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翻过窗台,萨缪尔之家便已浸入细碎而有序的忙碌里。
安洁将委托书反复看了三遍,到底还是抬眼叮嘱了一句:“今天就你们两个去,当真没问题?”
“就抓个小贼,放心吧。”莉亚接过委托书往怀里一塞,随手捞起靠在墙边的长弓,回身朝霖梦扬了扬下巴,“走吧。”
霖梦握紧腰间的短剑,朝她笑了笑,然后把手伸了过去。莉亚的目光在那只摊开的掌心上顿了顿,耳尖倏地泛红,飞快地握住了。
和平年代虽已延续数十年,偷盗劫掠之事仍未彻底绝迹。宪兵队时常忙不过来,便委托冒险者协助缉拿。
莉亚和霖梦拿到确切情报后,在目标居民区的地址逐户排查。街巷深处一位老人被敲开门时,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你们是……冒险者?”
“老人家,斯科特住这儿吗?”莉亚放低了声音。
“他又犯事了?”老人的嗓音干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们只是受人所托,想找他问几句话。”
“哎……别哄我老婆子了。”老人叹了口气,目光低垂下去,“那孩子肯定又偷了东西。我早就跟他说过,别管我了,他不听……”
“您知道他这会儿可能在哪儿吗?”霖梦轻声问道。
话音未落,莉亚眼角的余光已捕捉到街角一道鬼祟的身影——那人正贴着墙根朝这边张望,显然在观察动静。莉亚二话不说,一把攥住霖梦的手腕:“那边!”
两人追出去时,身后传来老人急切的呼喊:“别伤着他!他不是坏人!”
那道身影闪进窄巷,七拐八绕,但莉亚对这片街区的地形了如指掌。一番合围之后,她们将人堵在了一条死巷尽头。
“斯科特,别跑了,跟我们去宪兵队说清楚。”莉亚将长弓横在身前,语气平静却不容退让。
退无可退的年轻男人面色发白,忽然弯腰抓起墙边堆放的瓦坛,朝着两人狠狠掷来:“别逼我!我也是为了家人!”
瓦坛挟风砸向莉亚的面门。她侧身搭箭,一箭射出,坛身在半空炸裂,碎片飞溅一地。霖梦同时拔出短剑,身形微压低,目光锁紧了对方。
“我跟你们拼了!”斯科特红着眼拔出一把豁了口的旧匕首,嘶吼着扑了上来。
就在这一刹那,霖梦周身寒气骤起,灰白的瞳孔深处掠过一抹幽蓝。她甚至没有挪动脚步,一股无形而凛冽的冰息便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斯科特整个人像被什么巨力当胸撞中,闷哼一声向后翻倒在地,匕首脱手飞出。
然而寒潮并未就此消退。霖梦握着短剑的手直直地朝前递去,剑尖对准了倒在地上的男人。
“霖梦!”莉亚厉声喝道,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剑尖悬停在斯科特鼻尖前不足一寸的地方。他吓得紧闭双眼,浑身僵硬,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疼痛。颤巍巍地睁开眼,只见那柄覆着薄霜的剑刃悬在自己面前,而持剑的少女目光空茫,瞳孔深处那片幽蓝像是吞没了她所有的神采。
下一秒,斯科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霖梦!霖梦!看着我,你还好吗?”莉亚用力攥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压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霖梦像是从深水里猛地浮上来,涣散的瞳仁重新聚了焦。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掉在地上的短剑,嗓音发涩:“我……我刚才……”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莉亚确认她眼神恢复清明,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可攥着她肩膀的指节却仍未松开。
将晕厥的斯科特移交给赶来的宪兵后,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据点。安洁听完经过,眉心拧出深深的褶痕:“所以你完全没感觉到自己失控?”
“我只记得他冲过来……然后眼前一片白,再回过神来就已经……”霖梦坐在椅子上,脑袋垂得很低,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衣料。
“王都里精通魔法原理的人屈指可数……”安洁揉着太阳穴,目光落在桌面上凌乱的卷宗上。
莉亚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琉璃大人!之前琉璃大人说过可以指导霖梦的,我们现在就去求她帮忙!”
安洁当即点头,“事不宜迟,你们先过去,我去查查有没有相关记载。”
“走!”莉亚拉住霖梦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拽了起来。
和平酒馆门前,琉璃正挽着袖子跟工人一道搬运新到的酒桶。看见两人神色仓皇地跑过来,她放下肩头的木桶,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了?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莉亚快步上前:“琉璃大人,霖梦的魔力失控了——刚才差点出了人命。”
琉璃的笑容敛了。她没有多问,只朝工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随即沉声道:“到后院来说。”
后院的树荫下,焕翎也闻声走了过来:“谁失控了?”
“霖梦,她刚才——”莉亚刚开口,琉璃便抬手打断了她。
“让她自己说。”琉璃的目光落在霖梦身上,语气沉稳而不容分说。焕翎会意,拉了拉莉亚的袖子,将她带到院角的长椅边坐下。
霖梦站在院子中央,始终不肯抬头。琉璃抱着手臂站在她面前,身姿笔直如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可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分明是藏不住的:“你一个字都不说,我能帮你什么?”
“对不起……”霖梦的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你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不必跟我道歉。”琉璃的语气微微放缓,“但你要是继续闷着,我只好回去搬酒了。”
“我……”霖梦的肩膀颤了一下,“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差一点,就差一点就……”
琉璃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掌心的重量沉稳而温热。
“我年轻时犯过的错,比你想的要多得多。”琉璃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岁月磨过的沙哑,“一个念头、一次判断失误,几百个、上千个人就可能活不下来。但如果因为怕犯错就什么都不做,事情只会更糟。”
她顿了顿,掌心微微收紧:“你现在还来得及。告诉我你的困扰,我才能帮你。”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霖梦胸口紧锁的闸门。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一头扑进琉璃怀里,哭得肩膀都在抖:“我怕……我怕力量再失控,我怕伤到我爱的人……我到底该怎么办……”
琉璃的胳膊微微一顿,随即环住了她,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不轻不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它是你生来就带着的东西,不是你身体里的异物。你要做的不是怕它,是学会认它、管它、用它。记住了吗?”
霖梦抽噎着从她怀里退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底的慌乱散去了不少,却还是茫然:“可我……该怎么做?”
琉璃后退两步,与她拉开一臂的距离,掌心朝上摊开。一道柔和的蓝光在她五指间流转开来,空气中的水汽受召而来,凝成几只剔透的冰蝴蝶,透明的翅膀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绕着两人缓缓打转。
“你看到了什么?”
“冰做的……蝴蝶?”霖梦眨了眨犹带泪光的眼睛。
“是蝴蝶,但不只是蝴蝶。”琉璃微微催动魔力,几只冰蝶倏地聚拢,在掌心上空凝成一朵淡蓝色的冰花,花瓣层层绽开,像被风拂过的莲。“魔力是灵魂向外延伸的触角,你要学会倾听它的节奏,给它一个形状和指令,它就会照做。你试试。”
霖梦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双手。指尖微微发凉,一小颗冰晶颤巍巍地凝了出来,可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便碎成了水雾。
“不行……我还是……”
“怕什么。”琉璃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在这儿看着你,你伤不到任何人。再试。”
霖梦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这一次,她没有去跟那股力量较劲,而是试着去听——魔力在血脉里流过的声响,像一条幽深的暗河,有着属于自己的节律。她再次抬手,指尖的冰晶慢慢舒展开来,成了一片六角的雪花,薄而精致,在阳光下停了两个呼吸才悄然化去。
看着那片雪花在空中消散的痕迹,霖梦怔了许久,嘴角终于微微弯起来。
院角的长椅上,莉亚一直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没松过手。直到看见那片雪花在日光中成形,她绷了半天的肩膀才终于塌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焕翎偏过头,看着身边这只方才还紧张得快要跳起来、此刻又悄悄松了口气的精灵少女,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莉亚被这笑声惹得回过头:“老板娘笑什么?”
“我在想,你果然很喜欢她。”焕翎托着下巴,笑意里带着明晃晃的过来人的了然。
莉亚的脸“腾”地红透了:“我……我只是担心她!”
“担心到一提到她就脸红?”焕翎也不戳破,只悠悠补了一句。
莉亚的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长椅木纹里嵌着的青苔。
焕翎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你该不会……自己都没想明白吧?”
“我知道她让我心动,可我就是不懂……这感觉到底是为什么。”莉亚的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是感激?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是爱啊。”焕翎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抬起手,一团暖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了跳,倏然凝成一枝红玫瑰,花瓣边缘裹着朦朦的光晕。她将这朵火焰凝成的花轻轻抛向空中,玫瑰越飞越高,在日光里化作了细碎的光屑。
“这东西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当年琉璃管我叫宠物的时候,我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吻发现自己爱上她了。听起来很荒唐对不对?可我认了,也爱了四十年。”焕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枝头被风摇碎的阳光,“所以别想太多。怕就慢慢来,不知道就慢慢学,只要那份心意是真的,一切就都来得及。”
她不知道莉亚听进去了多少,但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去悟。
她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个笨拙的精灵少女摸黑前行的时候,为她点一盏小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