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佐茜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黑色吉他箱，另一手拖着拉杆箱，箱轮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门半掩着，从更加里面的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就像一个普通的人家一样。

她推开门，不怎么费力就开了，没有滞涩，也没有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客厅不大，却被阳光填得满满当当。窗帘只拉了一半，光斑落在干净的旧木地板上。沙发旁的矮桌上堆着几本摊开的书，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咖啡味和某种可能是药材的味道。

一个女孩正坐在沙发边缘，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穿着宽松的白T恤和浅色短裤，和阳光一个颜色的长发柔顺地垂下。阳光刚好照在她侧脸上。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里，直到茜的箱子轮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才抬起头。

书从她膝上滑落。

厚实的封面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声，书页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茜下意识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她看见了书名——《痴人之爱》。谷崎润一郎。

“抱歉，是因为我吧。”

女孩接过书，她的眼神不知道在看哪里。

“没事的，是我自己没拿稳。你是游佐……茜同学？”

“嗯。游佐茜。你是？”

“北杜八重花。”她把书重新放回膝上，却没有立刻翻开，“住204。正在等快递。”

名字很特别。北杜。像某种生长在山间的花。

茜点点头，目光在八重花身上多停了一秒。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娇小，却有一种奇怪的可靠感。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书页轻轻托住，安静却不显得孤僻。阳光从她肩头滑过，在锁骨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收回视线，开始搬运行李。拉杆箱被推进分配给她的205室。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外面是宿舍楼后的小院子。她把吉他箱立在墙角，箱子里的琴弦似乎还在微微震颤，像是把刚才一路颠簸的余韵都带了进来。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八重花，快递到了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先开口。从通往客厅的走廊末端，两个女孩几乎同时探出头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舍长砺波伊吹。她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着干净的衬衫，看起来比实际年级更沉稳一些。她看了看茜，微笑着伸出手：“砺波伊吹，宿舍管理员。欢迎。”

“谢谢。”茜握了握手，掌心干燥而温暖。

然后是郡上奏。她看起来比其他人都更安静一些，长发整齐，气质里带着几分沉稳。她点了点头，微微笑着，“郡上奏。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茜身上，客厅瞬间变得热闹起来。舍长开始热情地介绍宿舍的各种“规矩”——其实根本没什么规矩，只是“冰箱里的食品要分清楚是谁的”“洗衣机要提前预约”“晚上太晚回来的话记得发群消息”之类的琐碎提醒。伊吹偶尔补充两句，奏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对茜露出温和的笑。

八重花一直坐在沙发上。她只是偶尔抬起眼，看向茜的方向。每当这时，茜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只是静静地停留片刻，然后又落回书页上。

搬运行李的过程被打断了好几次。伊吹默默把茜带来的一小箱黑胶唱片搬到书桌旁，很小心的样子；奏递来一杯冰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忙乱终于告一段落时，客厅只剩下茜和八重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阳光移到了地板中央，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八重花把书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边缘。

“《痴人之爱》。”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谷崎的，对吧？”

八重花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看过？”

“我高中的时候翻过一点。”茜靠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没有坐下，“主要是对里面某一段印象比较深刻，男主看女主跳舞的那一段。”

八重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把书放在膝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嗯，这个部分是很关键呢。你还记得什么别的吗？”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失礼啊，我们只是初次见面；可是不知怎的，茜觉得自己乐意奉陪这个失礼的问题。

“我想想啊，这个男主呢，他很别扭，因为在看到女主跳舞时的身姿时，有感觉了；可是他又很自卑，他觉得自己不仅配不上那些正经的跳西洋舞的西洋美人，就连自己培养起来的跳西洋舞的和式美人，自己也配不上。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吧，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如果真的这么渴望，那就去追求就好了。说了这么多，但是好像说得不是很说得通的样子啊，你要是觉得我说的有问题不要见怪啊，不好意思。”

八重花看着她。阳光把茜的侧脸照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都带着一种被风吹过的利落感。她穿着黑色的宽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点青筋和薄薄的肌肉线条。吉他手的手，指腹有薄茧。

“这是吉他吗？”八重花说，突然把刚才的话题岔开了。

“嗯。不过我弹贝斯多一点，有时候也弹木吉他。乐队叫YOus!R。很随便的名字。”茜也自然没有回到刚才的话题，看来那一轮初见的审核她已经安全通过了。

“随便的名字有时候反而容易记得住。我不太懂音乐，主要是书看得比较多。听音乐的人总是会反复听某几首曲子吧，我也会反复看同一本书，每一次都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痴人之爱》？”

“嗯。例如呢，第一次读的时候觉得让治很恶心。后面又发现一些别的感受。第三次呢……开始有点理解那种明明知道会痛，却还是忍不住靠近的心情。”

客厅很安静。窗外有蝉鸣，远远的，像被暑气捂住了声音。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多了。她很少在刚认识的人面前谈这些。通常她会用更加日常的话题把对话填满；如果对方恰好还是个喜欢音乐的人，那更是乐于把乐队、演出、吉他品牌这些她渊博至极而又格外投人所好的话题随口道来。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坐在那里，她把那本旧书放在膝盖上，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想继续说下去的安静，她让茜感到，自己无论说什么，她都愿意听下去。

“最近在看这本书？”

“这本书是随手拿的。有时候搬家之后，会想把以前读过的再翻一遍。确认自己相比过去有哪些变化。”

“怎么样？”

“还没翻完。”她偏过头去，让阳光斜斜绕过侧脸，“这些话说听起来好像很.....算了，这都没什么。”

似乎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茜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的树影。

“宿舍挺好的。大家好像也都很好相处嘛。”

“嗯。”八重花把书重新打开，却没有真的去看，“舍长很可靠，有什么事就去和她直接说就好。郡上学姐是信息学部的研究生哦，你平时看她在使用电脑，不是看电影的话，就是在敲代码。”

“你呢？”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对话。伊吹手里提着两大瓶冰过的茶。奏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便签，大概是关于宿舍群和公共区域使用说明的。

初次见面的礼仪性话题中断了，热闹重新填满客厅。

茜被拉着加入了临时的“欢迎茶会”。原来舍长知道今天有一位新同学入住，提前快递买了慰问品。伊吹把冰茶递过来，杯壁凉得让指尖微微一缩；奏安静地坐在角落；八重花没有拿起书，而是拿起手机，开始拍照，准备把这个临时不通知的茶会同步到社交媒体上。她和大家一起说笑，适才对书沉静的那个八重花忽然变了一个人。

茜也是喜欢热闹的那类人，她热闹地参与进新结识的陌生人之中。

下午的阳光渐渐偏西。欢迎茶会的欢乐没有持续多久，之后茜回到自己的房间，行李已经大致安顿好，黑胶唱片被一排排立在书桌旁，吉他箱安静地靠在墙角，这里已经有不少生活气息了。她坐在自己的床沿，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笑声，看着床边渐渐泛黄的太阳，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奇怪的涨感。她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得了那种常见的思乡病，从山形这种破旧的地方来到东京，又从闹市区的宿舍转来这个安静的地方，她还记得刚才为他准备的欢迎茶会上大家的温柔和热情，似乎能融入进去一点了，可是她终归还是有点想以前的朋友们，乃至家人。她有很多想法和情绪，但又似乎不能十分确定真的是这么一回事。这一切在脑海中闪过只要了一瞬间。

茜带着耳机，在冷静的数字摇滚包裹下看着那轮太阳彻底消失。宿舍逐渐安静下来。其他人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客厅只剩下夕阳的余晖和八重花翻书的细微声响。

茜走出来倒水。冰箱门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吸气声，冷气扑在脸上。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水，转身时看见八重花正把书合上，准备起身。

“要走了？”茜问。原来她真的在这里看了一整天。茜注意到客厅的光线是昏黄的，很快灯泡就非换不可了；如果是白天的话，就不用开这个灯了吧。

“嗯。回房间整理一下。”八重花抱着书，走到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今天……欢迎你。”

“谢谢。”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茜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纸张和阳光的味道。八重花的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茜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可是在那之前，八重花把目光躲了过去。

“我先走了。”

“.....再见。”

八重花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茜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半杯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她看着204的房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留在了刚才那几秒的犹豫里。今天也什么都没干，她如此想着。

夜深之后，宿舍逐渐安静。有人在客厅打电话，偶尔传来压抑的笑声。茜躺在床上，听到走廊传来断续的水声，不知道是谁在洗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带着新床单的味道。

门外，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又亮。有人轻轻走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就像在住酒店一样。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