大的女朋友，我会一直陪着你达到100分的。可不要太感激我哦！”

“呵呵……遵命啦。”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教室。黄昏亲吻着她的侧颜，原本利落得像是刀刻般的眉眼此刻格外柔和。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