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四章 消失的感光点 - 3.5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7-24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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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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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学院那扇铸铁大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渐渐被更粗糙、更有烟火气的石板路取代。

午后天色正好,把不远处梅尔拉小镇的屋顶和尖塔拉成一排参差的暗影。集市热闹的声音隐隐可闻,像一锅煮得冒泡的糖浆,空气里飘着暖烘烘的甜意。

越靠近镇口,声响便越发具体。石板路两侧的摊棚挤挤挨挨,各色粗帆布、油毡布和色彩鲜艳的棉布棚顶连成一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招呼声、小孩子追逐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

烤坚果的焦香、新鲜水果的清甜,还有烤炉里飘出的面包和焦糖气味一股脑地往鼻子里撞。

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制服的颜色在朴素的小镇服饰里格外显眼,像跃动在棕色画布上的几点亮色。

"有点吵,是吧?"普莉希拉蹙了下眉,像是习惯性地问。蓓斯妮倒是喜欢这种热闹。

她看了看拥挤的人流,肩膀松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边缘卷着的纸条递给蓓斯妮看。

"伊泽菈早上塞给我的。说如果去镇上,顺便帮她把这些买了——魔法相机专用感光纸两卷,鲁特琴E弦和A弦各半打,最新一期的《星图观测者》月刊,还有……"她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加三倍蜂蜜和果粉的奶茶,大杯,要滚烫的。"

蓓斯妮接过纸条,看着上面伊泽菈圆滚滚的字迹,笑出了声,肩膀耸动了一下。普莉希拉从口袋里又掏出了另一张更规整的购物清单,仔细看着。

"还真是……她的风格。"蓓斯妮抬起头,眼里盛满揶揄,"不过说起来,普莉希拉,你应该是我们四个人里最小的那个吧?"

普莉希拉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挺直了背,下巴扬起:"年龄不能说明什么。"

"我没说年龄呀,"蓓斯妮拖着长长的调子,笑意更深,"我是说'感觉'。你看,伊泽菈有时候,撒起娇来黏黏糊糊的,任性起来理直气壮,清单上的东西也从不跟你客气……对吧?活脱脱就是个等着姐姐们照顾的小妹妹嘛。"

她轻松地说着,手臂自然地绕过普莉希拉的肩头,在她另一边的手臂上拍了拍。

"反倒是你,总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出来逛集市都要随身带着两张购物清单,像个小管家婆。"

普莉希拉被说得耳根发烫,别过脸去,盯着旁边一个卖手工木雕的摊位,装作在看上面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头鹰。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先去买纸和琴弦吧,这些东西得去专门的炼金材料店,那个摊位在最里面,去晚了容易卖完。"她飞快地说。

两人并肩钻进拥挤的人流。普莉希拉在前面开路,她个子高,自然而然地在人群里犁出一条小径。蓓斯妮跟在她后面半步,看着她金色卷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人群的气味被普莉希拉的背影挡掉大半,只漏进来一缕属于她的、雪松似的气息。

采买顺利。在挂着"灵巧手指"招牌的炼金杂货铺里买到了感光纸和琴弦;在报刊摊找到了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杂志;最后,在一家飘着浓郁奶香和茶香的小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老板娘是个脸圆圆的中年妇人,看到她们身上的制服,笑容堆了满脸:"学院的小姑娘们啊,喝点什么?今天有刚煮好的锡兰红茶,配上我们自家蜂场的蜂蜜!"

普莉希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掏出纸条:

"要一杯加三倍蜂蜜和果粉的奶茶,大杯,滚烫。"

噗。

蓓斯妮别过脸,肩膀没忍住抖了两下。

老板娘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哦哦,给那位活泼的小金发姑娘带的吧?她上周也来买过,可喜欢我们家这个了。"

动作麻利地开始调制。浓郁的奶泡被打起,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甜香扑过来。

等待的功夫,蓓斯妮靠在旁边斑驳的木柱上,看着普莉希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用厚棉布裹住的、鼓囊囊的大纸杯,双手托着,像捧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帆布棚顶筛下的碎光落在她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抿着的嘴,还有那双专注于手中事物的、安安静静的眼睛。雷厉风行的气势在这一刻都柔和了下来,真挚又认真。

买齐了东西,两人放慢脚步,真正开始逛起来。普莉希拉对武器摊位和实用工具更感兴趣,拿起打磨锋利的短刃和设计精巧的折叠工具仔细端详。蓓斯妮则被一个卖手工皂和干花的摊位吸引,拿起一块雕成玫瑰形状的薰衣草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从拥挤的主街拐出来,是一条沿着小河延伸的安静小路。河面的波光碎成满床银屑,铺到沿岸石栏的缝隙里。

一张有些年头、刷着淡绿色漆的长椅空着,正对河面和对岸金黄的麦田。

"坐会儿?"蓓斯妮提议。

普莉希拉点点头。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午后的暖意毫无遮挡地铺在她们身上,将制服的深靛蓝晒得暖洋洋的。

河水的腥气和远处集市残留的焦甜搅在一起,闻久了倒生出一些慵懒,很好闻。

普莉希拉将装着采购物品的布袋放在脚边,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她的手臂挨着蓓斯妮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从旁边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姜黄色的半大小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毛有些脏乱,但一双金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大概是被食物的气味勾过来的,它警惕地停在几步开外,鼻子不停地翕动。

普莉希拉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那只小猫,从膝上的纸袋里——刚才从面包摊买的新出炉的燕麦面包,掰下一小块柔软的面包芯,指尖捏着,轻轻往前递了递。

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蓓斯妮看见她吞咽了一下。那双眼睛盯着小猫,里面的念头压得很深——期待着什么,又拼命按住自己。

小猫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碰到面包了,却猛地一顿,抬起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普莉希拉的脸。

然后,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它"喵"地叫了一声,又尖又短,竖起受惊的毛刺,一甩,扭头蹿回了灌木丛。

没了踪影。

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一点孤零零的面包芯。

普莉希拉的手指慢慢蜷回来,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和那点面包上。

她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身影,在暖融融的光里,忽然显得有些薄。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像指甲碰掉了一片干透的漆。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背上,顺着方向,慢慢地、一遍遍地抚过去。

她绷着的脊背一寸寸地卸掉了力气,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被拧松了半圈。

普莉希拉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将那块面包放回纸袋。目光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没有转头看蓓斯妮。身体在蓓斯妮温暖的掌心下,一点点地重新靠向椅背,也无可避免地,更贴近了挨着她的手臂。

风拂过河面,裹着水草和成熟麦子的香气。远处集市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光打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把肩头和发丝都烘出一层浓稠的暖意,时间也像被黏住了脚,缓慢而甘甜。

蓓斯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普莉希拉手腕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摸着底下平稳、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互相传递,日晒和体温相互交织,微烫。

然后,有什么冰凉光滑的触感,极轻地,套了上来。

一条纤细的银色链子,朴素,没有花纹或坠饰,相接处有一个小巧的环扣。

它悄无声息地滑过普莉希拉的腕骨,松松地环住她的手腕。链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雾蒙蒙的光泽。

她的手臂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眼睛里映出那一圈陌生的银色。

"……这是?"她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

"给你的。"蓓斯妮松开手,任那条链子完全垂落在手腕上。

她脸上带着笑,做了小动作得逞后,轻松得像偷了糖,眼睛弯起来,比河面的波光还亮。

"怎么样,合适吧?"

普莉希拉的视线在手链和蓓斯妮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脸颊飞快地泛起一层薄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手指蜷了一下,但最终没动。

"……狡猾。"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这种……信物一样的东西,不是应该送给伊泽菈吗?"

"她的那份我早就准备好了呀。"蓓斯妮答得轻快,理所当然,"不一样的花样。不过她看到你的可能会闹着要换。"

"……那你就是更狡猾了。"普莉希拉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却诚实地、一点点地,重新靠回蓓斯妮肩侧。手臂贴着手臂,那圈新添的冰凉紧挨着肌肤相贴处。

日头渐渐西斜,河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温度。蓓斯妮看着远处集市方向开始拉长的人影,心里一个角落松动了一下,一些没经过整理的话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别多想,也别有负担。最近……奇怪的事太多。就是忽然想送你。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也不是要你回送什么。"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今天那个叫蕾拉的女孩,剑术好,人也挺有意思的,对吧?我是说……你能像这样,遇到能痛快比试、聊得来的新朋友,我挺高兴的。"

普莉希拉侧过头看她,金色的碎发扫过面颊。表情有些担忧,似乎在想底下的意思。

"……所以呢?"

"所以,"蓓斯妮学着她平时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下次我就把照顾伊泽菈的重任全权交给你,自己去找别的漂亮学姐学妹玩了。'"

"……"

普莉希拉沉默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肩膀跟着耸动。她轻咳了两声,用手肘顶了蓓斯妮一下。

"去啊。记得偶尔回家看看就好,别在外面玩野了。"

这回轮到蓓斯妮笑了。她故意捏着嗓子,用颤巍巍的、模仿老太太的苍老腔调:

"哎——知道啦,小管家婆。饭给你温在锅里,记得早点回来——"

"谁是小管家婆!"

普莉希拉这下真恼了,耳根的红晕还没褪,抡起拳头就捶在她胳膊上。力道不重,软绵绵的,像猫爪子拍人。

"你最近怎么回事……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说话也拐弯抹角。都不像你了。"

蓓斯妮挨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是啊……怎么回事呢。"

她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镶着金边的云絮,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秋天到了吧。容易多想。"

她们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久到河对岸的麦田被夕照染成一片浓稠的金红,久到集市的人声渐渐稀疏、被归巢鸟雀的啼叫取代。

风车磨坊那个老旧的木质风车在晚风里慢悠悠转着,影子长长的、不断挪动。入口处人来人往,可始终没有那个抱着相机、短发在余晖下闪闪发亮的小小身影蹦跳着出现。

"会不会是什么事耽搁了?"普莉希拉第三次看向怀表,眉头拧起来。

"也有可能又临时被社团叫去帮忙。"蓓斯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上的草屑,"回去吧。说不定她早回宿舍等我们了。"


黄昏时分的学院格外安静。白日的喧嚣散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

魔药社的储藏室在主楼地下层。走下盘旋的古老石阶,草药与化学试剂的气味便一层比一层浓,像踩进了巨沼刺螈的胃里——她们也只是听说过的一种南方蝾螈。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一个二年级的女生正在整理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玻璃瓶罐,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请问,"蓓斯妮探头进去,"伊泽菈·罗米拉蒂今天下午来过吗?她说要来准备材料。"

"伊泽菈?哦,来过啊。"女生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下午挺早就来了,大概……两点左右,动作快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材料分装好、贴上标签了。我还说她今天效率真高。"

"然后呢?"普莉希拉上前一步,"她去哪了?"

"然后就走了呀。"女生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她说跟朋友约好了在镇上见面,急匆匆就抱着相机跑出去了。怎么,没碰到她?"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她……是一个人走的吗?"蓓斯妮追问,"有没有说要去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其他人来找她?"

"没注意。她走的时候挺开心的,嘴里还哼着歌呢。"女生摇摇头,"说不定是路上被什么好看的东西吸引,拍照拍忘了时间?她经常这样。"

"……谢谢。"蓓斯妮低声道谢,轻轻带上了活动室的门。

石阶比来时长了。她们加快脚步,穿过黄昏笼罩的庭院,冲向宿舍楼。

推开二楼那扇熟悉的房门时,暮色的最后一点余光从窗口斜进来,将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伊泽菈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只总被她抱着睡的、耳朵有些脱线的兔子布偶端正地坐在枕头中央;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几支彩色羽毛笔静静躺在老位置;就连她最心爱的魔法相机,也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唯独不见伊泽菈本人。

房间过于整洁的寂静,像一口气被屏住了,没有人来把它放掉。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带着香草味的洗发水味道,很淡。被从窗外涌入的、渐渐转凉的夜风,一点点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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