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往厢房的方向走。
雨打在棕色的油纸伞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后又随意的顺着伞脊滑下,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小阵水花。
走到那株老梅前,她停下来。阿鸢的房门关着。窗纸上透出一点光。时雨站在梅树下,看着那点光。
时雨站了很久,她转身,往回走,但刚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想起今天早上,阿鸢问她“好喝吗”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知道的”的时候,低下去的头。想起昨晚,她坐在崖边,穿着睡袍,赤着脚,攥着自己的头绳,在风里等了那么久。
时雨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回到那扇门前。
她抬手,轻声敲了敲那扇木门,门内刚刚还有的细细簌簌的嘈杂安静了一瞬,她听到有脚步声,轻轻的,走到了门边,打开了门。
阿鸢站在门里,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像是已经准备睡了。看见时雨,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又是那如沐春风的笑容,让时雨一天的疲惫随着这笑容烟消云散。
“师姐?”
时雨仔细地看着这位可爱的小师妹,她湿了的发梢,张师弟说过她下午淋过雨,还没干透。又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师姐?”阿鸢又唤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时雨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她顿了顿,“来看看你。”这话说的生硬,听着木讷,但阿鸢不在乎,她很开心赶紧把师姐迎了进来。阿鸢的眼睛弯起来:“师姐快进来,外面雨大。”她侧身让开,伸手拉着时雨的袖子,将她拉进门内,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桌上摆着那个食盒,已经洗干净了,晾在那里。
阿鸢让她坐下,自己跑去倒茶。时雨坐在那,目光扫过房间,阿鸢的房间不大,枕边挤着几个旧布偶,抽屉里藏着糖纸和师姐旧衣上剪下的碎布。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底下,什么都看不见,那里太暗了。
“师姐。”阿鸢端着茶过来,递给她,“喝茶。”
时雨接过茶,捧在手里,没喝,阿鸢在她旁边坐下,挨得很近,阿鸢双手支着脸,开心的看着师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师姐这么晚来,是有事吗?”阿鸢问。
时雨看着手里的茶,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丹房那边,”她开口,“出了点事。”
阿鸢“嗯”了一声,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管事被人发现了。”时雨说,“在杂物间,被人拿刀架着,逼着招了。”
阿鸢眨眨眼,眼中泛着天真:“谁呀?”
时雨偏头看她。
灯光下,阿鸢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眼睛亮亮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不知道。”时雨说,“他们不肯说。”
阿鸢点点头,也没追问,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时雨低头喝着茶。茶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她放了蜂蜜。
“阿鸢。”时雨放下茶杯。
“嗯?”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阿鸢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眨了眨。
“没去哪呀。”她说,“在屋里睡觉。”
“睡觉?”
“嗯。”阿鸢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师姐让我回去睡觉,我就睡了。”时雨看着她,想从她的神态中发现一些端倪,阿鸢就这样迎接着她的目光,没有躲,过了一会儿,时雨移开视线。
“那好好休息。”她站起来,“我走了。”
“师姐!”阿鸢拉住她的袖子。
时雨回头
阿鸢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有光:“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时雨看着她,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好。”她说。
阿鸢笑着松开手,时雨推开门,拿起那柄棕色的油纸伞,灵巧的撑开伞走进雨里,安抚好追着她到门口的阿鸢回到床上盖好被子,回身帮阿鸢关好了门。
她站在门外,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门内,阿鸢躺在床上,看着窗户上印着的一抹身影,听着外面的雨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白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把手贴在胸口。
隔着薄薄的寝衣,隔着皮肤,隔着骨头,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
她闭上眼。
嘴角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