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个队伍组建的初衷，其实并非讨伐魔王，而是将克瑞玛塔引蛇出洞，毕竟在我原本的计划里……你们本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准备魔王的讨伐」

「身为勇者的你也只是刚刚觉醒自己的力量，还需要时日来吸收来自自然之中的魔力，来达成自然的平衡」

「只不过，事情总是与我预料的有些出入」

玛琳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

银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她的目光垂落在茶面上

「又或者说，萨妮厄斯——这个人的存在，总是让我觉得她……不可思议」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开始，我给她的暗示，似乎从来没有成功过；她去图书馆地下，完全是她自己的决定

「自那以后，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大张旗鼓地破坏学院，却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她袭击你对你下手，却帮助你觉醒了自己体内力量；她主动参与魔龙的讨伐，告诉我魔物所在之地，再到……她成为魔王这件事」

「——每一件事都像是提前想好的，每一步都踩在一个我看不到的节拍上，就好像——

「她能看到未来」

玛琳的话语让我再次想到了梅拉斯那时对我所说过的话语

是啊，萨妮厄斯所做的那些，看似难以理解的事情，如果一切都是以她保有着来自那个，她亲自杀死我的世界的记忆

一切问题便豁然开朗

不过玛琳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那层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又不全是，比如，她变成凯塔的模样潜伏进你身边的时候，却满满的都是破绽」

「我曾经想过，趁她的力量还没那么强的时候，把她抓起来问个清楚——可每一次都被她跑掉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意味

「但是——除了我的计划，在她的身上，我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性」

话语在这里顿了顿

「很久以来，历代的魔王，从来都只有与勇者战至最后的结局」

「不论原本就是魔物，亦或是从人类变为的魔物——暗魔力从来都会扼杀人的心性，让任何存在都变成一头只会遵从野性行动的魔兽

「但是，萨妮厄斯却与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竟然能够在体内蕴含着极其庞大暗魔力的时候，仍然始终保持着理智

「所以，她上次的失控，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反而是她竟然到那个时候才有略微失控的迹象，并且最终竟然能反过来压制住自己——这才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让我的计划得以顺利推进，可偏偏又是她，又让我的计划里充满了意外」

她说到这里，终于重新抬起目光看着我

那些堆积了很久的东西，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我曾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注定的——魔王的诞生、勇者的出现、他们之间必定会迎来的最终的对决」

「但萨妮厄斯让我开始怀疑，也许那条路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玛琳重新抬起了头看我，张了张嘴，大概是犹豫了一瞬该如何向我诉说

那双灰色的瞳孔里，犹豫转瞬即逝

大概那些话已经被她想过太多遍，以至于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修饰

「或许我该向你道个歉吧，因为在最开始我的计划之中，并没有想过让你们活下来」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

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收紧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张着嘴，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一开始，我只需要你的魔力成长到一个程度的时候，送你与魔王战斗」

「我需要你们的魔力因战斗而消亡时彼此抵消，来为人类争取喘息的时间」

「如果魔王赢了，她的力量会被你削弱，要恢复也需要时日——我会去寻找下一个拥有神圣之力，也就是高浓度光魔力的孩子，成为下一个讨伐魔王的勇者」

「如果你赢了，我会根据魔王逸散出去的魔力，来决定你的存活与否」

冰冷而残忍的话语被玛琳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口，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我的耳朵里，胸口仿佛被抽走了空气，一并涌上来的是难以忍受的窒息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回来？」

「也不完全是那样——前提是你活下来之后，这个世界还需要你

「这是最初计划的一部分，但现在，我觉得这些也都能对你说出口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在我面前散开又聚拢

她看着我的眼神平稳而清晰，带着我能够读懂的些许歉意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应，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能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推出来

「如果这是真的……你可真够狠的」

「如果是为了人类的未来，我别无选择」

「可你现在既然能够告诉我这些，是因为计划变了？」

「你猜的没错，这你可得好好感谢萨妮厄斯」

「因为她向我展现了另一种可能，给了我另一个选择——如果身为魔王，能够不被暗魔力所吞噬，而且……」

说到这，玛琳苦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松动了，却又不完全属于释然

悲伤，沮丧，痛苦……很多很多的情绪从她的嘴角显露了出来

但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而且……身为魔族，甚至是魔王的她……竟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勇者」

「……」

我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有夜风呼呼地刮过我的身旁

玛琳嘴里说出这话语的时候，总觉得……她似乎别有深意

话音刚落，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让自己的表情重新变得平稳

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果魔王能够保持理智，我们就不需要让她和勇者同归于尽；我们可以将她作为魔力封存的容器——不需要勇者的全部魔力在战斗的过程中进行强行抵消，而是让她不断吸收与封存自然界溢出的暗魔力」

「如果这真的成功了，这个世界就不用再经历历史上的一次次魔力爆发，能够将这个平衡持续下去」

「不过你也看到了——随着她魔力不断变得庞大，她仍然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失控，可她的失控并非彻底的失控，而是完全可控的」

「艾丽娅——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个魔具吗？」

魔具？难道说的是……

我从口袋中掏出了玛琳给我的项圈，在漆黑的夜空下，上面正发出浅浅的银白色光芒

「是的，这就是我所研制的用来限制暗魔力的器具，就和当初我和你说过的一样」

「而它能够限制暗魔力的根本，其实是源自你的力量——神圣之力」

「这个项圈，是我特意为你而做的，因为一般人的魔力达不到足够的浓度，就无法与暗魔力进行抵消，只有浓度极高的光魔力——也就是你所拥有的神圣之力——能够做到这一点」

「所以，这一次，我不希望你和萨妮厄斯任何一方死去；我想请你把这个魔具，牢牢戴在萨妮厄斯的脖子上，通过你的力量来限制她的魔力」

风从窗外吹来，吹动她法师帽檐下的发梢

她看着我，眼底那层冰冷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让我一刹那产生了一种错觉——此刻她看向的，并非是身为勇者的「我」

「这样，你们彼此将不再作为魔王与勇者的敌人，而是作为两个互相制衡的存在活下去」

活下去

和萨妮厄斯一起

活下去

……

……

暗紫色的魔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看样子打算堵死我的每一条出路

但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而是从原地高高地跃起

「Ιερό·Τείχο·神圣壁垒！」

一层层的金色光盾从我的面前竖起，无数颗紫色的魔力球在上面炸裂

她的嘶吼贯穿了整个大厅，愤怒地情绪就像是想要将我撕碎

「受死吧，艾丽娅！」

……

……

我知道，这一次，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死我

可我不仅仅满足于此，我还想要更多

我不想你死去，不想你欺骗我，背叛我，离我而去

我想把你放在我的手心，我想把你据为己有，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东西

我想和你一起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