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2019年6月8日 仙凌一中 刘萤)
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宣告了我高中生身份的结束。
该为摆脱繁重的课业而欣喜,还是为那未知的成绩而焦虑?我完全无心思量。
因为,我的心早已飞到了罗青那里,准确地说,是在写英语作文时就已心不在焉。我想快些见到她,与她牵手、拥抱、接吻,做恋人可以做的所有事。
文科班的考场在另一栋楼,我因此提前交了卷,铃响时已徘徊在楼下离大门最近的地方。
身边都是家长,他们拿着打了各色广告的小扇子,或者干脆是各色广告的传单,三五成群地讨论。我猛然发觉自己犯了个大蠢,万一罗青的家长就在这里,我不就没法和她亲昵,只能干瞪眼了嘛。
于是,我走远了些,继续想罗青的事。
被她强吻过后,我又躲了她好几天,才彻底接受自己的感情——我卑微而真实地喜欢着她。她由内而外的生命力感染了我,让我不敢再轻言寻死的同时,有了活下去的牵挂,也不再讨厌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别别扭扭地等到她正式告白时,我问她为什么会喜欢我这种人,她说本能。我骂她是不是同类稀缺才饥不择食,她也笑骂说别这么直白。
转而又说喜欢我的笑容,喜欢我这个能渐渐喜欢上自己的人,然后自顾自地和我深吻,一次又一次。
后面的生活陡然变得顺利,我桌上那只竖着中指的大手引起了一位落榜美术生的注意,请我去画板报。他倒也不是真的落榜,而是主动放弃,只不过偏爱着这个极度危险的名号,还天天梳着那个发型。
我说那我就是落榜实验班学生,抄起马克笔往他的人中画了一道,大家都笑了,然后一笑泯恩仇。
如果我未能在生命的十字路口与罗青相遇,而被她不厌其烦地消解掉那无边的怨怼,这场和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我也仍要在指指点点中过完惨淡的高中生活。
往后他们都叫我「中指姐」,连打招呼都对我竖中指,且统一是左手,全然无视我那仍然阴郁的性格。
世界就是这么神奇。
我觉得自己的情绪,也是这个神奇世界里神奇的一部分。
罗青带给了我这一切的神奇。
倒不如说,她自己就是个横空出世的奇女子。
想着想着,心心念念的罗青终于出现在教学楼门前。她还是那么眼尖,一眼就发现了吊在远处的我,穿过或喜或悲的人群朝我飞奔而来,与我深情相拥。
「阿青,你家长呢?」
我之前打算叫她「小青」,她反问我是不是白娘子,我们想了想都觉得不太吉利,就改成了现在这个称呼,她顺带也叫我「阿萤」。
「早就猜到你会想我,就没让他们接我咯。」
她没有问我的家长,我跟他们的关系依旧很僵,不可能让他们来。
「那,接下来去哪里?」
「教室,暂时去不了吧?」
无需多言也能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教室,我们约定过要和它好好道别,可它现在也是考场。其实,升上高三以后我们就离开了那栋教学楼,好在罗青后继有人,工作室的一帮学弟学妹替她维护得比以前还好。
我自然也在工作室之列,因为她说,讨厌人类的话就在小动物这里寻求归宿,于是我帮她带了一批又一批鱼苗、守宫苗、蜘蛛苗……
「毕业典礼那天再回来看呗。」
我松开她,和她牵手。换在与她初识时,她绝不会让我轻易离开怀中,当时她深怕我下一秒就去寻死。
「那就去吃四果汤吧!」
我们异口同声,将18岁最美好的笑容无私地与对方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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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0日 鹭洋市 罗青)
刘萤一直想去水族馆,可她的家人对她要求极严,用补习班填满她的每个假期、给她设置各种无理的门禁,这项计划竟一直延宕到填完志愿的现在。
关于志愿,她和家人撕扯了一个星期,几度变更想法,还被迫接受了那种指导服务,直到昨天才告诉我,自己偷偷改了志愿。
我曾经还为变相攻击她的家人而歉疚,后来亲眼见了几次她和家长的所谓交流,才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不是谁都和我一样能被家人全面地爱着,有些人只不过是被按部就班地生了下来,再在周遭的压力与评价中被公式化地养大,过得毫无幸福可言。
现在不一样了,她穿着平时难得一见的水手服和短裙,一蹦一跳地走在我身边,就差把幸福写在脸上。
「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这不我给你挑的嘛,早看腻了,不过喜欢是真喜欢。」
「你坏。」
我不否认最开始喜欢她时,半是因为发现同类的冲动,半是因为帮扶她的使命感,也的确怀疑过彼此能维持多久的关系。但后来,她带给了我越来越多的惊喜,逐渐打消了我的疑虑。
此时此刻的我,罗青,喜欢的,是那个严谨认真、擅长钻研、能把各种奇奇怪怪的理论运用到实际的,人格独立的刘萤。
她说喜欢哪里需要这么多理由,只要对对方好就行,我对她好,她很感动,这就够了。
其实,她在跟人介绍我的时候,能扯出无数种令我心慌的优点,只是从不当面对我说。
我们买了票,坐过小小的轮渡,登上那个叫擂石屿的小岛。刘萤叽叽喳喳地介绍,它得此名是因海浪拍岸如同擂鼓——明明她根本没来过,甚至在同为海滨城市的仙凌生活了18年,才只见过一次海。
就是这次,我陪她的这次。
岛上的路坡度很大,我让她走慢点,小心走光。她非常不害臊地说走光也是先被我看到,我对她这种撩法大为汗颜。
一路上我们拍了很多照,偷偷,然后是光明正大地接了好几次吻,她还一时兴起,在一家咖啡厅弹了几手钢琴。我连拍了好几张,想留下她优雅的画面,可每一张里面她都在皱眉。
「阿青,这是我考过十级以来第一次碰琴。
「那时候,我真的特别恨钢琴。」
她本质上还是自卑,也不可能完全走出家庭和社会评价的阴影,好在她已坚定了斗争的想法,而非把矛头对准自己。
「那现在呢?」
「现在我喜欢你。」
她撩人的时机真的非常唐突,方法真的非常拙劣。
「你应该说,现在正是因为有我在,所以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妙,也就可以原谅钢琴。」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我和她一样没有恋爱经验,只能讲讲这种土得掉渣的情话。她呢,则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用力敲了几下琴键,骂我和她在一起后越来越没灵气。我认真地回答,那是因为她越来越了解我。
「那以后呢,以后阿青不会直接泯然众人了吧?」
「这就在考虑以后啦,小阿萤?」
我不会说「我的小阿萤」,她只能是她自己的。
我捏捏她的脸,把她的笑容扯得变形。她不会化妆,毫无心理压力地把素颜交给我揉面一样玩弄。
「那不然呢,我把命都托付给你了。」
「我还给你呗。」
「不要,那样你就飞远了。」
这种对话在我们之间发生过多次,以前是真的很沉重,现在则是纯粹的玩笑。
「我们可是比翼齐飞了。」
如今我还能再加上这一句。我和她的大学都在鹭洋,这千真万确是巧合——当时我们都说,不要干扰对方的抉择。
「差点就成劳燕分飞了。」
她懂我的意思,心有余悸地说。
真的很神奇,命运的红线每一次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精妙地把我们连在一起。
「走啦,去水族馆了!」
我把她从伤感中一把揪出,奔向眼下就能看到的未来。至于那些看不到的,我也并不忧心。毕竟,我们在结缘时就已跨过了生死的长河,而具备了直面一切挑战的勇气。
是从那方有着晴天的花坛里生长出来的勇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