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后院有个杂物间,建在丹房后的竹林里,是当时丹房刚创立的时候建的,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怕不是早已被人遗忘,这些事都是阿鸢当年听师姐说的,平时没人去,只有小时候的阿鸢,一赌气就会跑到这里,让师姐好一段找,最后直到夕阳落下,感到害怕的阿鸢就会偷偷摸摸回到房间,她把那里当她的秘密基地,从来不告诉她的师姐。
而此时,阿鸢正站在杂物间的墙根下,听着里面的动静。有两人在低声交谈,阿鸢有些听不清动静,幸好她的师姐曾教过她名为听微的术法,想当时学起来也是抵触,没想到有天还能在此派上用处,阿鸢低声念咒,手上结印,耳间似有光亮闪烁,这下便能听清了,阿鸢心想。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让我把东西藏起来,说等风头过了再处理……”
另一个声音,是丹房管事的,压得很低:“你闭嘴!要是让人听见……”
阿鸢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留声石。这留声石她时常带在身上,她喜欢用这东西录下师姐的声音,晚上回去放于枕边反复听,阿鸢抬手一指,灵力顷刻灌入这留声石,石头上显出复杂的纹路,似有细流附在这石头上缓慢流动,这是留声石开始工作的证明。
后面的对话,一字一句,全收进去了。
“……他背后的人说了,只要能让青崖宗的丹药出几次问题,以后就收留咱们……”这是管事的声音。
“可、可是时雨师姐……”小徒弟还在抖。
“时雨?哼,她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个摊子,顾得过来?青崖宗如今是个什么境地谁不知道?等她知道,咱们早就走了”
阿鸢听完,把留声石收回袖中。她并未着急行动,站了两息,确认里面没有更多对话,她才从墙根走出来,绕到杂物间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里面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小徒弟的脸一下子白了。丹房管事的脸色也变了一瞬,但很快稳住,挤出一点笑:“阿鸢姑娘?你怎么在这?这地方脏,别污了你的衣裳……”
阿鸢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他。
她走进去,目光掠过那个半敞的包袱——灵芝草,灵石,还有几封书信。然后她把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她笑着说,这笑看着诡异的很,阿鸢自己知道,这里面藏着怒。
丹房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什么意思?”
阿鸢没回答,脸上的笑容仍旧在,狡黠,令人恐惧,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留声石,在掌心里掂了掂。
丹房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少在这装神弄鬼!”他往前一步,“一个小丫头片子,以为拿块破石头就能吓住人?”
阿鸢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丹房管事快步冲过来,想抢手里的留声石,阿鸢反手将留声石收入袖中,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顿时提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不长,足有一掌半左右,整体呈先窄长状,像是厨房中的桑刀。
此刻,那细长的刀刃正抵在那小徒弟的脖子上,刀身闪着冷冷的寒光,一模鲜红顺着小徒弟的脖子流下来,小徒弟吓得整个人僵住,连抖都不会抖了。丹房管事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杂物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竹林里,水滴从叶片上滑落的声音。
阿鸢抬眼盯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淡淡的刺骨的寒冷,那种寒冷刺着管事的心,那冷像是前些年时雨的剑,冷得让人失去求生的欲望,他不住的在心里暗骂:该死的,这黄毛丫头果然是时雨教出来的。
然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不是红,是比红更暗的东西。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那一点光,压在最深处,却烫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阿鸢说。声音很轻。
丹房管事的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阿鸢的刀往小徒弟脖子上贴了贴。刀刃向肉里割的更深了些,血也顺着脖子留下,沾到阿鸢那白皙的手指上,也印在小徒弟的道袍上。
“他今年十四。”阿鸢说,“你想看他废掉吗?”丹房管事的腿软了。
“是、是邻宗的人……”他声音发颤,“他们说,只要能让青崖宗的丹药出几次问题,就给我一笔灵石,还答应以后收留我……信、信都在包袱里……”
阿鸢听完,眉头稍微舒展,她并未轻易收手。只是偏头看向那个包袱。小徒弟抖着手,把包袱往她那边推了推。
阿鸢弯腰,用空着的那只手翻出那几封书信,翻开看了看,收进袖中。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丹房管事。
那双眼睛里的暗色还没退,像灰烬底下压着的火。
“你刚才说,小丫头片子?”
丹房管事不敢接话。
阿鸢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柳梢。但此刻她手里握着刀,刀上还沾着对面人的脖颈间的鲜血,那笑容就显得有说不出的诡异。
“你们自去找我师姐说清事实缘由。”阿鸢说。
她收回刀,把小徒弟往旁边一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暗色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但看过刚才那一幕的人,都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还有。”她说,声音很轻,“今天的事,如果让我师姐知道我来过……”
她顿了顿。
“你们应该不想知道后果。”
门在身后合上。
杂物间里,丹房管事瘫坐在地上,小徒弟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外面,雨终于落下来了。雨落下来的时候,阿鸢已经走出竹林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若青丝般的春雨,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的雨。她站在竹林边缘,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点血迹被雨水一点点冲淡,洇开,最后什么也不剩。
那把刀已经收回袖中了。刀身擦干净了,小徒弟的血沾在她手上,现在也没了。她就站在那里思考,让雨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笑早就收了。此刻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望着雨幕发呆。
“阿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鸢转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好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惊讶,带着点乖巧。
是张师弟,撑着伞,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这雨都下来了,也不躲躲?”
“这就回。”阿鸢说,声音软软的,“张师兄怎么在这?”
“师姐让我去丹房盯着。”张师弟晃晃手里的伞,“你要不要伞?我送你回去?”
阿鸢摇摇头,俏皮的说到:“不用了师兄,我喜欢淋雨。”
张师弟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句“奇怪”,撑着伞往丹房去了。
阿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然后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得慢悠悠的,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流,流进衣领里,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她把手贴在胸口,隔着湿透的衣裳,感受着怀里那几封书信的轮廓。还有那块留声石。
都还在。
她笑了一下,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
张师弟到丹房的时候,管事正坐在门槛上晃神。
雨淋了他半身,他也不躲,就那么坐着,像丢了魂似的。
张师弟走过去,拿伞给他遮了遮雨:“周管事?您这是……”
丹房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发直,那眼神仿佛刚装上厉鬼,满眼的恐惧,看的人不寒而栗。
“时、时雨师姐呢?”他结结巴巴地问到,声音沙哑。
“师姐在主殿。”张师弟皱眉,“您这……账对清楚了?”
丹房管事赶紧站起来,站的太猛,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带我去见师姐。”他说,“我自己去说。”
张师弟看着他,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您先撑伞,这雨……”
“不用。”丹房管事已经走进雨里了,“就这样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追什么。
张师弟也很奇怪,为什么今天这一个两个的都不大伞。
时雨在主殿仔细端详着灵脉的地图。
裂缝的位置标出来了,离邻宗确实太近。她拿笔在那地方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着急,明显能听到踩进水坑里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时雨抬起头便看到丹房管事冲进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一点没有当初掌管丹房的风范。他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时雨师姐!”丹房管事趴在地上,声音发抖,“我来请罪!我、我收了别人的灵石,帮他们做事……账是我做假的,那些药材也是我藏的……”
时雨放下笔,静静地看着他。殿外雨声哗哗的,殿里却安静得可怕。丹房管事趴在那,不敢抬头,只是抖。
“谁让你来的?”时雨问。
“没、没人……”丹房管事愣了一下,“是我自己想来……”
“你自己想来的?”
丹房管事不说话了。
时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你收了别人的灵石。”她的声音很平,“那人是谁?”
丹房管事犹豫了一瞬,看向时雨,看到时雨威严的目光,想起来刚才经历的一切。
“是、是邻宗的人……”他说,“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信、信里有……”
“信呢?”
丹房管事抬起头,脸上露出茫然。
“信……信被拿走了……”
“谁拿走的?”
丹房管事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时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却又不敢说。
“你见到什么人了?”时雨问。
丹房管事低下头,趴在那里,不吭声了。
时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
“张师弟。”她对外面喊了一声。
张师弟撑着伞跑进来:“师姐?”
“带他去戒律堂。”时雨说,“让他把知道的都写下来。写清楚了,从轻发落。写不清楚的话,就按宗规办。”
张师弟应了一声,把丹房管事从地上拉起来。丹房管事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师姐……”他声音发颤,“那个……那个姑娘……”
“什么姑娘?”
丹房管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没什么……”
他被人拖走了。时雨站在殿中,看着雨幕里消失的人影。
那个姑娘?
傍晚时,雨还没停。
时雨从戒律堂出来,手里多了一叠供状和一包证物——那几封书信,还有几块灵石。
丹房管事全招了。邻宗的人许他好处,让他暗中动手脚,让青崖宗的丹药出些问题。信是证据,灵石是订金。事成之后,还有更多。
他签字画押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时雨看着那几封信,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邻宗一个管事的,打过几次交道,表面客气,背后使绊子。
她把信收进袖中,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想到,这也都是常事了。
张师弟在旁边问:“师姐,这事怎么办?”
时雨没回答,只是问:“那个小徒弟呢?”
“在偏殿关着呢。”张师弟说,“脖子上的伤处理过了,不重,就是吓得不轻。”
“伤的?”
“嗯,说是一个姑娘拿刀划的。”张师弟挠头,“问他什么姑娘,他又不说了,只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撞的。我看那刀口,分明是利器……”
时雨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他。”
偏殿里,那个小徒弟坐在角落里,脖子缠着白布,脸色白得像纸。
看见时雨进来,他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时雨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
“阿、阿诚……”
“阿诚。”时雨点点头,“今天在杂物间,你看见什么了?”
阿诚缩着脖子,不敢看她。时雨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阿诚小声说:“没、没看见什么……”
“没看见什么,脖子上的伤怎么来的?”
阿诚不说话了,他不敢再继续说,就跟他师傅想的一样,阿鸢是时雨亲手带大的,他相信时雨的为人,但他不敢赌阿鸢会做什么。
时雨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害怕,但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在守着一个秘密,不敢说,也不敢不说。
“是那个姑娘?”时雨问。
阿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拿刀划的?”
阿诚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长什么样?”
阿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时雨,眼眶里带着泪,那是被吓得。
“师姐,”他说,“您别问了。”
时雨愣住了。
阿诚又低下头去,缩回角落里,再也不肯开口。
时雨走出偏殿,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已经黑了,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雨里晕开,湿漉漉的。她站在廊下,看着雨丝落进院里的积水,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个姑娘。
丹房管事说“那个姑娘”,小徒弟也说“那个姑娘”。
可他们都不肯说是谁。
她想起今天早上,阿鸢站在廊下,垂着眼,手里捧着食盒。想起她说“我不管”的时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的光。想起刚才在主殿,丹房管事被拖走时那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时雨闭上眼,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