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左右，远处的天边有一层厚实的乌云正在可见范围内徐徐蔓延，手机也突然显示大雨将至的消息。今早我特意看了天气预报，说是晴空万里，因此身上没有带伞。本想再过十分钟再出发，这样算来刚好能在六点到家。只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雨，我还是立刻动身较为妥当。

刚走出校门，手机便响起来。我一边快步走，一边打开手机，上面显示“柳木市第一医院”。

我忽地感到一阵窒息。柳木市，自从一年前被我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坟场后，它本应该永远的消失于我的现在和未来。

我抱着一丝怀疑，按下接听键。

“你好，请问是七海隆介的家属吗？”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风的声音，行人赶路的声音，车疾驰而过的声音，全消失了。只有像防空警报拉到最高时那样，令思想都停滞的高音在持续回响。我感觉身体无比沉重，无数双手正从深海中探出，拖拽着我。那些是在过去溺亡的，无数的我。

在我终于从回忆的漩涡中挣脱出来时，电话已经挂断了，显示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七秒，发出等长间隔、嘟嘟的声音。

我把号码加入了黑名单。过去已经和我再无任何联系。我想起她，加快了脚步。

雨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还在电车上，乌云就已笼罩了天幕，先是落下几滴以表尊敬，接着便毫不留情地倾盆而下。嘈杂密集的雨滴落在电车上，发出令人生厌的声响，窗外也是一片朦胧，了无生气。

真是场十足的大雨，电车也因此受到影响，在广播里重复说着减速慢行、敬请谅解之类的话。我看看时间，已然六点，想到她今早认真的神色，隐隐有不安的感觉在心里滋生。

到站时已接近六点半，大雨仍没有停歇的痕迹。站外的街道积蓄了鞋跟厚的水，还在不断上涨。站内大多是和我同样的人，在门口仰望着天，焦躁和无奈在拥挤的人堆里蔓延。

“请六点回来。”我又想起她的脸，是重要的事情，而且我是必须的。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我来回踱步，全无心思考虑其他。过了十分钟，雨仍与刚开始时无异。我走到门口，下定决心。

我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衬衣，然后把外套用两手撑起，盖于头顶。周围的人向我投来惊异的眼光，雨中的街道见不到一个人影。

请六点回来便可。她在等我。

于是我离开了车站。刚开始还尽力保持衬衣的干燥，可雨实在大得有些过分，头顶的外衣几乎不起作用，还蓄满了水，令我十分吃力。没前进多少距离，我就已经浑身上下湿了个通透，简直与刚从水池里捞出无异。不过既然已经做了选择，那便已经没了退路。我将外衣拿下抱好，另一只手挡在额前，小跑着前进，鞋子踏过积水，留下一塘塘涟漪。

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雨水很冷，我感觉体温已下降到了一个不乐观的程度，骨头忍不住地发颤。

“澪？！”

嘈杂的雨声中，我似乎听到有谁在呼唤我的名字。

“澪！！”

不是幻觉。我抬起头，看到了她。就在我第一次捡到她的那个路口，她吃力地打着一把伞，风一吹过就左右晃动，正在往我这边靠。

离得近了，我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拿着另一把伞，小腹往下，也几乎湿透了。

雨很大，我们没多说什么。我迅速接过伞，撑起后向她示意，然后一起往公寓跑去。雨水卷起我与她相遇的痕迹，连同那两声呼喊，一起淌进忙碌的排水口内。

终于踏入公寓，我收起伞，把身上能拧出水的地方都尽量拧了一遍，外衣、头发、衬衣的下摆。每踏过出一步，鞋子的位置就留下一个同样大小的水渍。我打了个喷嚏，鼻子里感觉有清水淌出。

她向我投来担忧的目光。我忍着寒颤，摆摆头，告诉她没问题。

“对了，你怎么在那里？”

“雨一直没停的样子，我想你会不会被困在车站，所以准备去接你。只是好像还是晚了些，抱歉。”

“不是你的问题，我自己决定要冒雨跑回来。不如说让你担心，还因此弄湿了衣服。”

“请不要这么想……”

到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门内立刻溢出缤纷的色彩。我往门内看去，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点缀了彩色LED灯，规律地跃动着，还挂了些可爱的装饰。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铺满了草莓。

“这是？”我一时愣住。

“本来说等你六点回来给你惊喜，不过可惜出了意外。”她进入房间，去水池边拿来了毛巾，“生日快乐！澪。”

我接过毛巾，机械地擦头发。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

生日，对我来说是遥远的东西。自我记事起，有关生日的一切都是从他人的交流中渐渐拼凑而来的。这是一项需要他人的活动，是与他人分享喜悦的活动。邀请或是被邀请，才具有参与的资格。但我向来没有那种东西。

“前两天在用电脑时不小心看见，抱歉。”她找来些干净的衣服给我。

“谢谢你。”我感觉一种情绪在胸中蔓延。

关上门后，世界顿时安静下来。我把湿漉漉的衣服和裤子褪下，连同文胸和内裤。她转过身去，避免见到我一丝不挂的样子。不过对我来说，就算被她看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是同龄的女生。用毛巾把剩余的水滴擦干，我换上干燥的衣物，终于再次感受到温暖。她也换了裤子，然后连同我换下的衣物一齐简单晾起。

“待会儿雨停了一起去大浴堂吧。”

“好。”

随后，她将我带至桌子的一边坐下，自己则坐到另一边。中间是一个三个手掌大小的蛋糕，看分量对两个人来说有些多了。她放好蜡烛，又拿出一个头冠给我戴上。我则僵硬得如同一具生锈的机器，任她摆弄。

这对我来说完全是新的东西，因此显得格外拘谨。她倒是毫不在意，笑着为我点燃蜡烛，关上灯。我看着烛光里的她和我自己，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犹豫时，脑海里能浮现的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