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庄周与蝶

作者:亦之吱一吱
更新时间:2026-07-29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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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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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姜副院长闲聊家常时,林筱南见薛梦以一个优雅的伏地扫腿结束练习,起身拍手,“演员组开会”,热热闹闹的氛围霎时终止,舞者们都放下手里的事朝薛梦处集中,人群里不乏一眼便知年纪高于薛梦的,但都是一副恭顺的神态,“晚饭后开始连排,周二走台、周四彩排......”


薛梦从容安排、指令清晰,声调虽仍清冷却是铿锵,似乎还蛮有领导力的。


正想着如是,姜副院长适时地转了话题解释,“别看小薛才20岁,统筹演员组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就是嘛,太紧绷了,有时候还是要适度地放松放松”,侧身向林筱南,有些担忧地问,“这些天,你们相处如何?”


林筱南偏头想了想,独处五天,她和薛梦的交际也不过是食堂里无言地对坐和累计不超十分钟的对话,挺神奇的,她竟也没觉得尴尬,“挺好的,薛首席话不多,我也能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那就好,小薛那个性子啊,太容易得罪人,我行我素,直言不讳,不管人情世故”,与姜副院长熟识了些,拍林筱南肩膀的动作已相当自然,“虽然她比你年长,也只有拜托你多担待点,《枕边书》偏向独舞剧,薛梦是它的灵魂也是肉身,我个人觉得要画好这部剧,比起随团,更该叫做随薛梦。”


“是,谢谢姜院长点拨”,林筱南在心里默默叹息,她怎会不知呢,那晚看过策划书后,她便想起了薛梦那句‘你不画我画什么呢’,《枕边书》里横竖看,密密麻麻写着的都是薛梦。


不画薛梦,能画什么呢?


林筱南已想了三天,还是没有答案。


“小林啊,我们先去食堂,杭城的饮食你还习惯吗?这边美食寥寥,只能委屈你了。”


演员组会议已结束,舞者们都三三两两的朝食堂去,连薛梦也不见踪影,林筱南记得,这几日同她一道用餐,每一个用餐时刻都精准得过分,这个人真是克己自律的典范。


作为经验者,帮姜副院长的晚餐选品提了建议,被亲切地带到了招手唤姜副院长的那桌,是《枕边书》的舞台监督和技术总监。


热络地问好,将入座时,林筱南瞟到了左眼的斜上角,那里是一个人坐着的薛梦,左右隔了三四个座位才看到其他舞者,有说有笑地用餐,这热闹都是别人的,与薛梦无关。


薛梦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叉着她的草料,面无表情地喂入嘴里。


林筱南只是看薛梦吃了五天,就已经出现了胃酸反流的征兆,她当真天天如此、顿顿如此,比克己自律更上一层是什么,得道升天吗?


“小林,怎么不坐下啊?”


“姜院长,我去那边吃,正好有点事问薛首席。”


餐盘放到薛梦对面桌上时,那人才抬头,一道疑惑的目光。


是啊,林筱南也想知道,怎么会走到这来呢。


“习惯了”,林筱南坐下大口扒她的蛋炒饭,反问道,“还是说薛首席对面不能坐人啊。”


“没有。”


无言仍是今日的餐桌主题,林筱南想到了四个字‘静默修行’,与‘得道升天’连起来,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不禁笑出了声,小小声的,与画小沙弥时的笑声一样。


晚上,林筱南旁观了连排,演员组连贯完整地呈现了《枕边书》的舞蹈部分,原以为凭自己这几天恶补的浅薄的舞蹈知识,不会看得出差异,只是当薛梦站在人群中时,林筱南才发现那一颦一笑、一个挽手一次跳跃都是那么与众不同,震荡着她的身心。


《枕边书》第一次在林筱南脑中具象化,那是一间漆黑的卧室,一点萤火在屋里飘晃,用微弱的光好奇地探索着屋里的世界,忽而跌倒在置于枕边的睡前读本上,萤火嗙的一声炸成火焰,随书本晕开,瞬间吞噬整个卧室,目之所以都是焰火,逃不掉,好绝望。但是一转头发现,燃烧的卧室不过只是画本里的一幅画,看画的人合上了画本,火灭了,逸出一缕白烟,融入了真实的世界。


林筱南乘着灵感作画,有舞者来叫她一起回酒店时,她摆了摆手。


停笔才发现已然11点。


收拾了背包,下楼后又看到了那个背影,挺直的、洁白的、仿佛结着愁怨的背影。


在杭城的夜色里,有点陌生。


林筱南这才想起,她还没见过薛梦穿私服的模样,她们见面的地点仅限剧院,薛梦一直以来都是着练功服。


飞机上倒是有机会一睹,不过她正处在幼稚的对抗期,故意没正眼瞧。


从背影猜,薛梦穿着宽松的休闲装,170cm的挺拔身姿,把休闲装撑得笔直,慢悠悠地走着像一只移动的铅笔精。


铅笔精顿了顿,回过头来,林筱南心里浮起一个好笑的念头,‘被精怪抓住了,会被吃掉。’


精怪朝她点点头,林筱南便被勾去了身边,蹦蹦跳跳的。


并肩无言地走着,林筱南才看清,薛梦穿着一套米白的改良居士服,简约的上衣下裳,挺衬她清冷的性子。


本以为就静默修行直到酒店,薛梦先开了口,比夏风凉几度,倾到耳里,舒适在每一寸肌肤。


“我看到你在画画。”


“嗯。”


当一人开了口,再沉默时,会比此前更沉默,林筱南侧头看这始作俑者,还是那般云淡风轻。


比不了吃斋念佛的人,林筱南自认败了,也先开了口。


“你要看吗?”


“嗯。”


递出画本的时候,林筱南又看到了薛梦的笑容,还是那般似小婴儿,但这次没有想压住了,更自然地笑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筱南整天都待在排练室,即便当演员组都去走台,她依然一个人坐在她的角落里。


其次,是午餐、晚餐和回酒店的路上与薛梦一起静默修行。


她没有再画《枕边书》,却也一直在画《枕边书》。


她一直画薛梦,薛梦如是《枕边书》,却也不是《枕边书》。


因她笔下的薛梦不止于舞台,还有餐桌上的老四样,和路灯下的铅笔精。


杭城大剧院的时光很静,静得让人看不到它的流逝,所以谁也没有觉察,有的植物会在夏天萌芽。


周四,彩排日,姜副院长引着林筱南又坐在第一排,这次她会做一个合格的观众。


《枕边书》开演,剧场暗下来。


第一幕入梦。


舞台一隅,枕边折页的那本书,折痕里漏出光。


薛梦身体蜷缩,一寸一寸收成茧。肩胛骨在皮肤下颤动,突然,脊背一弓,双臂缓缓化开——不是用力挣脱,是自然而然地绽放。指尖延伸成翅尖,整个人轻了,轻成一阵不必落地的风。


旋转,生命一瞬间的爆发,莽撞着、赤诚的,挣脱所有束缚,纯粹的生命力与无拘无束的狂喜,满台月光都被搅碎。


笑从嘴角溢出来,收不住。


没有名字,没有规矩,只有此刻——飞着,活着,存在着。


书页被风掀起,又落下,像在替谁,记着这场梦。


第二幕入世。


梦醒,光直直打下来,把现实钉在原地。


薛梦脚步踩着看不见的格子,走在看不见的线上。肩膀被什么压着,微微沉下去。偶尔,肩胛骨动一下——有什么想出来。只是微微一动。然后被压回去,压得很平,平到看不出那里曾经长出过翅膀。


笑是得体的,弧度刚刚好。停是恰好的,位置刚刚好。连望向窗外的目光,都只敢停留一秒。


回到那本书旁边。伸出手,想翻,又缩回来。


书合着,封皮落了灰。就那样藏着,很久。没有翻开。


第三幕化神。  


灵魂,有什么裂开了。


薛梦左手往高处够,右手往深处坠。上半身后仰,想要飞升,下半身生根,死钉在地上。旋转,跌倒,爬起来,再跌倒。膝盖砸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


抬头。虚空里映着另一个自己——清亮的,不染尘埃的。伸出手,够不着;跳起来,够不着。那不是能追到的,那是只能望见的。


汗从额头滑落,啪的一声碎开。继续转,继续跌,继续够。


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响得有些急了。


第四幕求真。


寂静。撕扯的都收了回来,追逐的都停了下来。


薛梦翻开那本书。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翻过一页,又一页——每一页折痕都是来路,每一处墨渍都是渡口。翻到最后一页,停住。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然后合上。


不是飞得多高才算自由,是落下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落在哪里。


站起来,把书留在原地。转身,释然地走。


灯光暗下去之前,那本书还在那儿,微微鼓起,像还有什么在里面轻轻颤动。


等下一个夜,等另一双手,等另一场梦,从头翻起。


*****


“筱南,走吧,一起去西湖”,杭城的3场演出结束,技术团队昨晚便飞抵了羊城,紧锣密鼓的装台和技术调试,演员组有大半天的休息,总是周一的傍晚才出发,自由时间里,舞者们都会三五成群约着去各个景点游览,姜副院长昨晚离开时,特意嘱咐组里几位近来与林筱南交好的舞者带上她一道打发时间。


排练室里,完成了晨练的舞者们收拾衣物,开心地讨论着一会去哪里、玩什么。


林筱南也收拾好了背包,看着薛梦,她仍在压腿。


偏头问身边的舞者,“不邀请薛首席吗?”


“哦,小薛啊,她不去的,向来是练舞到登机。”


不愧是苦行僧,她当真除了舞台无欲无求?林筱南扯着步子去薛梦身边,只是想试一试,“薛首席,今天阳光懒懒的,很适合出去走走。”


薛梦抬头看她,仍是疑惑。


“所以,你要和我们出去走走吗。”


“不去。”


剧院楼下,明知薛梦不会来,林筱南还是回头等了等,朝排练室的方向看。


她总觉着,薛梦也会在排练室里,隔着落地窗,目送他们离开。


她自己知道吗?她说‘不去’的时候,表情里该是藏着一份落寞的。


或许她知道,也或许是林筱南看错了。


走出剧院大门,林筱南还是与其他人道别,她找了一处人烟凋敝的老街,坐在水边的台阶上,抚摸水泥路面的褶皱,静静地看河水缓缓流淌。


直到电话响起,交好的舞者提醒她该往机场去时,她才意识到时间竟会在无所事事中流逝。


林筱南小小的十五年时光里,总是在思考、在行动,然后总结、然后补足,为得引着正确向目的地,连等待一片树叶的掉落也是怀着精确作画的目的,时不我待,是她加给自己的咒语。


老街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雨如蚕丝,薄得落在身上亦没了触觉,只有河面里细碎的波纹在荡漾。


林筱南轻轻地叹气,窄街、矮桥、细雨、浮萍,声声浣洗、点点嬉笑,这样好的风景,她应该画下来的。


可是,她已经三天没有动笔了,没由来的浪费了好多时间。


她画不出《枕边书》,也没灵感画其他的。


那日的彩排里,她只看到薛梦,三天的恍惚中,她的心里只装着薛梦,若是动笔,她也只画得出薛梦。


其实,若是随了姜副院长所言,《枕边书》就是薛梦、薛梦就是《枕边书》,那这画师的工作其实不难。


但林筱南隐隐约约的有一种直觉,她看到的薛梦,与《枕边书》无关。


唉,凭自己似乎想不明白,却也不想与姐姐聊起使她担忧。


走吧,先起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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