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香老师，下雨了。”

女孩子扯扯水香的衣襟，脸上写满了兴奋。

在水香的认知里，小孩子就是这样一种会因为周遭环境里一点点微小的变化而心动不已的，轻盈的人类。

彩绘的玻璃窗上，已经挂满闪动的雨滴。水香轻轻卷起膝上的软垫，两眼却出神地望着那些散落遍地的，油画般的蝴蝶。女孩子抱住她的腰。

她指着那扇玻璃窗。她要她看看。

水香不再恍惚了，她露出那种孩子们喜欢的笑容，向窗外望去。

“是啊，下雨了。”

“冬天也会下雨吗？”

“可是，晨晨。”

水香把卷好的软垫放在架子上。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女孩想碰碰那些雨。她的手指刚一碰到窗子，就像碰到钢针似的缩回她面前。她把自己发颤的身子埋进水香的怀里。

“冷。”

水香摸摸她的小脑袋，下意识地伸手去暖她的小手。她向玻璃窗上哈出一口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透过这个圆形看去，室外的扶梯和攀爬架在下坠的水雾里，显得朦胧而晦涩。

晨晨一下子对雨失去了兴趣。她抽出那本她喜欢的书。她喜欢把这本书光洁细腻的铜版纸擦得吱吱响，而那些纸上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字。平日里，她不喜欢那些字，只有当她和水香单独待在一起，并且这些字真正从水香的嘴里流出来，发出好听的声音的时候，她才能真正喜欢上它们。

她爱的是那些图画。

封面上的字，她已经全认得了。

“《猜猜我有多爱你》。水香老师，我想听你给我念。”

水香折起最后一只纸蝴蝶的翅膀。

她没有任何迟疑地接过那本书。从大学实习时开始，她就已经把这本绘本背得烂熟。可是当她再一次开始读这本书，再一次给孩子讲这样的故事的时候，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胸口还是在微微发烫。她当然不清楚其中的缘故。

水香和晨晨并排坐在一起。

“小栗色兔子该上床睡觉了，

可是他紧紧地抓住

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不放。”

晨晨支起脸，若有所思地听着。

水香摸摸书上大兔子毛茸茸的背，翻开下一页。

“他要大兔子

好好听他说。

‘猜猜我有多爱你。’他说。

大兔子说：

‘哦，这我可猜不出来。’”

图画里，小兔子轻轻揪着大兔子的耳朵。

水香正想翻开下一页，手却被晨晨按住。

“猜猜我有多爱你。”

水香先是一怔，随后马上微笑着说：

“老师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水香第一次注意到晨晨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下意识地用略显粗糙的手指尖把书页角折弯。她用逃避的方式回答了标准答案。在绘本的最后，大兔子躺在小兔子的身边，说出了这样的爱。

在水香眼里，这不过是哄小孩子开心的话。

晨晨突然站起身，和水香四目相对。那眼神似乎并不属于一个五岁的孩子。她似乎要看穿水香的一切，饱含着一种深深的，对于离别的忧愁。似乎和平常的晨晨不一样。

水香摸了摸自己侧发上的月季花发饰。

“真的吗？”

“真的。”水香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沉重的目光，又用手为她别起有些散乱的头发。

晨晨扑到她怀里，抱紧了她。

水香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捋顺。

绛然来接晨晨回她家的时候，水香才发现晨晨早已熟睡，重新恢复了孩子那样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