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天,我埋在眼皮下的双眼隐约捕捉到一片光芒,半睁开眼睛后,刺眼的不适瞬间袭来。
昨天晚上忘记拉上窗帘了。
“太阳,真是个讨人厌的东西。”我对着自己发了几句牢骚,拖着还没能一同苏醒的身体走到窗台旁。几乎是胡乱地瞎抓了几下窗帘,总算是让房间暗了下来。
爬回床上,我决心继续享受这难得的懒觉。睡眠时的状态无限接近于死亡,也算是让我提前适应。
接下来的几分钟...十几分钟?又或是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我说不清自己意识究竟算清醒还是算模糊,只感觉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只觉得这块地方睡久了热,那个姿势睡着不舒服。
折腾了半天,待意识逐渐清晰,再也睡不着时,我在削减了光亮的房间里伸手去拿闹钟。一看时间,七点半。
“平时要上学的时候也没比这个点早起多少吧...”
我不耐烦地抓了抓睡乱的头发,边无奈地感叹自己劳碌的作息,边走到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打哈欠的动作直到坐在餐桌前也没有停下来。
我锤了锤脑袋上大概是叫太阳穴的位置。明明没有睡饱,我却又偏偏怎么样也睡不着。我只得叹口气,把这样的问题以【反正总有一天不会醒过来,现在也不用睡得多好】一句带过。
将头脑彻底敲醒,我注意到了餐桌上的字条。
“晓薇,包子放在在冰箱里了,记得热一个吃。”上面写着。
暑假是属于学生的,要上班的成年人(除非是老师)在今天肯定是没有假期可言,包括我的母亲。
不用她说,我也不会忘记包子存放在何处。
装包子的塑料袋一如既往地难解开,而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耗费在袋子上。我拿来剪刀把袋子上鼓起的结直接剪断,拿了一个包子出来后,把塑料袋的剩余部分重新打了个小结。它看起来比原先顺眼多了。
有一口没一口地把早饭对付掉,我便坐到了书房。
来到书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坐在这里休息。因为我没有严格意义上【自己的房间】,那间屋子不过是用来睡觉的———房间门口还有母亲的衣架,唯一能做些自己事情的地方就只有书房了。
我把暑假列作业清单从书包里掏出,稍微浏览几眼,以无谓的语气感叹道:
“现在作业真挺少的嘞。”
即刻又将其放回。
换作平时到家,我绝不可能动书包一下,今天已经算是极其反常了。
暑假作业这个东西,没有人会认真写,没有人会认真对待,更不会有人认真审查,但真的会专门去完成———哪怕是在假期最后一天猛补的人仍占多数。
人们总是喜欢做表面功夫,明明从实际角度看,有些事情做了和没做一样,却没人认同【那样还不如不做】的观点。
难得的假期,还是不去想这些事为好。
我打开书房的空调,把胳膊和下巴摊在木质桌面,感受了会阴凉的触感。
在这个视角下,桌上常年摆着的照片格外显眼。我直起腰,将它拿到眼前。
我抚去照片表面的灰尘颗粒,用拇指磨蹭着照片中我自己的脸,和紧挨在旁边的母亲的脸。那是一张合照,在我很小的时候拍的,稚嫩的我和母亲两张脸挤在一起,笑口大开。
一个生死无惧的狂徒,此刻看着照片,心里不应该有莫名的难受。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
我把照片放回原位,开始在自己的回忆里翻箱倒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问我具体缘由,自然是无处寻觅,但我好歹能回忆起一些事。
依稀记得,小时候我是个贪生怕死的小懦夫,会因为错过了电梯门的最佳进入时间而刻意等待它关上再去按按钮,会因为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而害怕地以最快速度靠近人行道。
而这样怕死的我,不幸曾被鱼刺扎到过喉咙。异物梗阻在喉的我万分恐惧,脑补着因鱼刺卡喉而大出血不治身亡的悲剧,在去医院的车上忍不住发出不安的哼声。
母亲是了解我的,而也正因她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于是一针见血地予宜安慰———用她的方式。
“不要怕了,真要死了也得认,这就是命。”
这就是命啊。
霎时间,比鱼刺更窒息的感触潜滋暗长。
最后,看了医生后才得知是虚惊一场,我的喉咙只是有小部分被划破而已,不足挂齿。
母亲的话语中不夹杂着任何情感,她只是冷静地陈述了【哪怕死了我也没有办法,这是命运】的事实,告诉我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她并非不关心自己的孩子,也就是我。
类似的情况我也见过———祖母对待母亲的态度与母亲对待我的态度相差无几。说是【冷漠】显得过于言重,这更像是我们家里祖传的意志。
那么,我作为家庭的一员,不怕死的精神早就生在灵魂深处。
人的成长就是这样,往往表现在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贪生怕死的我如今生死无惧,让我能以【死亡】的名义去放下我认为无足轻重的破事,这很好。
...
今天想必也会在书房里闲坐一天。
放长假的时候,去探望一下住在同一个小区的祖父和祖母是惯例。
在我还小的时候,祖父和祖母相比较现在会严厉不少。尤其是祖父,小时候没少训斥过我。反观现在,两人已经变得足够和蔼可亲,踏入他们家门时可以不用那般拘谨。
进门第一件事,是趴在墙上审视一番空调开关,确认他们有开空调。祖父和祖母什么都好,就是这股子没来由的【节省】思想实在没有必要。有时会出现祖母蹲坐在风扇旁边吃冰棍,而空调始终不打开的滑稽局面。
很难想象,两个老人顶着外面如此高的气温,闷在不算透风的屋子里,身体怎么会受的了。而母亲每因此事批评他们俩时,祖母总会尖酸地回答:“你放心好嘞,我身体有什么问题自己会解决的,不会麻烦你们。”
祖母喊这话时我就双手插着兜杵在门口。上了年纪的人脾气会愈加古怪,我能理解———换个角度想,这更像是刻在我们家族骨子里的坚韧,永远受不了他人的怜悯,包括我也是一样。而我也不免会联想到,如果我老了会不会变成这样。
【说不定没有老去的那天】。我无所谓地在心里默默笑了几声。
祖母说出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时,祖父也只在一旁陪笑。祖父很爱祖母,他在祖母的身边任由她使性子,包容了她一辈子。
“孩子她爸...最近没联系?”祖母招呼母亲凑到她耳边说话,但音量却正好能让在场的人全都听到。
“别提他了,婚都离了。”
母亲如是回答。
在我12岁左右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离婚了。
...
七月的阳光毒辣地蛰人,即使是来往于没隔多远的两幢楼之间,我和母亲也要走地下室。
我按下电梯按钮。在等待电梯停靠的功夫,身旁的母亲不明所以地盯着我。
余光早已察觉到她的注视,只是我选择装作若无其事,不愿与她直视。人与人的眼神交流是直击心灵的,我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看穿我的内心。
“你不打算去修剪一下头发吗?”
母亲伸手捋了捋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在女生里长度中等偏长,正好有一部分披挂在肩膀上。长期没有去修剪头发,使得我的颅顶和侧脸处的发丝时常翘起碎发,被母亲说起来就是【邋里邋遢的】。
“不去。”
把母亲的手拿开,毅然拒绝了这个已经拒绝无数次的事情。我讨厌别人乱碰我的头发。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
“在学校里谈恋爱了?”
母亲的后一句话和前一句话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我不清楚她是如何生出该种疑问的。
“不可能。”
从句式上来看,我答非所问。从语意上来看,我把否认,不解和不屑投注于这三个字。恋爱这种事情,一旦被问起时有片刻迟疑,等同于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哦。”
母亲终于回归沉默。
在母亲转过头的一瞬间,我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从哪一天起,母亲的身影不再足以让我抬头仰视,而是像这样需我低头俯瞰。
抱歉母亲,其实我的话里有谎言的成分。
...
到了暑假最后几天,母亲走进书房,对着看手机的我提醒道:“作业写完了?”
“对。”
“那行。”
小学的时候,母亲还会在这种时间亲自确认我的作业是否完成。而现在母亲很少过问我学业上的事情,最多就是像这样随口提起一嘴,不管得到什么回答都不会有太大反应。
比以前好些。
“今天去修个头发吧,快开学了。”
母亲言语中的逻辑始终混乱不堪,在我看来毫无关系的事情能这样被她联系在一起。暑假里每周她都至少和我提这这个事情4次,而我每一次都极其厌烦。
今天,从她口中听到这番话时,我异常平静。我锤了锤久坐后稍有酸胀的腰部,给出了回答。
“行。”
母亲笑着离开了书房的门边,步子比前几周轻盈许多。
我把书房窗户上的百叶窗拉开一个小角度,眯着眼观望外面的天气。水泥地板上都反射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还是等傍晚再去吧。
等太阳几近落山,我迎着黄昏走去街道附近的理发店。落日的余温营造了气压差,气压差产生了一丝丝微风,吹动着我凌乱的头发,刘海遮挡住了视线。我拨开面前的刘海,叹口气,接着走出小区大门。我仍排斥对自己的发型做出改变———我不希望自己如今的生活有任何新的变化。
母亲劝我来修剪头发用了很多说辞,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剪完看着清爽一点】【头发太乱不好打理】。此刻我在心里反复品味这些字眼,没有产生想象中的厌烦,于是就当作是我认可了她的说法,当作我已不再排斥。
理发师作为专业的工作者,他的职责是让客人走向【时尚】和【美丽】,因此他的职业操守自然不允许他只是帮客人修去碎发这么简单。我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不去注视镜子当中的自己,也不向理发师提意见,将一切托付给他。不管结果如何,结帐时总要向付出劳动力的理发师说句谢谢。
回到家中,我关门的声音一响起,母亲便迎到门口,微笑着看了我几眼,又回到厨房做晚饭。
临行前,我和母亲说过,不要对我的头发作出评价,就当作我没有去过。这样就好像我的生活仍未改变一样。
...
今天第一次观摩到自己的正脸,是临睡前,在家里的镜子中看到了新发型。
很漂亮。但这不是我。不久前看上去阴沉幽怨的人正站在镜子前,注视着现在这个看上去精神抖擞的漂亮姑娘。
那不再是我自己了。我用指尖轻碰自己的脸,然后又轻碰了下镜子中脸部的同一位置。
如我所说,人们喜欢做表面功夫,用外表的光鲜去掩盖一切黑暗。一个人的精神是由内而外的,用外表的改变去塑造一个人还充满活力的假象,病态至极。
平静地过了一天的我,现在开始心浮气躁,索性比平时早睡了两个钟头。
“反正也没人会觉得我有多大变化,随他去了。”
我自言自语道。
拿起床头柜上摆着的瑞士军刀,我挑起较小的那片刀刃,对着自己的手腕放了上去。淡黄色的台灯照射在刀刃的侧面,随着我的手越来越低,它表面散播的光泽不断变换着角度。直到刀刃彻底搁在我手腕最明显的一条血管上,直到我感受到了刀片寒冰的触感,我的身体也没做出任何反抗。
我安心地将小刀放回,仰卧在床上。求生本能的迟钝,意味着我对生命的态度没有改变;而母亲会允许我将刀长期置于床头,也意味着无人知晓我的态度。
那就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