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

你的生活向来一成不变，我也是如此，毫无起伏，就像心电图以平静象征死亡——如果我们的人生没有交汇的话。一旦我拥有了足够长的空闲时间（虽然这样的机会不多），我就会选择和你待在一起，也就是说，你见到的我就是我自己所认可的最完整的我。我不知道稻本小姐为什么每次都会答应带我开车穿过几个街区来见你而丝毫不过问我所说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即使在桑菲尔德家工作多年的佣人完全有这个权力和义务，也许是因为一个孩子的所谓小秘密并不值得过问，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有一个隐秘的朋友并非坏事，但她大概不会想到，你是什么人。距离上一次的见面已经过了许久——计量这个时间时，我的感受都是"许久"。我想，你过得应该并不算好，即使是二十一世纪中叶的技术也绝对治不好你的病，作为科西切公司总裁的女儿，我有十足的把握下此定论，即使印着手杖和黑蛇标记的生化造物能创造这个世纪新的神迹，我们也救不了你的生命，至于原因，我想在后面的文字中再加以解释——故事还是连贯些比较好，不是吗？莉莉，我经常想，为什么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却能活得那样逍遥，即使被所有人告知你出生的目的就是为我，为一个本来不可能相遇，也没有存在价值的人而死。或者，走向另一种更加没有意义的结局——死于基因中注定的短命。不错，这就是你的疾病的真实面目，依我所见，你的出生比大战中的自爆鲶更加悲哀，至少它们没有被赋予智慧；创造你的人比设计生物兵器的基因工程师更加罪恶，至少兵器在走向死亡时从未恐惧。我还记得过去你曾告诉我，如果真的到了需要使用克隆器官的一天，你想交给我的是你的心脏，因为每到情绪激动的时候，人都会感受到心脏的存在，你说这话时，就像在预定下一次出行的目标。我希望你不要发觉那时我的变化，但你的心思似乎远比外表所见更加敏锐。我感谢命运、上帝或者差不多的存在，让我误入你所居住的实验室，我才得以知晓自己生命的意义。你大概不知道，与你初见的下午，我正在寻求死亡的路上。我穿过要求996工作制的游行队伍；跨过辛勤劳作却因无钱购买明年的抗病害稻种而活活饿死的农民，还不慎踩到一个在"合法的娱乐性药物"中醉生梦死的流浪汉，游行者的工牌上，饿殍手中的麻袋上，瘾君子的药盒上，黑蛇杖黑得刺眼。如果在路上如此继续行走，我将在一个我满意的地方拿起非法改装加大功率的“电子嗦麻”——用电刺激提供廉价快感的机器——破坏我的大脑。网上说，这样完全没有痛苦，甚至大脑之外的一切都还是完整的正在这时，我抬起头来，见你在窗前，远眺江水。光反射过你的样貌，令我为之惊诧。所有人都告诉我克隆人没有大脑，是没有灵魂的培养皿，但我分明得见，与我完全一样的人类望向窗外，像笼中鸟看向苍穹。如果我死了，失去价值的克隆人也必然会被销毁，当我意识到即使为了另一个无辜的人也不能轻言死亡时，我突然拥有了一些活下去的动力。我诅咒命运、上帝和差不多的那些存在，它们让我抬起手，与本不应相遇的人建立联系，联系又演化成感情，仿佛是为了离别的一刻。

菲利斯

菲利斯·桑菲尔德，大概还有些什么中间名，但我忘了。她是我的本体，听研究所的菲特姐姐说，我是她的克隆人，制造的目的是在她遭遇重大疾病成事故时提供完全合格的器官。一般而言，我和她不大可能会有所交集，但命运就是这样反复无常。 第一次见到菲利斯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我看见一个孩子望向窗边的我，她和我相貌相同，只是眼睛里满是绝望或者别的什么，反正不是正面情绪，我邀请她上来坐坐，反正如果是这家公司总裁的女儿，应该也不在"闲人免进"的范围之内。我不知道是怎样和她成为朋友的。但可以确定的是，我短暂的一生中关于交友的喜悦，还有对朋友的认知，全部源于菲利斯·桑菲尔德。我自以为对她还算了解，但我还是不知道她写这封信的用意。这封信看上去有些像遗书，里面回顾了她从不肯提及的过去。作为一个生长在象牙塔里的人，领悟到自己的人生建立在这些东西之上的确是不小的打击，她生活至今只是为了不让我在她死后被处理掉，既然我命不久矣，那么她寻死的欲望死灰复燃也有些合理性。但现在写遗书是不是太早了些？菲利斯不是那么心急的人。“福斯特医生。”我用相对正式的称呼询问菲特姐姐，“我还能活多久？”她拿起手机，找到计时软件。“三个星期，不对，现在是两个星期零六天五小时三十七分。”为了加快出厂速度，克隆人的发育速度比自然人快很多，同时为了解决早衰问题，所有合法的克隆人体内都有某种脱离人体后会快速死亡的寄生虫，用于在器官老化前杀死宿主。很明智的做法。人为杀死克隆人既可以保证产品质量（即器官的功能），提高效率,又能最大限度防范克隆人闹出什么大事来。我好像早已习惯了不久后就会死的事实，否则大概会像菲利斯讲的那些故事一样去反抗。至于我为什么没有这个干劲，可能是因为麻木吧？即使到了现在，我最想做的还是把信看完，菲利斯应该会告诉我她写信的目的。

莉莉

你一定很好奇我写信的原因，少安毋躁，我会像曾经讲述公主与扒手的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抱歉，我讲故事的风格总是这样，但请务必看完这冗长的铺垫。 一家企业属于谁？属于 CEO 吗？ CEO 可以随时更换，属于投资人吗？即使没有他们，企业也可以吸引来新的投资，在这个时代，企业不属于任何人，即使一夜之间杀死所有高管，企业也可以依靠早已存在的运行机制生存，扩张。就是说，人在企业中并没那么重要，甚至可能是最不重要的部分。企业正在成长为一个生命，一个以资产为食的生命。 在这个生命内部，即使是未来要继承科西切的我，也只是一个可更换的部件而已。菲特姐姐的工作日志里对我的编号是01，你是02，这个你是知道的，但根据我的调查，其余实验室的克隆人编号都是01。这符合我的猜想，既然人的器官可以用克隆来替换，那么企业的当然也能，我不懂公司内外的权力斗争，但科西切公司总裁的女儿的价值我还是知道的，有人会因为我的去世而获利，也有人会因为我生存而获利，而恰好希望科西切公司总裁的女儿活着的人有足够的势力在我死亡后克隆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代替我为他们牟取利益。知晓这件事时的反应让你想象的要正面许多，因为这就有了一个现成的，能救下你的方法。我想让你活下去，只有你在乎的是我这个人物，而非我的身份。再见，莉莉。

菲利斯

福斯特医生接了一通电话，电话带给我的可能是个好消息，虽然我并不这样想。“准备器官移植吧。菲利斯•桑菲尔德在家中使用非法改装的‘电子嗦麻’自杀了，除大脑被烧毁外一切健全。"你为什么这样做？我在痛苦中思考，回应我的只有菲利斯灰暗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