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身上背着昏迷的她，我必须用双手同时扶住两边，才能维持她的稳定。她算不上多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盈。对于没有特意锻炼过的我来说，也不觉得吃力。我的住房就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边，一栋三层楼高的简单公寓，不算远，五分钟的路程。

走到门口时，我感觉身上细细地洇出一层薄汗，还没到不舒服的地步。倒不如说，在寒冷的夜里，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状态。我将身子稍微向左倾斜，在墙上形成一个支点，用来撑起她的身体，以便腾出右手，打开静静等待我归来的房门。

这是一个小房间，是任何人站在门口观望，都会不禁对住客产生同情的房间。一个单独的、四四方方的、只有六张半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门对面那扇将墙分作上下两部分的窗子，正对东方，早晨能清楚地看到日出，诚然是一幅动态画卷。下方是一个简单的灶台，水池位于中间，用于洗菜和洗碗，右边是一个电炉，还有一个微波炉。左边有一个简单的橱柜，里面放着一些做饭用的工具：平底锅、煎锅、铲子、筷子，应有尽有。这些都是房东准备的，她说这是为了方便像我这样独自生活的人。虽说如此，但这一年多来，我从未使用过这些工具，一次也没有。只是对于一个常规的家来说，那些是必要的存在。因此尽管未曾使用，也依然重要，在象征意义上。

房间中间是一个小桌子，平时我有工作都在这里完成，旁边是一张榻榻米。这就是房间的全部了。没有卫生间和浴室，卫生间在楼下，不算麻烦，不远处也有大浴堂，两天去一次。

对我一个人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环境，很放松。当然，是在今晚之前。

我将她放到榻榻米上，再把已经叠整齐的厚棉被重新摊开，铺在她身上，把她包裹起来。又拿来毛巾，沾上水，拧干，帮她擦汗，然后洗干净，放在她额头上。如此往复，当她情况好转时，已经接近十二点。明天是周一，课程从下午才开始，因此睡眠上并无大碍。

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眉宇也舒展开，应该是进入了梦乡。我将毛巾收拾好，锁上门，趴在桌子上，渐渐睡去。

我像是做了梦。一片昏暗，什么也感知不到，像是在坠落，或者说上升。唯有恐惧。

“啊！”

短促的惊呼，不是出于我的口中。

我睁开眼。保持坐姿睡觉算不上舒服，我小幅度扭动身体，做了些舒展，同时看向榻榻米。

她醒了，试图坐起。先是用手肘慢慢将腰支起，然后一点点向上移，显得吃力。能看出来，她还很虚弱。

舒展完毕，我走到她旁边，帮她撑起身体。她好像还有些混乱，一只手撑着额头，睁开的双眼还没有聚焦。想必脑袋里还是一团乱麻。昨晚那么严重的高烧，确实需要时间恢复。

我起身，用热水器烧水，准备先冲泡一剂退烧药给她。

“那个……请问一下……这是哪里？”

“我家，你昨晚昏倒在路边。”

我将毛巾拧干后递给她，示意她擦汗。她想对我表示感谢，被我制止了。我让她先休养身体，之后再说。

服用完冲剂后，我把杯子洗干净，然后把毛巾也放好。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不早也不晚。然后我来到她旁边坐下，她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

“抱歉，耽误你这么长时间……真的很抱歉……”

我想起绘里。刚入职那段时间，她也常说这句话。于是我告诉她无妨。

“抱歉，我现在感觉很奇怪，忘了好多事情。”她又扶起额头，脸上是痛苦的神色。

“是高烧的影响吗？”我想起昨晚她的处境。

“不是，在那之前，准确来说是下车后。”

“下车？”

“从宫城来的车，我想我应该是从那里来的。”

“应该”，我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

“我在找人，一个重要的人。”

昨晚无意识的泪水。

“但我想不起来……是谁？我是谁？”

我静静听着。

“我想先找地方住下，但手机好像出了问题，也没有身份证件，我只好离开，然后只觉得好累。”

她还很混乱。我又花了些时间等待她自我修复，重新完整。最后总算弄清了原委。

她身上发生了某种事情，导致记忆出现了很严重的缺失。不同于阿尔茨海默症那样记忆的遗失或死亡，她的缺失更像是断联，像一个区块，或者说某一部分与整体的断联。总之，她失去了“自己”作为语义的部分。她仍能正常生活，还有本能以及习惯，只是“自己”，在某种影响下缺失了。

她在找一个人，也是因此来到这里。可那个人的部分，也在她记忆里缺失了。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症状，正思考要不要将她送往警局。

“那个，虽然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是……能请你让我住在这里一段时间吗？”她突然开口，内容让我意外。

“不会影响你生活的，我只需要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为了那个人？”

“为了那个人。”

我不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更何况我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我没有理由同意她。

“那个，我不会白住的，这些钱，你可以当作租金。”说着，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叠纸币，都是一万元。然后从中拿出八张，诚恳地看着我。

裙子，大额面钞，八万元。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清澈而透明。我又看了看我的小房间，最后看向她手中的八万元。

于是我同意了。其一，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说不好收入的情况，有了这笔钱的确能让我轻松一些；其二，我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而且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晚上多一个人睡觉，空间也完全足够。最后，她不像是说谎的人。

总之，从今早开始，我有了一个舍友。十点左右，我去便利店为她配了房间的钥匙，并给她带了份便当，自己也买了一份。回来时，她已经收拾好榻榻米，坐在桌子旁。吃完饭，我问她情况怎么样，她说已经差不多好了。后来我告诉她我下午还有课，便收拾好东西出门。出门时，她对我说“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