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毕业典礼落幕,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而四月一日的入职日,就在明天。
大四下半学期结束前,我和叶月都顺利拿到了各自的工作内定。
从这套公寓出发,只要搭乘同一班电车,就能依次抵达各自的工作地点。
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这片地方承载了太多东西。有些已经变了,有些却还维持着原样。
「志绪理~我把明天的西服和衬衫都拿出来再熨烫一下,要不要一起呀?」
叶月倚在门框边,西服和衬衫正搭在臂弯里。
「不需要。」
「我其实也不怎么习惯穿西装,不过听说大概只需要入职日穿一下就好啦。」
她转身走向客厅。我其实想让她天天穿着那身正装。
藏青色的西服,扣到领口的衬衫,刚好能够把她的锁骨和手腕都收进布料底下。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看见她精心打扮之后的样子。
没人能看见她松开纽扣后的脖颈。
也没人能看见她挽起袖子后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
此刻,她正弯腰去够墙角的电源插座,米白色的衬衫随着动作微微散开。
领口处从上面数下来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条四叶草项正链晃晃悠悠地坠在锁骨的阴影里。
出版社有很多同期。
她总是能很快就和大家熟络起来——和舞香,和澪桑,还有那些我没见过、也根本不想去见的人。
工作那种地方,明明只需要维持必要的关系就够了吧……叶月也会这么想吗?
挂烫机发出一声低沉嗡鸣,白雾从喷头漫涌出来,把她的身影隔在一团模糊后面。
她说步入职场后熨烫衣服会变得频繁,所以想要一台顺手的挂烫机。
她拉着我去了电器城,逛了一圈后,在两台机器前面停下。
「志绪理想要哪台?」叶月的眼神在两台挂烫机间来回游移。
「叶月要用的东西,你自己定就好了吧。」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用。」
叶月将那两台机器同时伸到我面前,其中一台近到差点抵住我的鼻子。
我撇开了头,看向隔壁的游戏展台。
「我又不用。」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烫的,所以志绪理也认真挑挑嘛。」
「…那就这台吧。」我回过头,指了指叶月手中离我比较近的那台。
「嗯,就听你的。」
叶月正侧着脸,嘴角带着那抹我早已熟悉的笑容。
身体随着熨烫的动作轻轻晃动,颊边碎发摇曳,发丝间偶尔能瞥见她耳垂上戴着的那颗蓝宝石耳环的微光。
领口下方,四叶草项链依旧贴在锁骨凹陷处,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曾说过,她全部都属于我。也许当时是我太笨拙,没能理解——她大概也在向我要同样的东西。
我不由得攥紧了衣角,指节抵着布料内侧的缝线。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身来。
「你还是把衬衫拿过来吧,熨平整一些,明天穿着才合适嘛。」
她第一次开口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点头了。可话到嘴边,却总是习惯性地反驳回去。
大概是早早摸透了我这副脾气吧——所以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会耐心地把重要的话,重复第二遍,甚至第三遍。
真是拿她没办法。
我转身回到房间,取出明天要穿的那件白色衬衫,走到她身边递过去。
「…麻烦你了。」
「不客气哦~」叶月放下挂烫机,空出手来接过我的衬衫。
西服已经熨好,挂在衣架上。白色的蒸气漫过领口,把布料熏得温热服帖。
叶月的衬衫是职场那种简洁利落的那种款式,明天,第一颗纽扣大概扣得整整齐齐吧。
那么,如果现在,在被那片布料遮挡住的地方留下一个印记,是不是就没人能看见了?
蓝宝石耳环,四叶草项链,这些还不够。我想要的是更深的、更烫的、能够渗进皮肤里的——让所有靠近她的人,只要看一眼就立刻明白。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覆上她的后颈,沿着皮肤缓缓滑向锁骨。
「呀,志绪理?」
大学四年,我都没能完全掌握叶月所有的人际关系。
我曾经任性到叫她不要过正常的大学生活,叫她别去打工,别去任何没有我的地方。
但我后来收回了那些话。
所以,我希望她能过“正常”的生活,希望她能跟澪小姐作为真正的朋友继续交往下去——但必须在我允许的范围内。
叶月只要站在那里,微微弯起眼睛,就会有无数人不由自主地靠近她。
澪桑,舞香,还有大学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同学……我们全都是这样被她吸引的。
只不过,我想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但现在不一样了。到了明天,叶月大概又会挂着那种笑容。
她会在欢迎会上和每一个同期交换名字,加LINE。
这些人会占据她接下来的几年,十几年,甚至更久的人生。
他们会坐在她身边吃饭,在她身边说笑,在她身边慢慢编织一张我无法穿透的网。
我不能叫她别去欢迎会,别去聚餐,别在单位笑着和同事们打招呼。
一旦踏入社会,那些人际交往会成倍地、十倍地、几十倍地涌上来,沾满她的生活。
她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在想她。
于是,我只能每天晚上,在她身上留下新的印记。
然后祈祷,祈祷它能代替我,守在她身旁。
冲动又涌上来。
我想现在就咬下去,就在她锁骨上,就在这颗扣子旁边。
两周前,我们只是室友,是“相伴在重要之地的人”,却还不是恋人。
可我们早就做了恋人之间才会做的所有事。
呼吸交缠,身体交缠,指尖都记得对方的温度。
所以我们已经彻底缠在一起了。
两周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也许还远远不够把我骨头里那些别扭的东西磨平。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就在我伸手就能触及能够到的地方。
可为什么胸口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下坠。
我希望她自己能呆在家里,我会把门锁上,电话线拔掉,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她。
这个念头从我告白的那一天起就没消失过。
不,是从更早以前就开始了。
我看着她烫衬衫的样子,专注而认真。
我不想看,不想看她为了那个世界而精心打扮自己。
我踮起脚尖,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滴——”
房间里忽然传来了手机的铃声。
「志绪理,早呀~你和仙台明天进公司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衣服和包包都准备好了。」
「那互相加油吧!顺便帮我也和仙台打声招呼~」
「嗯。」
「你们有看到澪桑的留言吗?」
「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到手机。」
我朝叶月那边望了一眼,她背对着我,大概也还没看到群里的消息。
我调整了屏幕,调出那个四个人的小群,舞香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
「澪桑说想在我家聚一下,下周末是个不错的机会。这几周你们俩都太难约了啦。」
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仙台同学正在烫衣服,我等一下问问她再回复你们吧。」
「嗯,明天加油哦!拜拜~」
电话挂断。
我从房间门口望出去,叶月还站在衣架前,衬衫上的白雾还没有完全散尽。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那么别扭,能够自然而然喊出“叶月”这个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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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关系的那一刻之后,她要求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喊她——叶月。
我不想。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一旦出口,一切就回不去了。
于是,我别开脸,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就算我只能叫她"仙台同学",我也能对她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我能亲吻她,能在她脖子上留下印记。
还能看到那张只会在我面前流露出来的表情。
哪怕所有人都喊她叶月,那种亲密的陪伴只有我能给。
「…不要。」
「叫嘛,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志绪理。」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不,如果她单方面叫我,我却不叫她,被舞香她们知道了,反而更麻烦。
「…你也不许叫我名字。」
背在身后的双手禁不住收紧。
「我也不会叫你名字,至少现在不行…」
「那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继续叫宫城就好了。」
「那现在的我还不如宇都宫吗,她都可以叫你志绪理!」
她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像是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溢出来。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我还没来得及在她身边筑好墙。
一道能挡住舞香的、挡住澪桑的、挡住那些尚未出现的人的墙。
我需要时间,把它砌得足够高。
高到即使她们凑过来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也能牵着叶月的手直视着他们。
我原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追着我问"什么时候可以叫你志绪理",然后把选择权扔给我。
她又擅自把条件抛出来,用舞香来比,用“不如宇都宫”这种话来刺我。
她嫉妒舞香。
嘴角某个角落想往上抬,但我硬是把它压住了。
可是,心里依旧很烦躁。
舞香不会知道我们做过的事。
她明明全都知道。
那些事明明都是她亲手做的。
「志绪理,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从名字开始,让我们再往前跨一步。」
「我们不已经是那个关系了嘛…」
「正因为如此才想要更进一步。叫我叶月吧…」
「仙台同学,你太得寸进尺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紧。
「我们才刚刚变成那种关系。」
「如果是志绪理,我现在就可以做到。我希望你也能这么想。」
她攥着我的手。
很疼。
但是我不愿她放手。
我屏住了呼吸。
她也屏住了呼吸。
她的睫毛在颤抖,瞳孔也在颤抖,她的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她告白之后,血液就一直堵在我的胸腔里。
心脏到现在还在乱撞。
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
「仙台同学,总是这样随意地增加条件…」
「志绪理…」
我受不了她的视线,烫得我后颈发麻。
我偏过头,耳环跟着晃了一下。
我无法阻止别人叫她叶月。
澪桑可以这样叫,她的朋友可以,以后她的同事也可以。
如果我现在还喊不出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要等到她身边站满了可以喊她叶月的人之后吗?
我也不是没叫过。
在我们亲密的时刻,在我想呼唤她的时候——我喊过无数次"叶月"。
越临近毕业,这样的时刻就越多。
仙台同学是我的。
全部都是我的。
连她的名字,也应该是我的。
「如果,仅限于两个人独处的话…」
「志绪理!」
「仙台同学如果违背约定,就要受罚。」
「可以哟,志绪理。」
她在笑,眼角弯成我熟悉的弧度。
「但是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就算要受罚,我也很开心。」
「仙台同学果然是大变态。」
她缓缓靠近,双唇轻轻擦过我的耳环。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朵,她的声音跟着低了下去,
「我说过的吧,一直都很喜欢…志绪理对我施加的惩罚哦。」
不用抬手,我也知道自己的耳垂烧成了什么颜色。
仙台同学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我。
带着那副令人火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