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我走在路上,空荡的道路两旁完全没有能遮挡热浪的事物。
农田将所有能种植的地方都利用起来了,将空隙挤满。农作物整齐地排列着,它们换上了绿色的夏装。
去早川学校的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
我觉得蝉声很呱噪,耳旁不断传来的「知.....知...」让我烦躁,在这个去学校的上坡是有一些树的,不过它们的枝叶对比无孔不入的阳光还是略逊一筹。
有的人经常会在夏天的树下被水滴到,以前有看过科普,那其实是蝉排出的液体。我不想被滴到,所以加快了脚步,让树影从身上略过。
『好热....』戴着遮阳帽的我不禁自言自语抱怨着。
今天早川又忘记带便当了,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记性差,总感觉忘记带的时候越来越频繁了。
来找她的时候我总会穿着那条碎花裙,不过现在只感觉到它黏在我的身上让人感觉到难受。
额头渗出的汗水打湿了刘海,它们黏在额前,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不好看。
鼻腔中吸入干燥的空气,经过肺部后又将它呼出,身体在加快这样做的频率。
来学校总是让我感到紧张,早川的学校也不例外,心脏仍旧会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视线里的道路泛起眩光。
我和早川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对我来说,是在抗拒社交的方向上迈出的第一步。早川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也应该帮她做点什么。
所以我才来给她送饭。
在和门口的大叔打过招呼后,我来到了早川的学校。
已经来过许多次的我仍然无法平静下来,仅仅只是来到学校,就会产生厌恶感,恐惧感,好像以前的日子又回来了。最严重的时候,在学校的时候会感觉胃被一只手肆意地玩弄,揉捏挤压,在课上吐出来。
所以我会忍不住地在想早川,想早川绘里,我的童年玩伴,来帮助我不去想这些事。
看着眼前三层的木质建筑,斑驳的外墙宣告着它的历史。因为只是临近午休,学生们都还在上课,门口并没有人在。我不免松了一口气。
虽然口头上已经把早川叫做绘里了,可是我心里仍然叫她早川。称呼她的姓氏会给我一种安心感和令人舒适的距离感。
我走进教学楼的入口,路过门口摆放整齐的木质鞋柜,却又不免注意到写着“早川绘里”的那个。
明明是朋友,我却在各种地方都在意地不得了。
教室里传来上课的声音,走廊中空无一人,脚步在木质地板上回响地格外清晰。
只有我,学校还是正常的学校,游离在学校体系之外,这让我感觉好受了一些。
来到早川所在的二年一班门口,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间。
教室的推拉门紧紧关着,将我这个外人拒绝在外,透过窗户向里望去,早川的老师正在黑板上书写着英语笔记,黑板的一角写着期末测试的倒计时。
教室里的座位整齐,但学生们也没有那么压抑,我的视线在教室里搜寻着,敞开的窗帘,讲台,黑板,轻轻唤醒在学校的记忆。也许不全是坏的,但是我仍然感到抗拒。
最终我将目光定格在窗边的一个座位,有着乌黑秀发的女生正用手撑着脑袋,看起来已经快要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户,亲吻着她的面庞,我能看见的仅剩她一人而已。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我很迫切的想要和她说说话,来缓解身处学校给我带来的无形压力。
手里的便当包愈来愈烫了,我把它不自觉地攥紧。站在门口的一分一秒都很难熬。
本能告诉我应该离开。
『为了绘里有午饭吃...』
旧式的机械铃声终于传来了,那个英语老师也合上课本离开了教室。原本好好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也立马离开了它,小团体们把桌子拼在一起准备吃午餐,也有拉开教室推门前往小卖铺的。
我急忙离开门口站在过道里,和其他人对上视线的时候和早川不一样,只会感觉到轻微的反胃,虽然这里没有人对我有敌意。
当我再次向早川的座位投去目光时,她的桌子已经和另外两张拼在了一起,在她身边的是能叫出来名字的两人,圆香和樱。她们是早川在学校的朋友,我绝对没办法融入她们的小团体。
教室里很吵闹,我只能看见早川和她们的嘴正一张一合,完全听不到谈话的内容。
我成为了彻底的局外人,像一只搁浅的鱼。手上的便当包拿起来也没有那么轻松了,也许这种行为是多管闲事,也许早川更想和圆香她们吃饭。
那种胃被抓住的感觉又向我袭来,慢慢蹲了下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好难受』这是此时此刻心里唯一能想到的。
早川,学校,朋友,便当,这几个概念在脑中碰撞,将我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那个...你没事吧」有人发现了快要倒在教室门口的我,担心的问着。
我只能用摇头来回答她,明明不是第一次来了,为什么这次这么狼狈呢。
「你是来找早川同学的吧...」
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实际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把便当给早川直接回去对我来说应该更轻松,可是我不想,不想就这样放手。
我盯着地面,木质地板间的缝隙在视野里不断变宽,黑色几乎要将我吞噬。那个同学也离开了。
好难受,只是蹲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的我真讨厌,明明只需要站起来,去早川的班里和她说话,把便当给她就好了。
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让我更加不安。
在我耳鸣的时候,能感觉到脸贴到了什么东西,触感很柔软。脑袋也被抚摸着,鼻子里吸进桔梗花的洗发水味。
分辨出是早川,又给她添了麻烦的样子,她会不会因此讨厌我?我们明明是朋友,可是我却那么气量狭小。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还去上次的地方一起吃吧」早川纤细的手指温柔地从我的茶色发丝间拂过,不安躁动的心逐渐平复。
『嗯......』
「能站起来吗,穗美子」
『没问题』虽然我说没问题,但是双腿还是有些发抖。
早川扶住了我,拿起一旁被放置的便当盒。
吱呀吱呀,木地板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我们又来到了上次的烹饪教室,早川拿来一张凳子让我坐下。
不锈钢的操作台将窗户透进来的光反射,有股明显区别于早川桔梗花味洗发水的清洁剂和食物混合的气息。这里于外部不同,没有那么炎热,而让人有种暂时脱离学校的安心感,和早川独处的局面使我从紧绷状态中缓解过来。
各种各样的厨具因为没有被使用,或是挂在墙上,或是放在储物柜。我的眼神四处乱飘,尽量不去看早川,刚刚的情况应该给她带来困扰了,最后不但没帮到她,反而还添了麻烦。
「好些了吗」感觉早川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一些,她站在了我的面前,将便当包放在操作台上,俯下身子看着。
能透过她黑色的刘海看见她漂亮的眼睛,那瞳孔里正倒映着我的凌乱。
『对不起...明明不是第一次来了』这次的情况比之前还严重,是因为看到早川和别人在一起吗...好奇怪。
「为什么穗美子要道歉啊,要道歉的是我才对吧」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那是白皙又纤细的手指。
『绘里道歉...为什么』她应该是在顾及我的感受,但是没有必要,毕竟我是添麻烦的人,早川责怪我的话,心里应该也会舒服些。
「是我忘记带便当你才来给我送的吧」她的声音坚定又让我安心。
『也是我自己想来的,我们是朋友,我也会想在学校里见见绘里啊,和平时不一样的』我说出了很自私的话,这真的只是在想着自己的欲望。
手紧紧攥着裙子,将它揉皱,我希望这种做法能把我的注意力从滚烫的脸上转移。
「先吃饭吧,午休也要结束了」她打开了绑好的便当包,从中取出了一个保温杯和两个便当盒,我不确定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因为刚刚的动作而弄乱。她打开了便当盒,里面的摆盘已经不成样子了,乱糟糟的,菜品都偏离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和我的心情一样,既羞愧难堪又觉得悲伤。
『对不起...里面因为我变成这样了』看着自己手中的便当,有的菜品已经和米饭混在一起了,不好看,浪费了伯母精心的摆放。
「都说了不用道歉啦,这样也没办法不是吗,穗美子不要自责啦,朋友的话就是互相包容才对吧,而且你是为了我才来的」
她把一块炸鸡塞进我嘴里,咸咸香香的,很好吃。但是仍然觉得嘴里有股苦味挥之不去。
她漂亮的脸上永远是温柔的表情,我讨厌懦弱的自己,没法去学校的自己。
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从眼眶里流到脸上,视线也模糊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拿出淡紫色绣着花的手帕,轻轻帮我擦拭掉温热的液体。
「呐,先吃饭吧,穗美子应该也饿了」我快要压抑不住源自心底的呜咽声,只得对着早川点了点头,埋头吃着饭。
根本尝不出饭是什么味道,机械地往嘴里送着,机械的咀嚼,只是不想让早川看到我的表情。
「吃那么着急干什么呀,我又不会跟你抢」
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但是余光能看到早川没有动筷子,只是在看着我这边。
『因为...没什么』我又退缩了,不知道该怎么和早川说,说今天这样是因为看到她和其他朋友在一起吗,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吗。
「穗美子以后不来给我送也可以哦」
『为什么....』我有些不敢置信,担心早川因此讨厌我。
虽然我知道她不会,但是如果她真的讨厌也情有可原,想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问她,但是又把手缩回身前,仅仅剩下视线与她对视。
她双手与我相握,贴在胸前,我们的体温逐渐融合。接着她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我也不想让穗美子难受....」
『不是的!』
下意识喊了出来,早川楞住了,我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着。
『不是...我不是要吼你,对不起.....但不是那样的...我...给早川....』声音断断续续,呜咽夹杂在话语中,汇成一股水流从眼中流下,我又哭了,真是软弱。
「我不是讨厌你的意思,穗美子应该知道吧,我们是朋友,如果你做这种事会难受的话,那劝你不要做就是我该做的」
该怎么办,把我是因为看到她和其他朋友在一起才这样的告诉她吗,事到如今已经说不出口了。
在她说我们是真正的朋友之前还能接受的,现在我却只想独自占有她,朋友不该这样。
呼吸渐渐又急促起来,我的嘴唇颤抖着,一张一合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早川抱住了我,她用手轻拍着我的后背。该向她倾诉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朋友关系又被我破坏掉了怎么办。
『绘里...我....』
「我什么都知道,穗美子不用说出来也可以哟」早川的声音听起来有种魔力,进入我的耳朵后很快地抚平了情绪。她身上的洗发水气味也令我安心。
最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太记得了,早川从学校翘课送我回了家,感觉更对不起她了。
消沉到不知道是怎样和早川一起回来的,她在把我送回家后又回去上课了,只剩独自一人蜷缩在狭小的房间中。
我朝天花板伸出手,从五指的缝隙中将思绪投向更远的地方。
◇◇◇
我知道穗美子今天很难受,所以就送她回家了。
今天做了欺骗她的事,我知道她在下课前就来了,也知道她在盯着我看。但是下课后却假装没有看见她,和圆香她们把桌子拼在一起聊天。
没有去主动找她,为此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要让穗美子一点点适应学校的氛围才行,她以后不可能一直不上学的”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内心丑陋,为对穗美子做的过分的事找了为她好的借口。
我是她的朋友,是现在的穗美子唯一的朋友,我知道,穗美子不是我唯一的朋友,所以一种不对等的关系在我们身上产生。
所以从一开始就想和穗美子发展成「唯一」的关系。
但是穗美子一直没有进来找我,直到有同学来告诉我。
她一定撑不下去了,我把她带到上次的教室。
我在那里第一次抱了她,茶色头发的穗美子在我的胸前颤抖着,她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服,她就像一只小刺猬,只对我展开柔软的腹部。
为什么我会高兴呢,看到她这幅样子而心底里泛起一丝快感的我,是怎样一种生物呢。
我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但是她反应的剧烈也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穗美子对我抱有如此沉重的友情。
我决定送她回去,翘课也好。
不锈钢的操作台上倒映出我们十指相扣,倒映出我拿着的便当盒,倒映出我走在她前面引导她。她十分顺从地跟着,柔软的手,和惹人怜爱的眼神。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任性。
也许还不错。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静陪在她身边,连告别都没有,这样就够了。
在那之后我又回到了学校上课,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翘课了但好像并没有怎么样,大家也都没有来问我穗美子的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课了,平常热闹的教室却少见有人说话,遮光的窗帘已经被放了下来,教室里的阳光不再刺眼,但是开着电灯也有些昏暗。
我在课间看向旁边一位男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又擦起了他的眼镜。好奇怪...我去找圆香她们,只是很短的距离却让我感受到好几道打量的视线,当我朝视线来源看去时,女生们会交流眼神后把头低下去,男生则是在做自己的事情。
我走到圆香面前『那个...能出来一下吗,樱也是』
「可以啊...刚好我们也有话要和绘里里说」
她和樱跟在我后面出了教室,我把推拉门用力地关上,发出“砰——”的响声。我只是在对它泄愤,并不是不喜欢推拉门。
圆香和樱已经在走廊窗边等着要关门的我,走了过去后,我藉由双手将上身靠在窗框上。
「绘里里想问为什么班上变成这样的气氛了吧」开口的是圆香,樱则在一旁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我。
『是因为穗美子的事吗』
「嘛...已经猜到了吗」她露出无奈的表情,毕竟穗美子来的时候差点倒下了呢。
「喂,绘里,那孩子真的没事吗,她还经常来给你送便当呢,别这样了吧」樱的洞察力是很敏锐,因为想让穗美子来学校一起吃午饭,所以故意有几次忘记带便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穗美子会给我送。
「好啦,樱,不要讲那种话,早川应该和她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其实....』我打算对她们坦白了,再遮掩些什么也没有意义,是大家都能看出来的。
『穗美子对学校有阴影,她是休学了才回来修养的,我是有意想要让她多来几次学校适应的,但是没想到今天会...』
「你那种方式,问题不小吧,如果真的是朋友的话,就不要让她难受啊」樱提起了我的领子,领带被扯紧,让我有些呼吸不畅,她看起来一脸愤怒的样子。
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么生气。
圆香把我们拉开,「好好聊聊啦,我们三个人不也是朋友吗,穗美子之前来都没有发生什么过激反应的,为什么这次这么严重,绘里里你有头绪吗」
松了松领带,其实原因大概是知道的,但是说出来的后果我无法承担。
为了穗美子好,也是为了圆香她们好,我勉强撑出气势。
『不知道呢』随后把视线转向一边。
「你一脸知道但是不愿意说的表情啊」樱看穿了我。
「好啦!不要说那种话,不过绘里里回去记得和那孩子聊聊哦,不要让她再勉强自己了」圆香给了樱一记手刀,让她消退了。
『我知道....』
.......
放学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我在门口的鞋柜与圆香她们分别。接下来要去找穗美子,她的状况让我担心,而且和我有很大关系。
夏天的日落会晚一些,虽然放学了,但是路上仍然残留着些许阳光,热气也并未消退。不过树木的疏影已经被拉长,遮住了些许灼热的光线,时不时泛起的微风为我在这段路上带来片刻的舒适。
环境可以如此轻松,但是我呢,我又该以什么样一种方式去面对她。
说难听一些,我正在对穗美子做很过分的事,在她的崩溃里,我要去占据她心中因为崩溃而空缺的位置。
趁虚而入的一般都是反派。
也许这么界定或许有些笼统了,但是我其实就是要当穗美子的反派来着,因为动机不纯,本来应该是朋友的关系被我扭曲了。
我走在去穗美子家的路上,因为我家就在旁边,所以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但是我的脚步却不再像以往那样轻松,鞋底踩在水泥路面发出的踏踏声好像直接践踏在我的心脏。
古早的房屋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我有穗美子家的钥匙,把它插进门锁旋转后,门就那么打开了。
穗美子不在一楼。
一楼没有空调,我也是把她带回二楼她的房间开着空调休息。我走上通向二楼的阶梯,穗美子的老家很有历史感,大部分都是木头做的,夏天住起来其实会凉快一些。
我拉开推拉门,它发出“刷拉”的声音。一股凉气从门缝中挤了出来,我送穗美子回来的时候开的空调,仍然没有关上,房间里也没有开灯,我第一眼也没有看到穗美子的身影。
我走进房间,将门关上,脚踩在榻榻米上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她还是躺着休息,就和我送她回来时一样。
拿来布团在她身边跪坐着,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安,握住了她的手后,有种温热的感觉在我手心里。她在握住手后表情舒缓了不少,是做噩梦了吗。
看着安睡的穗美子,我这才有空闲好好打量一下她的房间,虽然才刚搬来没有多久,但我觉得应该她也应该差不多安顿下来了。
太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朦朦胧胧地笼罩着房间,看起来有些空旷,并没有多少穗美子的私物,反而显得有些空旷。
屋角的桐木衣柜静静矗立着,敞开了它自己,里面简单地有几件穗美子的衣服。屋子的中央摆着一张日式的矮桌,这里并没有西式的书桌,大概是穗美子用不上吧。
桌子上放有水杯和和麦茶,不知道它们在那里多久了。穗美子的行李箱在地上打开,衣服已经被拿进了衣柜里,但是行李箱里还是有几件常穿的,这个从城市带来的箱子除了还有几本书就没有什么了,空空荡荡的。
穗美子也没有带什么玩偶过来,海报...更不可能有,这间房间是看不出屋主有什么爱好的。
她的手机正放在被褥旁充电,耳机也散落在一旁,这是链接乡下的她和城市里的她的工具,总有一天她会回去。
我注意到她的发卡被放在桌子的一角,樱花形的,略有些褪色,但是可以看出被她保管地不错。
这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只有空调的声音和我与她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伴着太阳的渐渐落下,在发了信息和妈妈报备后就决定陪着穗美子。
正坐着有点不舒服,想和穗美子躺在一起,但是我害怕我的自制力失控。
我就那么看着她的睡颜,毫无防备而又美丽的一张脸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茶色的头发垂落在枕头上,散发出令人在意的柑橘味洗发水气味。
太阳渐渐落下去,昏暗的屋内或许更助长了想做坏事的想法,理性就像撒出来的酒精,正在飞快地蒸发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窒息感攥紧了心脏,无形的丝线将我和她勾连在了一起,这种感觉来自我们小拇指的约定。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我尽可能地保持一切的轻柔,生怕这美丽而静谧的一幕从身边被夺走。
我屏住了呼吸,血液从太阳穴流经的声音分外清晰。
穗美子仍旧那么静静躺着,我用目光轻轻描摹她睫毛在眉眼处投下的阴影,然后是她挺翘的鼻尖,最后是那张平时总是说出别扭的话,现在却静静闭上的嘴。
随着我和她距离的一点点缩短,我停在了和穗美子很近的距离,将鼻尖埋进她耳畔散落的发丝。
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她常用的柑橘味洗发水。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我所熟悉的,穗美子的味道,那是她的肌肤,也是她的心。这种温柔到让人窒息的味道令我眷恋,不舍得从她身旁拉开距离。
我的理智蒸发地一干二净。
我拟合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咽了咽口水,颤抖着吻向她的脸。
触感比我想象的更柔软,更温热。只是那一瞬,我却感觉到自己在触碰着春天的暖光里纷纷落下的樱花。
穗美子皱了皱眉,轻哼了一声,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抽离她身边,就像是触电了一样。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脸颊滚烫着。负罪感从我的心底滋生,借口不断从脑海中冒出来。
她没有醒,只是蹭了蹭枕头。
我摸了摸嘴唇,那里刚刚还和穗美子的脸亲密地接触着,那时候的触感和气息还清晰地镌刻在我脑海里。
紧接着,刚刚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我的大脑就像坏掉的放映机,重复重复重复。
穗美子安静的睡颜,我的视角不断接近,她肌肤的细微毛孔,每重放一次都是对神经的来回拉锯。每一个细节感觉都被放大,嘴唇不可避免地发热发麻起来。
我拿起手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嘴唇,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抹去刚刚发生的事。
但是没有用,每一次和嘴唇的接触又让刚刚的记忆清晰几分。耳边只传来空调发出的呼呼声和穗美子的呼吸声。我想往肺部灌进一口冷气,但就是做不到,一切的行动都被卡在了喉咙前。这时才真切感受到空调的制冷效果,指尖和脚尖都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冷得发麻。
犯罪的痕迹不会消失,我仍然留在案发现场。
一股厌恶感涌上心头,针对于自己。
我对朋友做了什么。
她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不过是个偷走她人珍贵之物的小偷,趁人之危的小偷,和她在学校里所遇到的人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我亲手在我和她友谊的链接上刻出了裂痕,她可能不会知道,但是我忘不掉。
我要以什么心境去面对她。
想法一个接一个攻击着我,朋友这个词在这时候成为了对我最大的讽刺。哪一个朋友会趁人之危做这种龌龊的事。
我掉进了名为“自我厌恶”的深海。
恶心....我原来是一个这么恶心的人。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放在一旁的包逃跑了。我对穗美子多看一眼都是在继续亵渎她。
好拉的推拉门却拉了好几下才打开,脚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声音是对我恶行的控诉。
我从穗美子家逃跑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我张开眼睛揉了揉,这一觉睡得还挺舒服,心里面不好的感觉也差不多消失了,看早川的样子,她应该也不会在意,就是学校那边的风评应该会让她困扰。
『唉,想这么多也没用』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空调还在低鸣着输送着冷风,我的意识也从有些迷糊到渐渐清晰,感官也变得清晰起来。脸颊对于枕头的柔软触感还有些依恋,清冷的月光就洒进了房间,给它披上一层薄纱。
『好像做梦了...但是不记得是什么』
只记得在睡梦中感觉很安心。
我吸了吸鼻子,让空气灌进肺部,但是有些不同。除了我常用的洗发水味道,还有一股若即若离,将要消散的桔梗花香味。
『是绘里吗』念叨着这个名字,让我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把视线投向我的被褥旁,榻榻米有着浅浅的凹陷,上面是一个孤零零的布团,我很确信它原来不是放在那里的。
绘里真的来过,但是我完全不知道。
我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掀开了薄薄的夏被,感觉到有些冷了,裸露的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房间的寂静更甚于平时。
一切都和睡着前一样,但是又有些不一样,我察觉到一些气氛上的微妙变化。
拔掉手机的充电线,用它看了看时间,上面的数字还早,早川应该还没有睡,屏幕上正倒映着我困惑的脸。
早川来过,但是她没有给我留下纸条,也没有给我发信息。
心脏的跳动变得清晰可闻,将要消散的气味,身旁的布团,没有发信息的早川,让我有些不可避免的焦虑。它们让人感觉错过了什么。
好在现在去找早川还来得及。
我简单打理了一下后就来到了隔壁,是伯母帮我开的门,说明来意后就很自然的进入了早川家。
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所以也变熟练了。
枫正在客厅里写作作业,我悄悄到她身后看了看,正确率还挺高的。
『枫在写作业吗,真乖诶』
「嗯,我要好好学习才行,穗美子姐姐是来找我姐姐的吗,她已经睡了哦」
『睡这么早吗』枫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早川虽然是不熬夜主义,但现在也还是太早了。
「嗯,姐姐说今天有些累了,饭都没有吃多少呢」
果然是我的原因吗,就算那样早川也来探望了,她自己的心情也不好,我却连道谢都不能及时做到。
看着枫遗传的黑发和三分像早川的样子,又有些愧疚了。
我摸了摸枫的脑袋,她也没有抵抗。毛茸茸地,完全顺从我的抚摸。
既然见不到早川,我也没有什么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于是我辞别了枫和伯母,回到自己的房间。
『唔...不是很饿呢』明明差不多从中午一直睡到晚上,但是肚子却并没有发生什么抗议,我不是很饿,所以自然没有去担心晚饭的事。
正在我发呆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是有电话打过来。
我看了看来电人,是妈妈,不过为什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穗美子,最近过得怎么样呀,在老家应该心情好点了吧」听筒里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算了算时间,我好像也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她了。
妈妈对我还是很好的,我在她面前也不感到拘谨。
『嗯,老家的空气很清新,和早川经常在一起玩』
「啊...这样吗,不过穗美子开心就好,早川家和我们家关系还不错,要好好和人家道谢哦」妈妈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欲言又止的感觉。
『当然啦,多亏了早川我的心情好多了呢』
「那,准备放暑假了对吧」
是这样没错,暑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嗯,怎么了吗,妈妈』
「你爸爸和我商量啊...就是过完暑假要不要重新回学校上学呢,拿不到高中毕业证以后也会很难生活吧」
妈妈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而且我也没有把学校的事情和他们说,说了之后感觉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爸爸妈妈很爱我,也确实是在为我着想没错,妈妈的语气也没有逼迫的意思,不如说他们能让我回老家散心我已经很感激了。
而且我还重新认识了早川。
「啊,穗美子再想想也没事哦,不着急,咲和你也很久没见了,她说暑假想回老家待着,我和你爸爸工作都比较忙,就拜托你啦」
妈妈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人慌乱的话。
咲是小我一岁的妹妹,现在正上高一。
她从小就有着各种方面的才能,和我不一样。她的学习时常保持在年级第一位,运动也很厉害,而且很漂亮,似乎只遗传了爸妈优秀的基因。对比之下作为姐姐的我实在像个残次品。虽然爸爸妈妈没有那么想,但是见亲戚的时候他们一般都把我称呼为咲的姐姐。
咲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呢,我不禁想了起来。
「穗美子....?」电话那边再次传来了声音,不小心思考太久了,对妈妈真失礼。
『啊...对不起妈妈,我刚才在想事情』
「怎么了...还是觉得有些勉强吗」
我不想让妈妈太担心,所以我答应了下来『没事的,只是在想要带着咲去哪里看看,她不经常回老家吧,所以我这个姐姐有时候也要有点姐姐的样子呢』
「呵呵...听到你这么说,咲应该会很高兴吧,暑假的时候应该会有烟火大会来着,记得和咲一起去哦」
妈妈应该是很开心的,至少我刚刚的回应没有问题『那...那就先这样,妈妈拜拜』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