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窗纸的缝隙透出一丝光亮,时雨已经醒了,她依旧躺在床上,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等脑子里的混沌散去。这是多年的习惯了——先让身体醒,再让“大师姐”醒。
时雨坐起来,拿起床头叠的整整齐齐的一身白袍,换好衣裳,捋了捋身上的折皱,走到铜镜前进行梳妆。
当手伸向窗台时,时雨突然顿住了,那里空空如也。
昨晚阿鸢手里那截暗红,在记忆里一闪。
她站了片刻,垂眼从抽屉取出另一根头绳,铜镜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绕绳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这是不算多的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轻推开门,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时雨眉头一皱,心中盘算着木工费用,还是算了,晨风扑面而来,阿鸢的房门还紧闭着,时雨盯着房门一阵愣神,轻轻的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气,转身往主殿走去。
“师姐,丹房那边来人了。”张师弟迎上来,压低声音:“周管事亲自来的,说是上个月那批筑基丹有问题。人在偏殿等着。”
时雨脚步不停:“带了几个人?”
“两个随从。”张师弟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
时雨没接话,心中想着该如何应对这位周管事。
偏殿门口,她停了一息,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理了理袍袖,迈步进去。
周管事正负手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带了笑:“时雨道友,可算来了。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时雨颔首还礼:“周管事客气。请坐。”
二人落座,时雨安排人奉茶。阿鸢端着托盘进来,把茶盏放在几案上。时雨目光掠过她,眼神微颤,心惊怎么是师妹,今日她穿了件青灰色衣裙,头发梳得齐整,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下去吧。”时雨说。
阿鸢没动,借着殿内光线,时雨看见那漂亮的深棕色的瞳孔里此时早已带着些许愠怒,正瞥着周管事,幸好阿鸢今日并未将头发全部束起,眼神还是被散落的头发挡住了些许。
时雨看她一眼,她低头,退了出去,此时时雨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跟师妹的谈话不能再拖了。
周管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开口:“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是有件事想请教。上个月从贵宗买的那批筑基丹,门下弟子用过后,有几人反馈药效不太对。”
他把茶盏放下,笑容淡了些:“三成的人,说成色不如往常。时雨道友,这生意做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我总得弄个明白。”
时雨听他说完,神色未动:“丹药可带来了?”
周管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在桌上。
时雨拿起,倒出一颗,凑近看了看,又嗅了嗅。
两息后,她把丹药放回瓶中,推回去。
“这不是青崖宗炼的。”
周管事挑眉:“哦?”
“青崖宗的筑基丹,成丹后会有淡青色纹路。”时雨指着瓶中那颗,“这颗没有。火候也不对,我们的丹师不会炼出这种焦边。”
她语气很平,像在陈述账本上的数字。
周管事看着她,笑了笑:“时雨道友的意思是,我拿假药来讹你?”
“我没这么说。”时雨迎上他的目光,“但周管事既然有疑虑,不妨去丹房看看。这个月的订单、库存、丹方记录,都可以给你看。若是我们的问题,该赔该退,青崖宗绝无二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
周管事端起茶盏,又放下。
“行。”他站起来,“既然时雨道友这么说了,我信你一回。不过——”他话锋一转,“这批丹药的事,总得有个说法。万一是你们丹房哪个弟子出了差错,查出来,该处置就处置。我回去也得给门里一个交代。”
时雨也站起来:“三天。三天内,我给周管事答复。”
周管事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时雨道友,青崖宗的丹药,我一直是信得过的。这事若真有什么误会,咱们别伤了和气。”
“自然。”
周管事带着两位随从离开了偏殿,时雨站在殿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站了片刻,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地方一直发紧。
“师姐。”张师弟探头进来,“周管事走了?怎么样?”
时雨放下手:“三天内查清楚。”
“可那丹药明明不是咱们的——”
“我知道。”时雨打断他,“但对方要的是态度。”
时雨踏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着,她注意到了什么,忽然停住。
阿鸢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垂着头,几缕散发就那样垂落在那张阴郁的脸庞,不知在想什么。
时雨看着她,青灰色的衣裙有些单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看上去比平时更小。
她最近好像瘦了。念头刚起,阿鸢像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正对上师姐那双浅灰色的瞳孔。
阿鸢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深棕色的瞳仁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沉在极深的地方,压着,没浮上来,但时雨看见了。
时雨心里动了一下。
“站在这做什么?”她问。
阿鸢眨眨眼,那点沉色敛去,眼里的光也仿佛回来了,换上惯常的那副俏皮模样:“等师姐。”
“等我做什么?”
“想跟你一起走。”阿鸢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抬头看她,“师姐要去哪?”
时雨低头看着身旁拽着自己袖袍的阿鸢,没说话。
阿鸢也不追问,只是站在那。
风吹过回廊,吹动两人的衣袍。
时雨忽然想起昨晚。她穿着单薄的睡袍坐在崖边,赤着脚,攥着自己的头绳,在风里等了那么久。
“阿鸢。”时雨开口。
“嗯?”
“……没事。”时雨收回目光,“我去库房,你先回吧。”
时雨转身走了,她害怕自己问出来,不能问,最起码现在不行,她现在根本没时间处理师妹的事。但走出几步后,她又忍不住回头。
阿鸢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又扬起那个惯常的笑,那笑真的很好看,像春日里被微风拂起的柳条,可那眼眸深处,时雨总觉得多了些什么。
时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笑意底下沉着的东西,她没问,也没时间问。
库房里堆着竹简、账簿、玉简,比昨天更多。
时雨在那堆东西前站定,低头看着最上面那卷,看了两息,她没拿起来,反而走到窗边,推开窗。风吹进来,带着竹林的清气。她就站在那,看着窗外。风吹着袍角,袍角像倒映着月光湖面的涟漪,一下,一下。
“如果现在——”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按了回去。
她生硬地转过身去,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案前,拿起那卷竹简。
傍晚时,后山来报:灵脉边界发现裂缝,离邻宗太近,得尽快处理。
时雨听完,放下笔:“明天我去看。”
“师姐,那地方山路不好走——”
“我知道。”她站起来,“我亲自去。”
巡查弟子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人走了,库房安静下来。
时雨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天边染成暗红。
她想起阿鸢站在廊下的样子。那双眼,那笑意底下沉着的东西。
还有她攥着自己的头绳。
她忽然想去找她,现在就去,她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推开门又忽地停住了脚步,扭过头看着桌上的竹简,眼眸微合
桌上的宗务还堆着。明天的行程还没定。周管事的答复还没写。
她站了两息。
半个时辰。她想。就半个时辰。她大步向着厢房走去,一路上,她都在不停的说服自己,关心师妹也是宗内事务的一部分。
回廊很长,月光铺了一地。她走在那片月光里,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走到那株老梅前,她停下来。
阿鸢的房门关着。窗纸透出一点光,她还醒着。
时雨站在梅树下,看着那点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点光还亮着。
她收回目光,走进夜色。
明天一定。她想。明天一定和她聊聊。
门内,阿鸢坐在梳妆台前,听着脚步声远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红绳,很久没动。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满地,但照不进这间屋子。
就像她的月光,永远不会为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