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的夜,比往常更冷些。
阿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带进了一股潮湿的寒意。她没有点灯,房间里黑沉沉的,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清冷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她走到床边,跪在地上,熟练地从床榻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张阵法图纸。那是她花了三个月,在宗门藏书阁的禁书区翻破了手指才临摹下来的——“缚灵阵”。
阵法启动的代价极大,需要极纯粹的灵力作为媒介。阿鸢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那截惨白的手臂。她盯着伤口,那里有一道新缝合的疤,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她三天前在凌云宗外,硬生生从皮肉里抠出留声石时留下的。
“只要再撑几天……”她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阵眼,眼底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期待。
接下来的两天,阿鸢过得像个游魂。
她去了一趟后山,站在灵脉裂缝前。那裂缝像一张贪婪的巨口,疯狂地吞噬着四周的草木,灵气震荡产生的余波让她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她亲眼看着几个宗门的巡查弟子被这震荡震碎了经脉,鲜血泼洒在焦土上。
这就是时雨要面对的吗?那个总是清风霁月、总是把“宗门戒律”和“济世救民”挂在嘴边的大师姐就要作为这道裂缝的填补者,彻底消失在天地间吗?
“不,你不可以。”阿鸢的手紧紧抠入泥土,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她回宗的路上,正巧撞见时雨。时雨刚从主殿议事出来,白袍染尘,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但在看到阿鸢的那一刻,她还是轻轻笑了,那笑容如雪后初霁,清冷而温柔。
“阿鸢,这几日你去哪了?课业又荒废了。”时雨走过来,自然地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
阿鸢浑身僵硬。她能闻到师姐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魂牵梦萦的味道。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时雨的衣袖,力道大到指节泛白。
“师姐,如果……”阿鸢盯着时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如果我们不去管这灵脉,如果我们现在就走,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时雨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头:“阿鸢,这又是说什么胡话。身为青崖宗大师姐,我若弃百姓不顾,这天下……又该如何自处?”
又是这样。又是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阿鸢松开了手,缓缓低下头,眼底那抹明亮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到极致的阴鸷。
“我知道了。”她低声道。
那晚,她坐在忘忧崖边,手里缠着那根偷来的红绳。她对着那根红绳反复打结,又解开,像是在练习一种告别的仪式。她并没有感到焦虑,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既然师姐离不开“职责”,那她就帮师姐把这沉重的“职责”折断。
“师姐,”她在心里默默说着,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既然你执意要死在苍生里,那我就只能做那个把你拖回人间的人了。”
从凌云宗回来后第三天的午夜,阿鸢推开了时雨房间的门。
她手中捧着食盒,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甜美且无害的笑容。在灯火跳动的影子里,她的眼神深处,映着那张即将被囚入“小黑屋”的师姐的脸,贪婪而决绝。
“师姐,这是我亲手熬的粥,喝一点吧,今晚……之后,我们就不用再忙了。”
她踏入屋内的那一刻,藏在袖中的阵法符箓,在暗处悄然点燃。命运的齿轮,在此刻疯狂地向着不可逆转的深渊碾压而去。
时雨并没有察觉到那缕微弱的灵力波动,直到她迈步跨过阿鸢屋前的门槛。
屋内的烛火忽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脚下的青石板忽然亮起繁复晦涩的青光,那光芒并非平日里宗门的清正灵气,而是掺杂着一丝暗红的、带着血腥味的诡异气息。
时雨脸色骤变,下意识地调动体内剑气,却惊觉丹田如坠冰窟,那汹涌的灵力在触碰到那诡异青光的瞬间,竟如同遇见了烈日的残雪,飞速消融殆尽。
“阿鸢?这是什么?”时雨扶住桌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平日里那双宛若琉璃般清冷锐利的眼睛,此刻正透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震动与压抑的怒火,“把阵法撤了。”
阿鸢站在门边,反手将木门合上,“咔哒”一声,清脆得像是锁住了师姐的一生。
她走上前,脚步轻盈得像只猫。她没有回答时雨的质问,而是从食盒里端出那碗粥,放在时雨颤抖的指尖旁。
“师姐,这粥里放了些好东西,喝了就不疼了。”阿鸢跪在时雨脚边,仰着头,那双深棕色的眸子映着昏黄的烛火,显得格外的乖顺,甚至带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雨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试图站起来,但浑身的无力感让她跌回椅子,那袭象征着青崖宗戒律的白袍散落在地,染上了些许尘土。
“我知道。”阿鸢伸手,轻轻抚摸着时雨锁骨处那抹白皙的皮肤,指尖带着阵法残留的冰凉,“我知道外面都在传,三天后就是灵脉崩塌之期,我知道所有人都指望着你大师姐去牺牲自己。师姐,你是宗门的,可现在,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胡闹!”时雨猛地挥手,想要甩开阿鸢的手,却被阿鸢反手按住了手腕。
那一刻,时雨在那双平日里只会对自己撒娇的眼睛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暗色。那不是不懂事,那是……偏执到毁灭的爱。
阿鸢不再说话,她起身,将那根偷来的、带着皂角香的红绳缠在时雨的手腕上。她缠得很紧,像是在给这一生的执念打下一个死结。
“师姐,睡吧。这一觉醒来,外面什么都没了。”
阿鸢俯下身,在时雨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随即将时雨打横抱起,轻缓地放进了那张刻满阵法的床榻之中。她合上幔帐,屋内的烛火被她吹灭。
黑暗里,时雨感受着手腕上勒出的浅痕,听着身边阿鸢平稳的呼吸声。
那场预示着灾难的阴雨,终于在此刻,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