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8-03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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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三分,青市维安局地下基地,三号个人全息训练室。


光从天花板四角的灯带倾泻下来,冷冷的,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像一盒被拉平的月光。空气里有股微弱的臭氧味,混着金属表面被反复灼烧后留下的焦灼气息,闷闷地压在肺里。而在场地的中央,路瑾瑜弯着腰,双手支撑着膝盖,训练室提供的制式刀具躺在脚边,刃口上还残留着一缕没有散尽的灵子。她微微喘息着,而在她面前的,则是一道正在崩解的投影。灵畸的轮廓从边缘开始碎成光点,一粒一粒地浮起来,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投影彻底消散之后,谛听的声音便从天花板里渗了出来,:“灵畸编号——A347,等级:蚀心级,耗时31分21秒,最高灵子输出峰值:A-。所受致命伤次数:一次。正在对训练室进行修复,预计修复时间30秒。”


路瑾瑜没有回答,她试着慢慢直起身,动作却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关节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都清晰可闻,在这个空旷的训练室里格外刺耳。


她从昨天上午十点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过。十六个小时。中间休息了三次。每次喝几口水,吃一根能量棒,再灌一袋灵子补能剂,然后重新站起来,对谛听说“再来”。这十六个小时里谛听按照她的指令不断生成新的灵畸投影,从扰频级开始,一只接一只。她砍死一只,下一只就紧跟着凝聚成形,有时候是两只一起。她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谛听的数据库里应该有记录,但她不想知道。


她只是觉得还不够。


她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发梢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走到墙边,后背抵着金属壁滑坐下来,膝盖蜷了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光还在头顶亮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她在想张以宁和江晚宁。


江晚宁死后的第二天,张以宁她去找了齐雁回,路瑾瑜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张以宁回来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和之前江晚宁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样随意地开着玩笑,吧台的酒架还添了几瓶新的红酒。她把一切都摆得很整齐,像把碎掉的瓷器按原样拼回去,还在裂缝里填上了金粉。只是那瓷器远看完整,近看却全是痕。


那块名叫"江晚宁"的空洞,正在以一种沉默的、谁也看不见的速度扩大,像地下水侵蚀溶洞,表面上一切平静,底下的岩层却已经空了大半。张以宁每天走在上面,脚步轻巧,但那层壳随时会塌。


江晚宁死后的第三天,张以宁走了。


路瑾瑜是去D队办公室时才发现这件事的。那天的她想着去看一看张以宁,而等她到办公室时,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那台游戏主机不见了,书架的战术手册和漫画都被清空了,就零食也都没了,不过书架最顶端那台沉浸式VR设备还在充电座上,安静地亮着微弱的呼吸灯。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纸,被一只马克杯压着,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咖啡渍,像一枚小小的年轮。


便签上是张以宁的字迹,不似平日那般行云流水,笔锋有些涩:"有事出去一阵子,照顾好自己"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小鱼尾巴,尾巴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她往常不耐烦地划掉某个不喜欢的字时留下的痕迹。


路瑾瑜把那张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模拟天光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张以宁会回来的,这个念头像一张过期的船票,攥在手里,明知道作废了,却舍不得扔。她把便签折好,放进了制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她左胸的位置。


后来局里便下了通知——D队成员江晚宁阵亡,队长张以宁出差办公,队员路瑾瑜暂时待机,D队防区暂时由B队接管。


不过说是待机,实际上就是换了名字的带薪休假,但路瑾瑜没有心情享受假期,她只要一闲下来,江晚宁躺在血泊中的画面就会追上她,张以宁那黯然神伤的背影就会追上她,那股什么事都做不到的无力感就会追上她,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所以她就开始了近乎自虐式的训练,每天上午十点便到训练室,一直到凌晨一两点才离开,不给那些画面任何追上来的时间。


“路维序官,系统检测到您已连续训练十六小时十三分钟,根据维安局健康管理条例,请您立即终止训练并进行不少于九小时的休息。”


“路维序官,我将在三十秒后强制关闭训练室系统。倒计时,三十……”


路瑾瑜没有回答。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看着对面那面正在缓慢变回完整光洁的墙壁,看着那些被她今天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沟壑正在被修复程序逐寸填平,像覆水在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收回自身。她忽然觉得那面墙很像她——被破坏,被修补,然后被破坏,被修补,周而复始,尽管永远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但表面上看起来总是好的。


三十秒到了。


灯带从白色切换成了暖黄色,光线柔和了一些。路瑾瑜撑着地面有些勉强地站了起来。不过她的左腿在发力的时候猛地抽了一下,她咬住牙,等那股尖锐的疼痛从肌肉纤维里退去,然后她便弯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只不过是把喝空的水瓶和能量棒的包装袋捡起来,然后扔进角落的回收槽,最后再把那柄制式的训练刀插回墙上的刀架。那柄刀是训练室标配的通用型号,刀刃只有训练用途,甚至刃口都开得很钝。她把刀放了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没有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三十一分。


路瑾瑜走着走着,突然听见前方走廊尽头那个转角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有规律。路瑾瑜站在原地,随后便看见一个人影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宋怜。


她没有穿维安局的制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同款颜色的裤子,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前臂那清晰而纤细的线条。她的黑色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有些凌乱,像刚从枕头上爬起来没做任何处理就出了门。她看到路瑾瑜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只是保持着那种均匀的的节奏走了过来,然后在离路瑾瑜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白色的,小巧的,盖子拧得严严实实。


“四席。”


路瑾瑜微微躬身,算是打过招呼。


"你还没睡。"


“是,刚从训练室出来。”


宋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拿着它一样,然后她把它递给路瑾瑜。"拿着。"


“这是?”


路瑾瑜有些不解地接过了保温杯。


“蜂蜜水,对恢复有用。”


路瑾瑜握着那个保温杯,看着眼前的四席宋怜,换作平日的路瑾瑜,她一定会问宋怜很多问题,问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问她为什么专门来找自己。但她现在太累了,累到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累到已经没有力气去好奇问题的答案了。


宋怜也没有走。


她就站在两步之外,姿态松散,肩背微微放松,像一棵被风压弯了一点点却没有折断的竹子。她的视线落在路瑾瑜的脸上,但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点上——她像是在看路瑾瑜,又像只是在单纯的发呆。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右侧的墙壁上,那道影子被拉得很长,末端在转角处折了一下,像一条被轻轻折弯的线。


“四席。”


“嗯?”


“那个,谢谢您。”


宋怜闻言只是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在关心我之后的队员。”


“队员?”


路瑾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因为十六个小时的脱水而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她看着宋怜的脸,试图从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找到某种确认。而宋怜却只是轻轻地侧了一下头,像一只被叫到名字的猫,并不是在回应,只是确认了一下声音的来向。


“局里还没发通知。不过齐局长跟我说他准备安排你暂时编入我们队。”宋怜说,“毕竟张五席现在不在基地,江七席也……”她停了一下,“所以他安排你来我这,和我们队一起负责B区和D区。”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休息,别还没入队就搞垮了自己。这是我作为队长给你的第一个命令。”


宋怜摇了摇手,也不等路瑾瑜回答就转身离开了,独留路瑾瑜自己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路瑾瑜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她拧开杯盖,蜂蜜水的气味便直接升了上来,温热,甜而克制,带着一丝极淡的柠檬酸。她喝了一口,温度和甜度都刚刚好。


路瑾瑜把盖子拧紧,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拖出长长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处用同样的节奏敲着同一堵墙。电梯门滑开又合拢,下行时发出有规律的嗡鸣,她靠在轿厢壁上,视线落在门缝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她回到宿舍后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工作台终端屏幕发出的微光和窗外微微的蓝色光芒。她随手脱下身上被汗水浸湿的衣物,摸黑走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开。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睛,任由水流顺着头发、肩膀、脊背一路淌下去。水带走汗,带走灰尘,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冲走。它附着在那里,像一层洗不掉的薄霜,贴着她的皮肤,贴着她的骨骼,贴着她身体里某个一直在收紧却从未松开的地方。


她在浴室里站了很久。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在等身体里的某根弦慢慢松开,等那些在训练中被拉紧到极限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放松,等心跳从那种过速的、敲鼓一样的节奏回到某种更慢的、更像睡眠的状态。


出来换好睡衣后,她便把自己扔在了床上。一翻身子便看到了那个放在工作台一角的保温杯。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起身走过去把杯子拿了起来,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蜂蜜水。


她躺回床上,黑暗中,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格栅隐约可见,金属的横条均匀排列,她看着那些横条,一根一根地数,数着数着便闭上了眼睛。


而等她再度睁开眼时,房间里的一切都与自己入睡时一样,只是多了一个人。


路瑾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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