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距离我与她初次相遇已经过去十天。
“草莓酱还是巧克力酱?”
“草莓吧。”
我把漱口水吐出,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回答。昨晚去超市时,她看到促销的黄油,说是换换口味也不错,顺带买了两瓶果酱。
灶台上又多了一个小型电煮锅,那是我买的。只有一个电炉终归还是有些不太方便。有了这个电煮锅,我也能一定程度帮上她的忙,让她不至于那么早起,多休息些时间。
面包片被炸得焦黄,草莓酱均匀涂抹其上,恰到好处,既没有遗漏,也没有冗余。
“今天要去哪?”我咬了一口面包。
“南边一些的位置,应该是最后的两家了。”
“别担心,一定会找到的。”
“嗯。”
望着她难以抑制的失落,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最开始为她列出的那八家钟表店,她在前天就已经将其尽数拜访完毕,却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哪怕一丁点都没有。后来我把电脑借与她使用,所幸在论坛和同好会之类的地方,又挖掘出几家隐蔽的无人小店,勉强算得上暂时性的宽慰。
她仍能维持生活,是因为还有所期望,有着具体的、目的性的东西,并且通路仍有迹可循。一旦失去,她恐怕会逐渐瓦解,我有这个感觉。
“对了,下午晚些时候,你有时间吗?”她掩起失落,突然问我。
前些天,服务类工作使我屡屡受挫,正苦恼之际,忽寻得一份不错的家教招聘。我如获至宝,立刻赶往应聘,但负责人让我先行准备,今日再去,说是需要进行考核。我看了看时间,考核开始是下午两点,今天没什么课。
“和平常一样,最晚六点前能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些事,不过你六点再回来,在此之前请先去别处消磨时间。总之是六点,记起这个时间再回来便可。”
她显得认真,口吻透露着凝重之类的气息。
“好,六点我会准时回来。”她正在计划什么,而且我是必要的,我只能隐隐察觉到这个程度。
早饭吃完后,她收拾好东西,出门时对我说“我出发了”,我回答“路上小心”。
考核提前给了题目,是数学里的一类证明题,不算难,之前也有讲过类似的。昨天已经写好了教案,原理、思路、解法一应俱全,因此我并不担心。考核的事便没多想了,我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看起来。
下午一点半,我来到家教机构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商业中心。上次已提前来过,因此我轻车熟路地找准方向,搭乘两次电梯,穿过三个楼道,在距离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了目的地。
此类教育机构大多有相同的布局,一间总负责人的办公室,一间教师的办公室,还有两间或者三间学生教室,摆有三十或二十套桌椅,一个讲台与黑板。虽说是家教,但真正稳定的服务,还是主要提供于愿意长期合作的、托管制的需求。
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士,穿着标准的西装,带着细长而厚的眼镜,眼神富有事务性,涂了口红,嘴唇鲜艳地红。
“您好,我前来参加考核。”
“明白,请进,我和你说明注意事项。”
进房间后,她回到位子坐下,在桌子上杂乱的文件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拿起一份文件,草草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推了推眼镜。
“七海同学,考核是这样的,等下你需要上三堂课,每堂课四十分钟,我们会根据你的综合表现来决定是否录用,你看怎么样?”
“每节课的内容是怎样的?”
“是不同的学生,讲你准备的就好,重复三次。”
“了解。”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过并未多想。
之后她就带我来到其中一间教室。我在黑板上写下课的主要内容。没多久,学生就陆陆续续地坐满了下方的座位。
因为具备经验,讲课时我始终处于轻松的状态,技巧也运用自如。第一节课结束后,我自认为已经做到近乎完美。只是未等我休息片刻,下一轮的学生又坐满了课桌。我喝了口水,擦掉黑板上多余的草稿,重头开始讲起。
两小时过去,三节课总算全部结束。因为长时间的站立,我已十分疲惫。没了学生的教室显得寂寥,除了我再无人影。那位年轻女士适时出现,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辛苦了,七海同学,你做得很好,考核结果在我们评估后,会在过几天给你答复,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她言语中含有某种特殊的意味,令我感到不适。
我又喝了两口水,找了个椅子坐下,听着咚咚声渐渐远离,然后是关门声。俄顷,我打开手机看了时间,四点半,于是起身,准备离开。
我从机构的正门走出,注意到门口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幅宣传海报。
“三月二十日下午,本机构开设免费培训课程,无需任何费用,提前报名请致电……”
下方的课程主题,与我拿到的考核题目别无二致。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拖着疲惫的身躯,快步离开,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
之后我来到学校,前往树林边的那个长椅。自从第一次在那里吃便当后,那里就变成了属于我的天地。这片树林旁只有这一个长椅,孤零零的,平时无人关注,无人在意。不像其他的长椅,要么成排出现,在更为美丽的花田里供人驻足,要么坐落湖畔,围成一圈,作为用于酝酿浪漫的温床。
这里倒是刚好使我满意。头顶是葱绿的嫩叶,遮蔽阳光,刚好处于风口,自背后而来的风裹挟着独属于湿土的芬芳,从身边经过时仿佛令我置身世外。只是偶尔会有几只鸽子在我用餐时驻足,歪着头咕咕地叫,这时便只消捻几个饭团,招待后它们自然就乖乖地飞走了。
离六点还有不少时间,我舒适地靠在长椅上,看天上的飞机,在蓝色的空中留下两条长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