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酒馆举行的婚礼宴席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星光初现。矮人珍藏的麦酒、炎国辛辣的烈酒、精灵清甜的果酿在席间流转,空气里弥漫着酒香与烤肉的暖意。
丽莎看了一眼真正四处敬酒的莉亚姐姐,她突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向角落,那张桌上,三位矮人宾客正围着巨大的黑曜石酒杯,进行着又一轮酣畅的较量。
莱琳正与安洁低声交谈,余光瞥见妹妹的动向,手中的酒杯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丽莎怎么了……”安洁也注意到了。
“可能是想学姐姐喝酒,随她吧。”莱琳轻声道,目光却未离开。
丽莎在矮人们豪爽的笑声中坐下,模仿着姐姐平日的样子,仰头灌下一大杯金黄的麦酒。几缕金色发丝黏在湿润的嘴角,她学着用袖子一抹——形似,却因为动作生涩而显得格外认真。
“再来!”她喊道,翠绿的眼眸在酒意下亮得惊人。
矮人们乐了。一位胡子扎成辫子的大叔咧嘴笑道:“有胆色!来,干了!”
第二杯,第三杯。
丽莎喝得又急又猛。第四杯下肚时,她的坐姿已明显歪斜,眼神开始失焦,却还在努力挺直背脊。
“嗝……”一个细小的酒嗝让她自己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
周围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不远处已为人妻的莉亚挥着手臂高喊:“丽莎!加油啊!”
“加、加油……”丽莎含糊地重复,伸手去够第五杯。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才抓住沉重的杯子。
她再次仰头,金发如瀑般滑落。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浸湿了衣领。杯底将见时,她的动作倏然定格,双眼直直望向前方虚无。
然后,身子一软,向前悠悠倒去。
“咚。”
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粗糙的木桌面上。空酒杯滚落,在桌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矮人们拍桌大笑:“才五杯就不行了!小精灵,你这酒量还得练啊!”
莱琳放下酒杯,穿过喧闹的人群。她对矮人们礼貌颔首,对闻声看来的母亲们和安洁露出无奈的笑。
“我先带她回去吧。”
丽塔妈妈掩嘴轻笑:“这孩子,光学了莉亚的架势,没学会量啊。”
尤娜妈妈温柔地将丽莎额前湿发拨到耳后:“路上小心。”
“需要帮忙吗?”安洁问。
莱琳摇头,转身背对丽莎,俯身握住妹妹的手臂,轻轻一揽,便将那柔软温热的身躯稳稳背起。丽莎的下巴自然抵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带着麦酒甜香,均匀拂过颈侧。
莉亚和霖梦携手走来。新婚的姐姐笑嘻嘻戳了戳丽莎的脸蛋:“真醉啦?”
霖梦轻拉莉亚袖子,对莱琳歉然道:“辛苦你了,莱琳。”
“没事。”莱琳调整姿势,让背上的妹妹更安稳些,“你们玩得尽兴。”
她背着丽莎,穿过满室喧闹与温暖光线,推开厚重的木门,步入王城静谧的夏夜。
街道很安静。
热闹集中在广场和各大酒馆,居民区的石板路只零星亮着几盏街灯。夜风微凉,拂过脸颊时带着远处隐约的欢笑声。
丽莎很安静。
她没有说醉话,没有胡乱动弹,只是乖顺地趴在姐姐背上,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发出小猫似的细微鼻息。莱琳能感觉到妹妹胸腔规律的起伏,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不适。
因为她太了解丽莎了——了解她不是那种会借酒撒疯、喋喋不休的精灵——莱琳反而对这种和谐的静谧感到安心。妹妹醉酒后只是安静睡着,像小时候玩累了蜷在她怀里一样。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规律回响。莱琳走得很稳,手臂稳稳托着丽莎的腿弯。金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夜风中轻轻纠缠。
她想起很多年前,丽莎还很小的时候,也常常这样趴在她背上睡着。那时从银月之森到王城的漫长旅途,小丽莎总是走一段就喊累,然后理所当然地伸手要抱。母亲们笑着说她太宠妹妹,莱琳却从不在意。
只是那时候,心跳不会像现在这样,在静谧的夜色里,跳得如此清晰。
萨缪尔之家的据点很安静。
奇比夫大概还在婚礼上畅饮,安洁要晚些才回。莱琳用脚尖带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
她背着丽莎径直上楼,走进妹妹的房间——也是她自己的房间。多年来,她们一直共享这个空间,两张单人床并排靠墙,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
莱琳小心翼翼地将丽莎放在床边坐下。妹妹软软地靠着她,眼睛还闭着,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
“丽莎,抬手。”莱琳轻声说。
醉醺醺的精灵乖乖抬起手臂。莱琳熟练地解开礼服背后的系带,褪下那件被酒渍沾湿的衣裙,动作自然而流畅。
最后一件衣服被剥离后,莱琳停下手,转身去浴室准备热水。
等她回来时,正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眼神迷蒙地望着虚空。灯光下,年轻精灵的身体线条纤细优美,肌肤在暖黄光晕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莱琳伸手扶起妹妹:“来,洗澡。”
浴桶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个身形纤细的家伙。热水是下午就烧好温着的,氤氲蒸汽在空气中缭绕。莱琳先跨进去,然后伸手将摇摇晃晃的丽莎接进来。
“嗯……”丽莎发出舒服的叹息,整个人滑进热水,只露出肩膀和脑袋。热水漫过肌肤,带走酒气和疲惫。
莱琳拿起海绵,挤上皂液,开始轻轻擦拭妹妹的后背。动作轻柔而熟练,从肩胛到腰际,每一寸肌肤都被温柔照料。丽莎乖顺地趴伏在桶沿,金发如瀑般垂落,在热气中微微卷曲。
洗到一半时,丽莎忽然转过身子,面向莱琳。热水晃动,涟漪轻荡。她睁着那双迷蒙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姐姐身上也有酒味。”
莱琳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肩头——确实,背了一路,丽莎呼吸间的酒气早已沾染了她的衣物和肌肤。
“姐姐也洗洗。”丽莎说着,伸手拿过海绵,学着莱琳刚才的样子,笨拙地往上面挤皂液。但因为醉意未消,手抖得厉害,皂液挤多了,白色泡沫噗嗤一下涌出来,沾了她满手。
她盯着自己泡沫满满的手掌,困惑地歪了歪头,然后——直接把手掌拍在了莱琳锁骨上。
“噗。”莱琳忍不住笑出声。
丽莎却一脸认真,开始用那双沾满泡沫的手在姐姐身上涂抹。动作毫无章法,一会儿抹抹肩膀,一会儿擦擦手臂,泡沫弄得莱琳满身都是。热水一冲,白色泡沫顺着肌肤滑落,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洗到后背时,丽莎整个人几乎贴在莱琳身上。温热的肌肤相贴,呼吸交织在狭窄的浴桶里。金色长发在水中漂荡,与莱琳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好了,洗干净了。”丽莎宣布,语气带着完成重大任务般的自豪。她退开一点,盯着莱琳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又把自己缩回热水里,只露出半张脸,咕嘟咕嘟吹着泡泡。
莱琳看着这样的妹妹,心尖某处柔软得发疼。她伸手,轻轻拨开黏在丽莎脸颊上的湿发。
洗漱完毕,莱琳用宽大柔软的毛巾裹住丽莎,像裹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猫。她让妹妹坐在床边,自己站在她身后,用另一条毛巾细细擦拭那头璀璨的金发。
动作很轻,很慢。毛巾吸走水分,手指穿梭在发丝间,轻柔按摩着头皮。丽莎舒服地眯起眼,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莱琳身上。
“莉亚姐姐……看起来很幸福。”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莱琳擦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是啊,她很幸福。”
“霖梦也是。”丽莎补充道,眼睛仍闭着,“她们看着彼此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莱琳轻轻梳理妹妹半干的发丝,轻声说道:“遇见对的人,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之一。”
丽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问:“最幸运的事……有哪些?”
莱琳想了想,缓缓说道:“有人说,世上有三大幸事——遇见对的人,找到值得努力的目标,最后……”她顿了顿,“是获得安宁的沉眠。”
“沉眠?”丽莎困惑地重复,“睡觉……也算幸事吗?”
“不是普通的睡觉。”莱琳微笑,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是心无挂碍,无所畏惧,知道自己被爱着、被守护着,然后能安然入睡……那种沉眠。”
丽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酒精和热水让她思维迟缓,这话里的深意对她来说太过抽象。但她信任莱琳,姐姐说的总是对的。
头发差不多干了。莱琳放下毛巾,指尖最后一次梳过妹妹柔顺的长发。
“早点睡吧。”她轻声说。
丽莎乖乖躺下,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惺忪的绿眼睛看着莱琳。莱琳吹熄油灯,在黑暗中摸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月光从窗户流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良久,丽莎那边传来窸窣声响。她翻了个身,面向莱琳的方向,在黑暗中轻声说:“莱琳姐姐……”
“嗯?”
“晚安。”
“晚安,丽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