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jacaranda(1)

作者:asakust
更新时间:2026-07-28 22:19
点击:48
章节字数:3785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在经历一些事后,我迎来了高一的暑假。


母亲执意要把我送去外婆居住的小镇,说是修养,但我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发呆罢了。


车晃得厉害,我缩在座位里,将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读起了火车上的告示牌——距离目的地还正远。随后,我的视线移向窗外。刚过清明,山已蒙上新绿。连绵的山峦与起伏的大棚好似模糊的绿色海洋;我盯着这片流动的海洋,闭上了双眼。


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响与我脑袋里的轰鸣一同跳动;学校,教室,小路……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翻涌。一路走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说来话长吧,我似乎天生被一些“奇怪”的东西所吸引。儿时,长笛泛着闪耀的光芒,轻易地将我的目光夺去;当剧院的帷幕拉开,聚光灯将那些优雅的古典曲与剧场的旋律注入我的身体;上了高中后,我又栽进了文学世界,试图在文学与哲学间与那截然不同的灵魂对话……我总向周围人展示我精心编排的“剧场”,向他们阐述我构筑的世界观,向他们诉说我想探求的终极真理——永恒……但,最终,我眼里的世界,只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场马戏罢了……


这痛苦的戏,最终被火车广播机械的声音打断了。我怔了怔,睁开惺忪的睡眼,揉了揉眼皮,仔细地在脑海中重复着广播的内容——十五分钟后,列车即将到达小镇。


如梦初醒的我,伸了伸懒腰,活动僵硬的筋骨;慢慢起身将行李从货架上取出,拍了拍被坐皱的衣角站着等待。车停稳后,车门被乘务员打开,我随着人流缓慢蠕动,一步一顿地挪出了烦闷的火车。


刚下车,四月的湿润空气裹挟着草木的腥气贴着我的脸庞,蓝色的天空被白云点染的恰到好处,宛若釉面下晕开的青花,静谧,却也冷冰冰的。这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小镇,留下来的都是老一辈人;他们守着爬满回忆的屋脊,跌跌荡荡走过了大半辈子。我曾听闻这里气候宜人,四季如春,确实如此。


外婆正在出站口等着我。我从出生起,大概也只见过她五次,她一直以来都是沉默的妇人,今天也如此。我们就这样相隔着一段距离,让周围的空气都停滞了。我礼貌地向她问好,她的嘴唇先嚅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被沉默代替了,只留下一句“……把箱子给我吧……”便转身朝前走去。我们一前一后,穿行在蓝色的雾霭里,这个时节蓝花楹正开的旺盛。落叶缤纷,我踩着蓝色的花瓣,紧跟着外婆的影子。外婆的鞋子笃笃的,箱子里的药品沙沙的,在红绿灯前停下时,我书包里的水杯传来闷闷的咕咚声,我们并肩而站,我看了看她的侧脸,而她没有看我;一阵风刮过,花瓣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衣肩上,我的心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拿掉;刚刚抬起手指,就被绿灯的到来打扰了;外婆开始迈步,那片花瓣也随着她的走动,摇摇晃晃地落了下来……我也迈步,她走得很慢,我也走的很慢,仿佛也是这沉沉的景色里的一部分。


外婆的家如想象那样般陈旧。我在这的日子像墙上的老挂钟一样,走得很慢很慢……脑袋里只有散落的光晕,和朦胧的声响;几日的时间像被稀释过的颜料,让一切变得愈发模糊不清……


这天,我被外婆叫下了楼。


“么,出去转转嘛?一天闷在家里也不好是。附近有个公园,去看看噻。”


这句话我早已料到。确实,一直这样闷着并不好,也该出去转转了,所以我缓慢地道:“……我知道了”;转身打开了通往外界的大门。


我依照外婆的指示去了公园。


春光灿烂得有些刺眼,与我这般人黯淡的人并不相称……


空洞的声响和漆黑将我包围在这片虚无的舞台上,脚下的蓝花楹花瓣拉着扯着将我引到更深的漆黑。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拉长……偶尔有行人若隐若现地出现,他们穿着早已磨得发白的鞋子,飘忽不定地与我擦肩而过……忽然,一抹蓝色闯入了我的视野,伴随着嗡嗡的声响——那小巧的身姿,大概是蜂鸟吧……它左右摇曳着飞翔,我下意识伸手指想要托住它,但它却呼地向前飞了一段距离,像是指引我一般。我开始起身,但被一股巨大的沉重感拖住了我,我明明想快点追上,而脚下却如灌了铅一般;我开始挣扎地提着腿在这片蓝色的泥泞中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秒,或许是一刻,更或许是一年,将赶上它时……咚——我在膝盖处感受到尖锐的冰凉。冰感如同白光撕裂了这片虚无,将我从舞台上拽了出来。我撞上了栏杆,膝盖阵阵发麻,这时候我才回过神来,我已经来到了公园的湖边。


我环顾四周,那只蜂鸟已经没了踪影。我杵着栏杆,看着水面喘着粗气。


天,云,飞翔的鸟儿,水里的游鱼,休息的乌龟,嬉戏的虾儿,挺立的苇草,两岸的丛树,落下的蓝花楹……连同下午闪烁的日光,荡漾在湖中。


我盯着湖面发呆了许久。鱼儿摆尾,划开了水面,风儿吹过,荡起了涟漪,鸟儿展翅,留下了痕迹,一碧万顷的湖面就这样碎的不成样子……


原本游弋的鱼虾早已不见踪影,乌龟从曝晒的石头上爬下了临近水面的地方,纷纷的蓝花楹花瓣更多了,日光推移,我的光影也更加倾斜了。在那一刻,水中的生物,天上的飞鸟,它们不会记得自己来自哪里,又到哪里去,也不会在乎谁正在看着它们。它们只是存在着,呼吸着,活着,仅此而已。而我却怯生生地感知到被太阳推动了……


忽然,我心口一紧,也许我探求的永恒只是顽固的自我欺骗罢了……念头落下,耳边便传来了阵阵耳鸣,那声音起初微小,后来逐渐加速……拉长………快到极点的那一刻,另一种声音忽然渗了进来——是一种低沉的声音。


那不是风划过芦苇的动静,不是公园广播定时播放的发泡的沙沙声响……它跌跌撞撞地颤抖着,从另一头的树林里。


我屏住了呼吸。


慢慢地靠近了树林。


然后,我听清了——


是某种管乐。


音符悬在空中,随着风儿起舞。但有时却因为气息的不稳定,像一只疲倦的鸟儿,随着气流转下了。


我了解的器乐大多来自西方,小号洪亮,圆号温柔,竖笛跳脱,长笛悠远,双簧管绵长……中式的,也只了解竹笛与洞箫罢。但每种乐器都对不上号,它传达着悲伤。我想知道,是什么发出来这样的声响。至于查明后,我就该离开……


我跟着那旋律,一步一步靠近源头,在林子深处的凉亭。


双手摸索着树干,找到不扎手的位置停下将身子贴近,稳住自己……阳光倾泻,光束蒙上了我的眼睛。我在模糊中艰难地描绘着那个身影……


她是侧坐着的。


背脊挺直,扎起的发尾散落在肩膀。


旁边放着书包,能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白色的卷子,地上落下了一本书。


她白色的衣裙染上了暮色。


她握着一根长长的木管,没有谱子。


那是不同于笛的横持,是我在书中看到过的“萧”。


她大抵是与我同龄的。


她拿起,竖着在唇前,随心所欲地吹几个音,又随手放下,低头凝视着萧管,仿佛在安抚着她。


乌——————


那一刹那……


风……停了……连光影也溜去,她将嘴唇贴紧了吹口。


这一次,绵长而悲伤的高音从管腔中流了出来。那声音没有长笛的优雅,小号的活力……她仅仅在那,诉说着她的孤独。


我的身体不由得往后靠。


风又起了,几片蓝花楹落下,也吹动了她的余光,将视线从我身上扫过……萧声落下,如一片羽毛沉入湖底


她发现了我。


她将身体转正面向我。目光直直地对着我的视线。


我应该逃跑的,像往常一样。应该看一眼就走的,却一直停留在这儿……我应该走的……


“对不起,我……吵到你了吗?”


出乎意料地,她先向我发话了。脸上挂着笑容,声音干涩,像很久没使用过了,却划破我们之间的寂静。


我从树后挪了出来。拍拍身上了木屑向前走了走。我张了张嘴,但喉咙如哽咽般发不出声来,我想告诉她没有这样的事,但我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最终从我嘴中挤出的只有:“……没…没有……我只是认为很好听,所以才想着过来看看……”


她似乎并未在意这不合礼仪的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转过头去,垂下眼眸,她的指节抚慰着萧管。“这样啊,”她回答着我,轻轻地。她抬起手腕,将衣袖剥开,看着手表。抬头对我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就这样吧。”


她将萧管收进了绒布袋,又整理了一旁的书包。看着她站起身,跺了跺脚。她走进我身边,留下一句:“再见…”然后踩着细小的石头离开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花瓣,我从僵硬中慢慢恢复过来。正欲转身,我的眼睛却被地上的暗色拽住了。


在她起身的地方,一本软壳本躺在了泥土中。封面污浊,边角也早已磨的如干枯的花瓣,破败不堪。它静静地躺在那叹息着,被遗忘着……


我蹲下身子,轻轻地托起它来,抚去泥土。我翻开的动作很慢,生怕这本子会随风碎掉。


封面上是一道狰狞的裂口,从右上角斜劈下来,边缘呈锯齿状,与本子本体惺惺相惜着……这残缺之处,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然后是紧挨着伤疤的扉页——656317167…………


铅笔写满数字,密密麻麻的。有些挤作一团,但有些却隔河相望。箭头串联不同的段落,增添着思考,在某些地方,还留下反复修改深深的划痕。但,在每行的开头,整齐划一地写着高音谱号,C4或者C5的标识……


我认得这些标识,应该说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一份简谱。


指尖触到封面那些破碎的边角,能感到一种被反复摩挲过的温柔与热情,与藏不住的孤独……此刻它们正透过纸页,一丝丝地渗进我的皮肤。我将本子合上了,抚慰着这本子,将它贴近了胸口,这暖和一些。先把本子带回去吧,明天,明天我早些来,等着她,等着它的主人,交换到她的手中。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那曲子在低语。我转过身,朝着外婆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仿佛那个本子的重量,压住了我心里原本漂浮不定的轰鸣………


非常感谢您的观看,请尽情指出我的不足!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