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贺水、东浦一带第二茬水稻全面收割完毕,面向帝国的大单子总算了结。
长达数月,奎达一直往返于贺水、东浦、枫津及清湾港之间。
妮塞给她寄了多封召回信,她的回信话术却只有两种:一是忙于凑齐帝国需要的军粮,二是为商人协会库存的粮仓补足存货。
初秋,奎达向清湾港市舶司送出最后一批军粮,向特蕾莎寄出复命函,这才不紧不慢赶回丰城,造访妮塞的居所——自打她为妮塞直接办事开始,她们的交流地点便一直没变过。
妮塞的家宅位于丰城西北角,奎达进了门,需先穿过一座长约十米的拱桥,被逼着观赏淡绿色人造池塘上浮着的一群鸭鹅,还得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提防乱窜的兔子与猫。
趟过装点爬山虎与盆景矮松的红木游廊,见过躲藏在树干的松鼠,奎达才抵达妮塞的会面亭。
“看来你还没忘记自己的根在丰城,我还以为你要跑到贺水定居去了。”
凉亭里,妮塞斜倚在摇椅上,身下垫着白狐皮毯子,一见奎达,她就不快地使了个眼色。
身边的仆从见状,识趣地退开,转移至游廊的起点望风。
如今秋老虎正在肆虐,户外热得要命,奎达心里念着“这个季节有什么必要垫动物皮”,面上却恭顺地埋头作揖。
“毕竟我和外交院是第一次合作,虽说她们背后的用意让人不可相信,可这终归是帝国的单子,我可不能掉以轻心。”
“啊,对。”
妮塞懒散地应着,半眯着眼,扭过头斜睨奎达。
她其实是不恼的,毕竟她在吩咐奎达时,就已隐约有种这事办不成的预感。
对于她的老大瑟琳而言,牌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当然也没有永远的队友。所以,即使是完全不对等的帝国,也可以成为平等的交易对象。
但有些事绝没有做买卖那么简单。
在签订商业合同时,她们需要尽可能地为客户“着想”,从而获取最大的利益;可从政治角度出发,一些底线是绝不能跨越的。
一旦东凰完全依附帝国,她们便只能受制于帝国,回到偷摸做生意的年代。
然而,这种话不能由妮塞亲口提出,她被瑟琳压一头,只能硬着头皮复述瑟琳的指令,让三级商户准备至多三万石的粮食用于配合帝国偷渡军火。
三万石是无法完全满足帝国的需求的,可她总得考虑计划失败的退路,否则项目推不下去,粮食滞销,业绩不好看,锅又不在瑟琳身上,她反而惹得一身膻。
因此,特蕾莎的计划可以说是解决了她心头的一个大患,甚至还能让她趁此机会大捞一把散户手中的水稻,高价转卖至东南各地。
若单论外交院和帝国签的合同,那对妮塞而言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帝国这一单你的确完成得够漂亮,但……”
但最近几月,特蕾莎的行动不如从前规矩,不仅经常往东市跑,还吩咐努特西带着一小队人跑去朔岚搞些小动作,这些超出控制的变量不是妮塞想要看到的。
而奎达——这枚比较好用的棋子——最近似乎也开始飘了,为了防范她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妮塞自以为有必要敲打一番,把这枚翘起的钉子敲回原位。
“在等第二茬水稻收割上市的时间里,你有什么必要一直留在清湾港吗?”
对此,奎达面无惧色。
今年开春,瑟琳赏了妮塞几只被训练成监视使魔的乌鸦,只要妮塞发个短指令,这些乌鸦便可飞往任意一处,监控奎达的一言一行。
“大人,要补足那九千石军粮,我总不能一直等着第二茬水稻吧?那段时间我留在清湾港,还不是为了找散户收购粮食,填补帝国的缺口?”
奎达联系散户是否还有其它目的呢?这一点妮塞是说不清楚的。
可妮塞不会只为让奎达心服口服而特地收集、罗列实据,要想考验奎达的服从度,她有一百种方法。
“帝国的胃口确实够大,他们建不成免税官道,就拿东凰开刀,从我们这儿填补没能从萨沙买到的粮……和军火。”
话及此处,妮塞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身下的白狐皮。
“不过,你若诚心填饱帝国的胃,该做的不应该是继续在东浦、贺水、玉琼这几处粮仓奔走吗?再不济,你留守的点也合该是枫津这个陆上交通枢纽,你找粮食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奎达把头埋得更低,意在体现她那廉价的忠心。
她们之所以会聚在这个地方,本质上还是因为协会能为她们提供更好的平台,让她们赚更多的钱。
奎达会为妮塞干活,也是出于“能签下更多大单子”这样的心思。
她好不容易才跟随所谓“变革的浪潮”从朔岚跑到丰城,得到白手起家的机会,她可不想再回到没钱的苦日子。
只是,妮塞虽然算是半个商人,但她身上还是有政客特有的那股味——她总把为她做事的人当成比她低一等的仆役,只要为她做事,那就等于签了卖身契。
奎达很受不了这股官僚味,假如真的有机会,她定是要重新投靠别人。
可新的“老大”又是否和妮塞一样,把她们当成连这院内的动物都不如的泥点子呢?
先前,奎达总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可自与那位明昭公主谈过以后,它便无法抑制,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于眼前,逼她不得不正视这点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