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随团画师

作者:亦之吱一吱
更新时间:2026-07-29 2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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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舞附近的万寿寺路新开了一家店铺,门头空空,甚是简陋,叫人瞧不出卖的什么东西。


推开陈旧的朱漆木门,逼仄的空间,水墨风韵扑面而来,一条长桌分两半,摆满各色材质的小玩意,两壁错落有致地挂着各具风格、尺寸不一的画作,最里端,收银台上摆着黑白调的招财猫,咯哒咯哒地摇手,收银台后的墙上磁吸着密密麻麻的冰箱贴。


一辆电驴儿在店门口刹停,着工作服的男人朝屋里吼,“老板,同城快送!”


“来了”,林筱南从内室钻出,微卷的长发用鲨鱼夹随意扣在脑后,几缕漏下的随走动贴在玉瓷般的肌肤边晃悠,一身纯白运动装,袖口挽到肘关节后,露出的左手臂上叠着的旧伤与新病,手里拿着厚厚的密封文件袋,“谢谢,梦幻岛工作室。”


回邶城已四月有余,酒店-画室-医院,生活过成稳定的三角,日子仿佛同在英国时没有差异。


林筱南再没去过邶舞,湖边的腊梅应该已然谢了,那个人路过时还会驻足吗?


初夏伴着雨季,空气沾染了潮湿,英国与邶城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左手臂的皮藓上,银光漓漓。


林筱南轻抚过那一片细碎毛躁,似心底的痕痒散在了肌肤上,才找到了人在邶城的真实。


初夏的微风,轻轻拂过脸颊,带走鼻尖沁出的薄汗,微微缩肩,竟还有一点凉。


看着自己的小画室,简约而不失风味,小众得很接地气,十足的满意,无名无份的正好。


林筱东要给林筱南置办全邶城最大的画廊,不精文艺的大姐仅凭着爱,哪里看得出端倪,林筱南的画作难称大雅,精雕细琢的,拙劣藏在无可挑剔的技艺里,却是没有灵魂。


不过图个打发时间,至少她还能重拾画笔。


回到内室,怎一个乱字了得。


随意悬挂、与四下散落的各式工具,有绘画的,更多非绘画的,爬满墙壁的水彩墨滴,角落的画架上留着一幅半成品,工作台上正夹着台钳,横着一根长长的樱桃木,刨下的木屑碎落一地。


继续吧,不务正业的,做一支木手杖。


*****


正开了锁,推开吱呀作响的店门,林筱南听到激情澎湃的呼唤哒哒哒由远及近,“美到我心巴的南姐姐!”


蹦蹦跳跳跑来的是请喝咖啡的天使,自从发现了她的小画室,便隔三差五来访的民族大学学生唐伊一。


依旧递上一杯无糖美式,唐伊一扑闪着清澈的大眼,一惊一乍地,“姐姐今天又美出了新高度!平时都是运动衣裤,哇哦,今天高开旗袍哟,水墨纹真好看,太忖我南姐了”,举起左右手的大拇指摇晃,“good!good!pretty good!”


林筱南被她逗得轻笑,往店里走,抿一口咖啡,解了点困乏,才懒懒地答,“去面试,总得显得端重些。”


“什么!姐姐不开画室了?!”


“做个兼职,你看,穷得要喝小朋友的咖啡。”


“我南姐可不穷,带我吃的饭比咖啡贵多了!”


唐伊一的声音软糯着抑扬顿挫,林筱南的低沉、柔哑、宁静,缓缓而来,弥久不散,像细沙洒在唐伊一心上,轻轻的,痒痒的,欲说还休的,催人迷离恍惚的。


紧跟着林筱南往店里走,唐伊一趴在收银台上,双手托着脑袋,看着林筱南傻笑,不愧是让她一见钟情的人,举手投足、音容笑貌,都美好得过分,老天爷把所有的眷顾给予一人,却不会让人觉得不公,唐伊一只觉着这是赠予世界的礼物。


走到收银台后,林筱南取下一枚冰箱贴放在桌上,指尖柔软,擦拭着桌面收回,“今天没有饭吃,呐,给你咖啡币”,随手翻开记事本查看店铺的备忘事项,“快期末考,还这样到处晃悠吗?”


“看书好累好累啊,我已经噗嗤噗嗤没劲了,必须来看姐姐充充电。”


林筱南手机铃声响起,显示着梦幻岛工作室,两小时前的面试就有结果了,不愧是她的班底,工作效率挺高的。


食指竖红唇,朝唐伊一微微一笑,勾起了淡雅的风,刮得唐伊一花枝乱颤,林筱南接起电话,谈谈吐出一个,“嘘”。


“您好,这里是梦幻岛工作室,请问是Ashling老师吗?关于随团画师的工作,希望再约您讨论下合同。”


*****


梦幻岛工作室,林筱南从它成立时便一直关注着。


是薛梦五年前与经纪人应舒合资创办的舞蹈艺术商业孵化基地,这些年合作挺多舞剧院,投了不少舞剧,也签了一些或知名、或有潜力的舞蹈艺术家,旨在通过更广泛的媒介和形式,将不太为大众熟知的舞蹈艺术推入更多观众的视野,促进更高效的商业价值转化。


站位高能说,推广舞蹈艺术,秉持文化传承;世俗些能说,帮助舞蹈艺术家们拓宽了收入渠道。


这是林筱南第三回到访,穿过设计风格糅杂着古典与科技的走廊展陈,前台工作人员引着她来到一间会议室,整整齐齐地已坐着十几人,寻着最末端的名牌,林筱南也坐下来,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在长期合作的技术团队里,她是个陌生人。


林筱南并不在意,拿起笔在面前的会议纸上画着梦幻岛工作室的logo,画完了又开始在简洁的logo上发散,她想起了儿时画过的一组画报,奶奶讲小飞侠、美人鱼、印第安人和海盗船长,那组画报薛梦看过,很喜欢便送她了。


梦幻岛工作室的logo仿若旧识,像是当初画报里随意的几笔,穿梭时光于此汇聚。


说来奇怪,今天的林筱南出乎意料的平静,不似邶舞那日的心绪繁杂,仿佛回到了从前,她与薛梦每一个日常的昨天、今天与明天。


在微博看到梦幻岛工作室的招聘启事,她理所应当的就来了,自然地就像薛梦曾递出国家舞剧院的招聘启事,那时她们都默认,薛梦的随团画师一定是林筱南。


只是当会议室的门再被推开,幽兰与水墨馨香交融,一人顿了脚尖,沉沉地呼吸一声,继续向前;一人顿了指尖,用力地捏紧笔杆,然后放下。


林筱南的手指移到左臂上,贴着淡青色丝绸敲击指尖,衣袖下有一道刀疤和一块烧伤瘢痕,一前一后的都早已愈合。


季夏酷暑,林筱南披了长袖薄衫,不是怕阳光烫晒或空调凉飕,只是一瞬想着,薛梦曾提问过那道刀疤,是否也会注意到后来的烧伤,当初林筱南回避了提问,如今也不想暴露更多。


稍早时候的皮炎也随着雷雨频频暂且消停,不该痒了。


可毫无防备地,又痒得难耐,火烧似的一片,越燃越甚,顺着手臂朝心脏去。


林筱南抬手去触摸心脏处,体温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毫无节律的心跳。


真是疯了,怎么会毫无自觉地来应聘她的随团画师。


“感谢各位老师百忙中抽空参加我们第一次联排会,我是本剧的副导演杨博”,薛梦入座,年轻男人站起来开场,“丹青策划书想必各位老师都审阅了,总导是伊导,主演是薛首席,是咱品质与口碑的黄金搭档,今天是各团队第一次碰头,我先介绍下各团队情况,然后介绍联排计划,今天计划敲定,咱就组团发车,5个月后,祝12月27日邶城首演大吉。”


“……灯光组组长傅长林老师是......,旁边是本次的随团画师Ashling老师,旅居英国的新锐画家。”


林筱南起身礼貌致意,“各位老师可以叫我小林,我长居英国,甫回邶城,随团经验不够充分,感谢梦幻岛工作室的信任,愿能不负期望将丹青之美描于画布。”


副导对联排计划侃侃而谈,薛梦紧紧盯着他,却有些耳鸣,神思也飘忽不定,舞台上狂奔也不会乱的呼吸,对身体每一条肌线极致的掌控,在进会议室的那一刻,都脱了轨。


她的溃堤静悄悄的,没有人看到她眼里忽明忽暗的喘息,更没有人敢揣测,她挺直的后颈为何在空调房里渗出了汗滴。


她与世界保持礼貌的距离,沉浸在独属于她一人的恍惚中,或许两人。


斜对面的目光灼灼,比盛夏的烈日头更炙热。


呵,你怎么敢来的。


呵,人在英国,第一次知道。


桌下的大拇指嵌入食指,留下数个血痕,红到发绀。


在副导的结束语中,薛梦平静地、冷漠地侧身,眼神交汇的刹那,那个人终于实实在在地映入眼眸,空气里瞬而水汽氤氲,那个人渐渐模糊。


十年的空白,好陌生,却还是能一瞬从人群里跃出。


她变了,婴儿肥没了,棱角分明的脸,太瘦。


那般的意气飞扬也没了,愣怔的眼底无光。


那天选中的是她的画?笔触里满是藏不住的郁结与隐忍不发的狂乱。


脆弱、迷茫、惊惶、悲戚……那些从未与林筱南关联过的词汇于此流淌,浇筑成一副陌生的躯体。


为何是这副模样。


先转身离开的人,怎么看起来…比她还疼?


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一道窗外的闪电,惊醒了游离的魂。


又走了?在她肯放下尊严的时刻。


回头不再看那道背影,薛梦眼里骤降的温度,比邶城的冬还冷。


原来,真的恨着她。


原来,爱会比恨先到一毫秒。


十年的逃离,岁月的沉淀,林筱南自以为那份年少的悸动在生命里已几近明澈,却于这一眼不堪搅动。


心底波涛翻涌,激起万千风浪,记忆骤然回溯,呼吸渐渐稀薄。


灵魂裂成碎片,拾不起的是生命最初与最后的美好。


英国的细雨落在邶城,遇到七月的惊雷。


眼泪,忍不住了。


副导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林筱南猛地起身离开,冲向附近无人的房间,锁了门,滑跪着瘫在门上,垂下头,泪水同大厦外的暴雨一起落地。


十年来,林筱南一直在等,等着别具仪式地为薛梦哭一场,她以为会是在一个人的深夜里或是谢幕时的掌声中,可是,她的眼泪消失了。


今天,当薛梦隐晦爱意泄出的一瞬间,当林筱南发现薛梦仍在滴血的伤口,当林筱南看着手中淋漓的刺刀,剥开旧伤疤,岁序堆叠返潮而来的,除了攀附骨髓粘腻的痛,还有那句,“对不起…...”


还有,消失的眼泪。


或许,她从来没有与那个凌晨告别,不愿舍弃那三年的幸运,便也从未走进后来的十年。


时光凝固了,眼泪也凝固了。


时针再跳动,眼泪才会流淌。


可是,眼泪是武器,若不想伤人,就躲起来,只哭给自己看。


房间里灯光闪烁,恐慌如海啸袭来,林筱南看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幻象又来了,沾满鲜血的手。


轰鸣的发动机,爆炸的巨大回响,耳语般微弱的濒死求救,与薛梦泣不成声的质问交织成诱人坠入深渊的交响曲,在林筱南耳边唱诵着死亡与永别。


林筱南阖上双眸,肩膀卸了力,唇齿蠕动却发不出声音,零碎拼凑的言语仍是对不起。


意识暗淡,越发浓稠的黑暗裹着林筱南下陷,一只双人皮划艇在一片虚无中渐渐清晰,小小的墨绿,轻飘飘地悬浮着。


视线触及小船的刹那,条件反射地摸到包里的分装药袋,全数倒出,都干咽进喉咙,喉管受不住药片扎堆的侵袭,猛咳几声,甩出了一片。


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望着能抚慰她灵魂的锚定物,唤回理性一小步、一小步后退,喃喃道,“林筱南,深呼吸......现在是2025年……你已经28岁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筱南能听见门外的吵闹声,冷静地整理仪容,开门看见魏玮劝走了几个想进来的人,姐姐安排的保镖,一个神出鬼没的退伍军人。


林筱南轻轻叹气,‘姐姐该知道了’,朝魏玮颔首致谢,“谢谢”,走出两步见应舒正盯着自己,眼神里藏着几分好奇。


应舒扬起商业微笑靠近,“林老师您好,我是应舒,我们面试见过,您还记得吗?”


林筱南也扬起商业微笑,“当然记得,梦幻岛工作室应总监,有事找我吗?”


“是这样,我们的合同需要再过一过,有可能这部剧不采用随团画师了,实在抱歉,不过您放心,违约金按合同额三倍付。”


“哦~这样吗”,林筱南微微挑眉,拉长了语调,“您也是薛老师的经纪人吧,刚才开会看您坐在薛老师旁边,薛老师人呢?”


正说着话,薛梦也从会议室旁的另一间房走出来,看到林筱南,一皱眉转身要离开。


林筱南几大步跨出去,追上薛梦,伸手拉住她,开口似商业谈判地冷静道,“薛老师,您的随团画师,没人能比我更好。”


触电般,薛梦猛地甩开林筱南,仿佛碰到了晦气东西,手腕在外套上嫌恶地蹭了蹭,“有事和应舒谈,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丢下一句冷气腾腾的话,走得干脆,眉眼间不带一丝情意。


林筱南被嫌恶地甩开却郎朗笑了,悠悠地仿佛翻开了一本历史书,“薛老师还是这么傲气,真让人怀念”,总算有了些活人气。


薛梦发脾气了?天老爷啊!合作九年,除了在舞台上严厉,对什么事都无甚情绪的人,第一次在脸上出现了对厌烦的生动表达。


方才还执意要换随团画师,难怪雷暴雨来了,一会指不定还得下刀子,应舒看向林筱南更好奇了,“你们…认识啊?”


林筱南笑着对应舒点头告别,不急不慢地,“合同如有修订,我的助理会联系您,应总监联排见。”


久混文娱圈的应舒是千年的狐狸,不过这林老师看着也道行不浅呀。


***** 


关了店铺,回到香格里拉24楼已过9点,林筱南照例去敲二姐的房门,叩叩、叩叩叩、叩,姐姐行动不便,这是她们约定的敲门暗号,径直刷了房卡进门,“姐?”


“我在这里”,林筱西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地敲击着电脑,“南南回来了。”


“嗯”,帮林筱西添了桌上的水杯,林筱南放松地躺到沙发上,“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林筱西转了转僵直的脖子,“除了被责编催,唉,又要到截稿日了。”


“写得不顺利?”


“上午还卡文,下午就好了。”


“嗯......”


发现林筱南异常的沉默,林筱西撇过头见林筱南两眼放空盯着天花板,“怎么了?南南今天不顺利吗。”


“姐,你想北北吗?我们回英国看他吧。”


凭空插入的一句话让林筱西挺了背脊,在她的坚持下回邶城已五月有余,无论生活起居,或是情绪、状态,妹妹都过得与英国无异,甚至更沉默,终于,一汪死水起了漪沦。


能让林筱南将逃离邶城的想法诉之于口,太不容易了,林筱西的眼里偷偷地泛起笑意,逼妹妹回邶城是同林筱东争论再三的决定,她们都没有把握是一成不变、正向引导或负面刺激,还好等到了邶城的清风,吹动了妹妹上锁的门,且待再观望吧。


“想啊,再几天暑假,他会飞邶城的”,林筱南像一只可怜狗狗窝在沙发上,林筱西想摸摸她的头,伸手去探林筱南送她的水墨纹手杖,“所以,我们南南怎么了?还不适应邶城的生活吗。”


林筱南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但在林筱西伸手时连忙站起来去扶她,“你别起来了,我没事,大概是生理期情绪低落吧”,将林筱西按回椅子上,“今天有点累,我先回去了。”


“好,生理期要早点睡,来,低头”,林筱西还是摸了摸林筱南脑袋,自她瘫痪起,妹妹便不再无话不谈,小小的年纪揣着满腹心事不与人诉,自己倒是在妹妹的精心照料下已能落地走几步,可是再走不进妹妹的心,只能借着身体的触碰安慰她最爱的妹妹。


“知道了,晚安”,看了眼靠在墙边的轮椅,被放置得有些时间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还在原地,二姐和四弟都想回邶城,也只有她还停在英国的细雨里。


如果大家都走出了那一日,她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林二少的家,父亲林浩杰、母亲萧长卿,子女林筱东、林筱西、林筱北。


十年前,她找到了可以让家完美的句号,现在,她好像终于可以画下句号了。


句号外的林筱南,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摇摇头甩开不该有的念头,林筱南离开前补了句,“明天我一起去医院。”


又刷卡进了隔壁房间,一只黑猫喵呜喵呜地冲上来,在林筱南跟前软了脚,赖皮地躺在地上翻肚皮,林筱南从地上捞起小飞侠,抱着它陷入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静静地看着高悬的明月。


从家族责任中偷得的一点时间里,才能回想白日的种种。


思念原是一根长长的线,林筱南在这头,薛梦在那头,遥不可及地隔着整个欧洲和半个祖国,再盛大的焰火隔着八千八百公里的跋涉,抵达时已难胜星火,所有的妄念临了终点,也尚可掌握。


林筱南浸在绵长温吞的细雨里太久,错觉着一切尚可掌握,视线交融的一刹那,天雷地火。


会议室里,横亘的单薄长桌了无踪,林筱南想起了她们在雾灵山顶晨曦中的相拥。


若情根错种,善果不可得。


在邶城的旧月光下,每一个细胞都想退缩。


小飞侠被揉得不耐烦跑开了,林筱南右手的拇指一一抚过其他指腹,她还能感受到拉她手时的温热,热气熨烫了指纹,将她的气息揉进毛孔,残存着幽兰清香。


明知不可得,她还是舍不得放开手。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那里置顶着薛梦的头像,点进去,林筱南的生命终止在2015年3月28日01:32,葬词是,“林筱南,我恨你”。


摩挲着薛梦的头像,林筱南认得那是雾灵山顶的晨光。


在对话框输入,“我好想你”。


光标在黑暗里闪了闪……删除……


***** 


剧院的排练室里,没有开灯,薛梦转了一圈又一圈,四肢已疲软到无法站立,翩然倾倒在落地窗前,融入洒落一地的清冷月光。


今日农历十六,月亮似也在催人团圆,甚是荒诞。


更荒诞的是,联排会的最后一刻,莫名的恐惧自心脏泊泊涌出,一个念头窜入肌肤,在肌线间肆意游走,'她...要走了'。


若不是身体比大脑更快,她怎会回头。


可回头了又怎样,不过是重复十年前的不堪。


没有任何解释的,她又逃了。


呵,可笑。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期待,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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