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有一段时间了。
即使是在九月,这座沿海的小城也并没有因此开始降温。黏稠的空气粘在暴露出来的皮肤上,让人分泌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我的运气还算可以,一个电风扇安装在教室的中心附近,恰好落在了我的头顶上。
周围的同学都拿起厚厚的教科书对着自己扇着风,蒋老师还算人性化,默许了这种行为。
哪怕它是合理的,部分非常古板的老师也很讨厌这种和上课无关的行为。
这样的场景让我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几部无厘头的动画片,感觉下一秒那些怕热的男生头顶就会冒出烟来。
天气对我的影响没有太大,但在班级上,我好像被当成了异类,这比热度让我头疼的多。
漩涡般的少女肆意地吸收着其他人的注意力,甚至完全没有出现饱和的征兆。
我不想被卷入进去,但这也意味着和其他同学有了一层天然的薄膜。只要和别的同学产生关联,最后的导向总会扭曲到江雨宜的方向上去。
和我的印象相符,非常地,不讲道理。
班上其他那种天然形成的固步自封小圈子对我来说也不大友好,我往往跟不上他们跳跃的话题,强行加入带给我的只有语无伦次的尴尬。
剩下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座位,还有几本厚厚的习题。
记完蒋老师在黑板上最后的板书,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大多数人都去走道上吹风,想要驱散些许和跟踪狂一般的暑气。江雨宜也不例外,一个高高的女生主动推起她的轮椅向教室外面走去。三两个很较真的人还对此感到不满,不过明媚的她很快化解了他们小小的情绪。
可能是今天太阳很大的原因,江雨宜的眼睛上没有白丝布,取而代之的是圆圆的墨镜。
我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边的事,将精力转到桌面上的习题册上。中性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让人安心。
还没有写完一道题,一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抬起头,眼前的女孩一路小跑过来,迅速占据了我前方空着的座位。
带起来的风轻轻打在脸上,给人一阵凉意。
「孙陌澄,刚刚语文课的笔记你有没有?太热了我没有听。」
她自然地把身体正面靠在凳子背上,手撑着头,双腿拉出一个八字,理所当然地将目光对准着我的眼睛。
我把对准了的目光错开,在桌肚里翻找起刚刚课上记好的笔记。
抬起头,冲进我眼帘的是女孩纤细的脖子,还有微微露出的锁骨。上面细细的汗滴反射外面照进来的光线,本就白净红润的皮肤变得更加漂亮。
回过神来,脸上的热度不断上涨,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同学…给你,我记好了。以后没记好什么东西也可以来找我。」
我好半天才吐出来几句回应,希望她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
「哦,哦,好的,谢谢你孙陌澄。下次我还会来找你的。」
「还有,林灵,是我的名字。」
回应我的同时,她的脸上短暂地闪过一抹不自然,之后咻地一下跑走了,带出来的凉意刚好给我的脸颊降了些温度。
林灵,和风一样的女生。
我这样想着。
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空气中的热度才渐渐褪去,我随手把桌上的书塞进桌肚,打算和怜姐去校外随便找一家铺子解决。
我和怜姐都不喜欢校内拥挤的大食堂,价格没有比外面差到哪里去,而且还要人挤人。
「孙陌澄,你很急吗,等一等行不行?」
我转过头,是班里的吴方蕊。我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只停留在能叫出名字的阶段。
她两只手不自然地交缠在后背,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是那种很怕生的类型。我有点疑惑,想不出任何她主动和我搭话的理由,一般这种类型的人有什么事情应该也是会去找班里好讲上话的人去搭话。
我看了眼班上的挂钟,离和怜姐约好的时间还有一阵子。
「有什么事?」
「我…」
她扭扭捏捏的样子让我有点着急。毕竟虽然有点空闲时间,但她现在这个样子明显不能让我速战速决。一想到之后可能被怜姐取笑,心情实在是好不起来。
我刚想出声催促,咕噜咕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但是随即而来的话语咬住了我的脚。
「小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陌澄她没有那么难说话,你可以放轻松一点的。」
江雨宜的声音很空灵,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没有离我太近,主动在我和她之间留了一段距离。旁边陪着她的几位同学向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吸了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事?」
确定我没有逃走之后,江雨宜伸手拿起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的拐杖。她慢慢站起来,把拐杖甩开,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她不断缩短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每缩短一点,血液向上涌的速度就加快几分。
想要退后,但也不能无视旁边其他同学的视线。
「我应该没有撞到你吧,我对距离的把控还算有点自信。」
她精确地停在了离我只有半步左右的距离,脸上带了一点可爱的,也有些洋洋得意的笑容。
「是这样的,因为我看不见吗,加上今天数学老师讲的函数比较抽象,光靠听的我实在有些不理解。」
「听其他同学说你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同学,所以我想能不能请你教一下我今天课上不太懂的内容,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她暂时把拐杖放在一边,双手合十,露出了有点不安的表情
虽然看不到她隔着墨镜的眼睛,但总有一种她在对我眨眨眼的感觉。
周围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的感觉逐渐加重,我只能乖乖地缴械投降。
「好吧,不过不能太久。」
「谢谢你」
略微上扬的语调和钩子一样,拉近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感,哪怕她只是乖乖地停在原地,没有再靠近半分。
摒除不该有的杂念,我让她坐回轮椅上,问她哪里没有听懂。
江雨宜虽然看不见,但思维能力实在活泛,提出的问题都是有难度的问题,比班上大多数看得见的同学还强。
我尽可能通俗易懂地讲明白,顺带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冷冷的。
「时间差不多了,你应该没有其他问题了吧。」
「没有了哦,陌澄你讲的很清楚。」
「孙陌澄就行。」
「这样听起来就不可爱了。」
看来试图纠正江雨宜对我莫名自来熟的称呼实属于没有意义的举动。明明是第一次接触,她是对我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建立起和江雨宜之间健全的相处模式对我来说两眼一抹黑。好笑的是,看不见的明明是江雨宜,可现在这种状况看不见的反而是我才对。
但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我只想去校门口找怜姐吃饭。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见到怜姐,以至于我眼前播放的全是和怜姐吃饭时候的记忆。
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怜姐。
密密麻麻的怜姐在意识上爬着,像在头上浇了盆凉水,身体重新运作了起来,我暂时取回了平时的自己。
「那我先走了。」
「等一等。」
刚想调头离开的我,被江雨宜喊住,随后身上传来了一阵力道,之后便是软软的触感从胸口扩散到全身。
撞击的力道不重,却像是重物突然砸在身上,感受到的也不是冲击感,而是被小针扎的感觉,轻微刺痛着神经。
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刺痛的感觉消失,替换的是痒痒的感觉。
把断裂的思考重新接回来之后,我看清了现在的画面。
江雨宜
她
的
脸
埋进了我的胸口。
她轻轻地蹭着,好像有点享受,也有点不好意思,嘴里好像说着些什么,但我完全没有接收到。
不过这都完全无所谓了吧。
我把倒在我身上的她交给旁边的吴方蕊。
一句话也没说。
落荒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