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云层压得很低,从山顶一直铺到天边,灰蒙蒙的。山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带着潮气,吹得竹林发出稀松的响声,像耳边无数人的低语。
要下雨了。
时雨矗立在丹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层灰云翻过山脊,压着屋檐。丹房门前的几颗装饰用的看桃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四个角的铜莲花与中间的铜链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站在那,风吹得袍角翻动,发丝也被吹乱了几根,拂过脸颊。
“师姐。”张师弟在后面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围在道袍的领子下面,“这天气,丹房的人应该还没来吧……”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丹房管事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时雨,脸色变了一瞬,在这灰蒙蒙的天光中,时雨捕捉到了这个表情,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别的情绪藏在下面。
“时雨师姐?”他挤出笑,“这么早,有什么事?”
时雨看着他,没说话,迈步进去。
丹房里比外面更暗些,或许是因为今日天气不好光线没透进来,或许是因为时间过早,丹房内未曾使用萤石,整个房间透出一阵压抑的氛围,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的,木屑与尘土飘在空中被照的明显,照在那些玉瓶和药匣上,像是给每样东西都蒙了一层薄薄的尘。靠窗的长案上堆着账本,墨迹未干,应是丹房管事刚正在此翻阅修改。
空气里有药材的气息,混杂着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像是什么东西烧过。
时雨走到案前,低头看那堆账本。丹房管事跟在后面,声音不自主地紧了几分:“师姐,这些都是上个月的进出记录,还没来得及整理……要不您稍等片刻,我收拾好了亲自送过去?”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
时雨没接话,拿起最上面一卷,翻开。灰蒙蒙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翻动的手指上。丹房管事的目光跟着她的手,喉结动了动。时雨看得很慢。看的很是仔细。这时候没人敢言语影响时雨,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坐。”时雨语气冷淡,透出淡淡寒意。
丹房管事愣了一下,搬了个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坐下时,膝盖碰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时雨又翻过一页。
她的手指修长匀称,翻动竹简的动作很轻,但每翻一页,丹房管事的脸颊就不由得跟着这动作轻微的抽一下。
半个时辰后,时雨看完了桌上近三个月的所有账目。
她把那卷竹简往案上一放,指着其中一行:“这笔,三十斤地灵根,进货时间是对的上月初五。炼筑基丹用掉十八斤,应剩十二斤。”她抬眼看向丹房管事,“你账上记的是剩八斤。四斤去哪了?”
丹房管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这个……师姐,地灵根这东西,炼制的时候会有损耗……”
“损耗算的是半成。”时雨打断他,“你这四斤,按损耗算,够炼八十炉。”
丹房管事不说话了。
时雨又拿起另一卷,翻开,指着其中一处:“还有这笔。上个月二十,丹房报了三斤灵芝草损耗,理由是‘炼制失败’。但那几天丹房的炼丹记录上,根本没有灵芝草的出库。”
她把竹简放下,看着丹房管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像是月光凝成的薄冰,清澈透明。
丹房管事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给你一个时辰。”时雨站起来,“把账对清楚。对不清——”,她顿了顿。“换人。”
时雨走出丹房,站在廊下,抬头看着翻滚的云层,她的思绪也好似着这云层翻涌。
狂风裹挟着寒意铺面而来。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地方又紧了。
“师姐。”张师弟凑过来,压低声音,“丹房管事是宗里的老人了,干了七八年……”
“我知道。”时雨放下手,平静的回复到。
“那您还……”
时雨偏头看他。张师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给他一个时辰。”时雨说,“对清楚了,说明账还能做。对不清楚——”
她没说完,转身往主殿走。
走出几步,她注意到廊下站着一个人,是阿鸢!她怎得会来这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柱子旁边,垂着眼,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青灰色的衣裙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几缕散发垂在脸侧。
时雨脚步顿了顿,稍微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略显平静的问道:“怎么在这?”
阿鸢抬起头,那精致的脸上露出一抹宛如清风般的笑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暖意,声音带着喜悦:“来给师姐送早饭。”
她走过来,脚步轻盈,全然没有前两天那奇怪的状态。
时雨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一碗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还是热的。
“吃过了吗?”时雨关心的问道。
阿鸢俏皮地点点头。
时雨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昨晚没睡好?”
阿鸢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时雨还想说什么,但张师弟在旁边咳了一声:“师姐,周管事那边,今天得给个答复……”
时雨把食盒盖上,递给阿鸢:“放着吧,我一会儿吃。”阿鸢站着没动,依然垂着脑袋,没看时雨。时雨低头看着她。几息过去,阿鸢伸手,接过食盒,但还是站在那,没走。
“还有事吗?”
阿鸢摇摇头,抱着食盒,转身走了。
时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张师弟在旁边嘀咕:“阿鸢师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时雨没接话。
她转身往主殿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止步下来扭头对着身后跟的张师弟说到:“你去丹房盯着。一个时辰后,不管他对没对清楚,都来告诉我。”
她转身往回廊那边去了。
阿鸢没走远。
她抱着食盒,坐在那株老梅下的石头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身上披的青灰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天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沉闷,失去了平常鲜亮的样式。
时雨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阿鸢抬起头,愣了一下:“师姐?”
时雨示意阿鸢往边上挪一点,然后坐在了阿鸢身旁。阿鸢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两人挨着坐,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早饭。”时雨伸手。阿鸢把食盒递过去。
时雨打开粥碗,看了一眼今天膳房的粥,好像与平常的不太一样,粥熬得刚好,米粒开花,稠而不腻。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
不是那种张扬的甜,是淡淡的,像熬粥时放了一颗蜜枣,化在粥里,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顿了一下,又舀了一勺。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还没落下来,但潮气已经渗进骨头缝里。手里的粥是热的,那点甜从舌尖暖到胃里,像有人在寒天里递过来一只暖炉。
时雨低头看着那碗粥,没说话。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
但此刻,那点甜化在嘴里,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还在的时候,过年会煮甜粥,她那时还小,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她眨了眨眼,又舀了一勺。
阿鸢在旁边看着,眼睛闪着光亮。
“师姐。”她轻声问,“好喝吗?”
时雨点点头,没抬头。
她怕抬头,会让阿鸢看见自己眼眶里那点东西,把粥喝完,拿起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阿鸢。
阿鸢接馒头,拿在手里,没吃。
“师姐。”她忽然开口。
“嗯?”
“那个丹房管事……”阿鸢顿了顿,“他是不是有问题?”
时雨嚼着馒头,没立刻回答。
阿鸢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也不追问,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馒头。
时雨把馒头咽下去,开口:“有问题。”
阿鸢抬眼。
“但问题不是他一个人。”时雨看着远处,“他背后有人。”
阿鸢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错觉。
“阿鸢。”
“嗯?”
“这事你别管。”
阿鸢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沉下去。
“我知道的。”她低下头,脸庞的碎发有一些挡住了她的神色“我不管。”
时雨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刚想说什么,但张师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师姐!师姐!丹房那边——”
时雨站起来,把食盒递给阿鸢:“回去睡觉。晚上我去看你。”
她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幕布里,就像她看过的戏曲,在结束时,人物总会慢慢退入后台的黑暗里。阿鸢抱着食盒,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等那抹白色完全消失,她才站起来,转身向着丹房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