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留声石,放在时雨掌心。
时雨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有裂纹,沾着干涸的血迹,颜色暗红,已经发黑了。她认得这东西,阿鸢小时候喜欢用它录她的声音,录完了就藏在枕头底下,夜里偷偷听。
她往石头里灌入灵力。
声音从石头里流出来。
先是脚步声,空旷,有回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阴沉沉的,裹着威压:“黄毛丫头,你敢威胁我?”
然后是骨骼被碾压的声音。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钝钝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慢慢碾碎。
然后是喘息声。
那喘息声粗重、破碎、压抑到极致,是一个人在巨大的痛苦中硬生生憋住的声音。时雨听着那喘息,整个人都在发冷——她听过这个声音。每次阿鸢忍着痛的时候,都是这样喘的。
然后是刀划开皮肉的声音。
嗤——
黏腻,湿滑,刀锋在肉里搅动。
然后是更重的喘息,然后是东西被取出来时那一声闷哼,然后是——
时雨听不下去了。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阿鸢。
阿鸢还是那样笑着,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你……”时雨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去凌云宗了?”
阿鸢点点头。
“你用这块石头威胁他们?”
阿鸢又点点头。
“你为了这块石头——”时雨的目光落在阿鸢的右臂上,那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你把自己割开,把石头藏进去?”
阿鸢看着她,轻声说:“师姐,那块石头里录的是他们说的话。他们不给东西,我就把石头放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凌云宗是什么嘴脸。”
她顿了顿,又说:“我没事的,师姐。不疼。”
时雨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她甚至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可现在她抱着阿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阿鸢的发顶,砸在阿鸢的肩膀上,她止都止不住。
“你疯了……”她哽咽着,“你真的疯了……”
阿鸢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时雨给她擦脸一样。
“师姐。”阿鸢说,“你别哭。”
时雨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苍白,消瘦,眼下青黑一片,却还在对着她笑。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阿鸢小时候发烧,攥着她的袖子不撒手,迷迷糊糊一直喊“师姐”。想起阿鸢练剑受伤,躲着她,自己去药房拿药。想起阿鸢那几日避而不见的眼神,想起阿鸢夜里不睡坐在床边看着她,想起阿鸢给她梳头时忽然愣住发呆的样子。
她想起阿鸢问过她一句话:“师姐,你觉得两个女人在一起,这样好么?”
那时候她没回答。
她以为还有时间。
“阿鸢。”时雨的声音沙哑,“我……我……”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想说你不值得,想说你怎么这么傻。
可看着阿鸢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鸢就那样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等着。
时雨忽然伸手,把阿鸢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阿鸢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她肩上。
“阿鸢。”时雨闷闷地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阿鸢。”
阿鸢没说话。
过了很久,时雨感觉肩上有一小块布料慢慢洇湿了。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安静。
时雨不再挣扎,不再骂人,不再冷着脸。她任由阿鸢枕在她膝头,任由阿鸢握着她的手,任由阿鸢一点一点往她身边蹭。
阿鸢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有一回阿鸢又去端粥,回来的时候发现时雨自己坐起来了。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开口问,时雨先说话了。
“过来。”
阿鸢端着粥走过去。
时雨拍了拍床沿:“坐这儿。”
阿鸢坐下来。
时雨接过粥碗,没喝,放在一边。她伸手把阿鸢的袖子撸上去,露出那道又裂开的伤疤。
阿鸢下意识缩了缩手。
时雨握住她的手腕,没让。
“还疼吗?”她问。
阿鸢摇摇头。
时雨低头看着那道疤。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壳下面还是红肿的。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阿鸢的手颤了一下。
“骗子。”时雨说。
阿鸢低下头,不说话了。
时雨叹了口气。她把阿鸢的袖子放下来,又把粥碗端起来,递到阿鸢嘴边。
时雨一勺一勺把粥喂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怕烫着她。阿鸢一口一口咽着,眼眶慢慢红了。
“师姐……”她的声音发哽。
“闭嘴。”时雨说,“喝完。”
阿鸢就闭上嘴,乖乖把那碗粥喝完了。
那天晚上,阿鸢枕在时雨膝上,说了一夜的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被捡回来那年,躲在柴房里,师姐端着粥等在门口。说第一次叫师姐,师姐回头看她。说她偷偷攒的那些东西,一根断掉的发带,一张写废的符箓,一块用过的帕子,床头那个其实是她自己缝的像师姐地玩偶。
说她最喜欢看师姐笑,但师姐很少笑。
时雨听着,一句一句记住。
后来阿鸢不说了。她枕在时雨膝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绵长起来。
时雨以为她睡着了。
过了很久,阿鸢忽然说:“师姐,你记得那根红绳吗?”
时雨愣了一下。
那是她的头绳。阿鸢在崖边等她的那天,手里攥着的就是那根红绳。后来那根红绳就再没出现过,她以为阿鸢弄丢了。
“在我枕头底下。”阿鸢说,“我一直收着。”
时雨没说话。
阿鸢又说:“师姐,我有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时雨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会好的。”时雨说,“等出去以后——”
阿鸢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不舍,还有时雨读不懂的东西。
“师姐。”阿鸢轻声说,“你困了。”
时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眼皮真的越来越沉。她想开口,想说不困,可声音还没出来,意识就往下坠。
坠入黑暗前,她听见阿鸢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
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那夜雨声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