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第一天,林溪的心情本来挺好的。
分班表贴出来的那一刻,她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找了半天,终于在文科三班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倒不是因为分到了哪个班,而是和她一起被分过来的,还有两个高一就玩得特别好的小姐妹。
“林溪!咱俩又是一个班!”
苏晓雯从背后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林溪被她勒得踉跄了一步,笑着去掰她的胳膊:“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松开,要死了——”
“你们看你们看,”苏晓雯松开她,又去拽旁边另一个女生,“咱们三个都在三班,缘分啊!”
三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对着名单指指点点,讨论谁和谁分到了一个班、谁去了理科班、谁的名字怎么没见过。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名单的白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溪眯着眼睛从上往下一行行扫过去,忽然,目光顿住了。
在她名字的下方不远处,印着两个字。
沈念。
林溪的笑容淡了一点。
倒不是说她和沈念有什么过节。恰恰相反,她和沈念之间什么都没有。高一整整一年,她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沈念这个人,在年级里实在太有名了。
永远霸占年级第一的学霸。长得还出奇好看——不是那种甜美的、讨喜的好看,而是一种冷感的、疏离的好看,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偏偏从来不多给任何人一个表情。高一的时候她在三班,林溪在五班,两个班紧挨着,每天走廊上都要碰见好几回。
林溪这个人,天生自来熟,见谁都能笑着打声招呼。刚上高一那会儿,她在走廊上第一次碰见沈念,习惯性地冲人家笑了一下,还举了举手,说了一句“早啊”。
沈念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林溪举在空中的手僵了两秒,讪讪地放下来。旁边的苏晓雯憋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介意,那个沈念就那样,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是吗?”林溪看了一眼那个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点别扭,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她想,也许人家只是没注意到,或者心情不好。下次再试试。
下次她没试成。因为第二天她在小卖部门口又碰见沈念,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念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地扫过去,然后绕过她,拿了货架上最后一瓶矿泉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眼神,林溪记得很清楚。
不是厌恶,不是轻蔑,就是纯粹的不在意。好像她林溪这个人,和走廊墙壁上的一块砖、窗台上的一盆绿萝没什么区别,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林溪从小到大都是人缘极好的那种女生。小学是班长,初中是文艺委员,身边从来不缺朋友,走到哪儿都能和人聊上几句。她习惯了对别人笑,也习惯了别人对她笑。沈念这种反应,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谈不上讨厌,但就是……让人不太舒服。
后来在走廊上再遇见,林溪就不再主动打招呼了。两个人擦肩而过无数次,像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林溪以为高二也会是这样。
“诶,林溪,你看什么呢?”苏晓雯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名单上看,“沈念?哦对,她也分到咱们班了。啧,年级第一嘛,肯定又是老师的重点保护对象。”
“嗯。”林溪收回目光,把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压下去,重新挂上笑脸,“走走走,去看看新教室长什么样。”
文科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林溪她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小半的人,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几个男生在后排打闹。她扫了一圈,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靠窗的位置上——那个位置采光好,视野也好,早去的人通常都会先占那儿。
靠窗第四排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人。
沈念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本书。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东张西望地找熟人聊天,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门口涌进来的新同学,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周围的喧闹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
九月初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校服短袖上,把她垂在肩侧的头发照出一层浅淡的光泽。她没有扎头发,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衬得侧脸的线条愈发白皙清冷。
林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咱们坐那边吧。”她拉着苏晓雯往教室中间走,特意选了和沈念隔了两排的位置。
苏晓雯没多想,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翻手机:“诶诶诶,你看到没,隔壁一班的分班表也贴出来了,许嘉年在一班!”
林溪的脸腾地热了一下,赶紧去捂她的嘴:“你能不能小声点!”
“怕什么,反正他又不在。”苏晓雯笑嘻嘻地扒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凑过来,“诶,说真的,高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啊?再不下手,小心被人抢走了。”
“什么行动不行动的,你别瞎说。”林溪把书包往桌肚里塞,耳朵尖红红的。
“哦哟哟,还不好意思了——”
“闭嘴!”
两个人正闹着,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沓资料走进了教室。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就是那种不好糊弄的班主任。
他先是讲了一堆开学注意事项,然后又念了一遍班级名单,最后拿起一张座位表,推了推眼镜,开始分配座位。
“第一排,张超,刘明宇。”
“第二排,王婷,赵晓雨。”
“第三排……”
林溪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祈祷能跟苏晓雯坐一起。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苏晓雯在旁边憋着笑,也学她的样子拜了拜。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李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座位表。
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溪。”
她的名字被念出来了。
“沈念。”
念完第二个名字之后,李老师把手里的座位表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念:“第五排……”
林溪整个人僵住了。
“……靠。”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
苏晓雯也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嘴巴无声地张合,口型分明在说:节、哀、顺、变。
林溪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慢吞吞地往靠窗第四排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她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沈念的事,这辈子才要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来赎罪。
沈念已经从另一侧走到了座位旁边。她看了林溪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很轻,椅子腿蹭过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林溪在椅子旁边站了两秒,也坐下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溪把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往过道那边倾斜,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小一点。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沈念,对方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了课本和笔袋,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然后就翻开书开始看了。
完全没有要和她打招呼的意思。
很好。
林溪在心里哼了一声,也打开自己的书包。她翻出笔袋,拉开拉链,想找一支笔,结果稀里哗啦地倒出来一堆东西——三支荧光笔、一把小剪刀、一卷胶带、两支不同颜色的中性笔,还有半包没吃完的橡皮糖。
橡皮糖的包装袋破了,几颗彩色的糖果滚出来,有一颗还滚到了沈念那边。
林溪手忙脚乱地去捡,一边捡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笨。她趴下去捡滚到地上的那颗的时候,余光瞟见一只手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夹着那颗滚过界的橡皮糖,放回了她这一侧的桌面上。
那只手的动作很轻,放完之后就收回去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林溪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看到那颗橡皮糖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包装纸上印着一个粉色的草莓图案。她偏过头去看沈念,对方正低着头看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谢。”林溪小声说了一句。
沈念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林溪等了大概三秒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她撇了撇嘴,把那颗橡皮糖塞进嘴里,咬了两下,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微弱的感激之情就被酸溜溜的感觉取代了。
行吧,连“不客气”都懒得说。果然还是那个沈念。
她用力嚼着橡皮糖,从笔袋里抽出那支荧光笔。想了想,又从笔袋里翻出一把尺子。银色的金属尺子,冰冰凉凉的,被她握在手心里握了好几秒,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在课桌正中间比了一下,然后用尺子压着,用荧光笔的笔尖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粉色的荧光笔迹在浅黄色的课桌表面上格外显眼,从靠近走道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靠窗的那头,刚好把课桌分成两半。
沈念的笔尖顿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林溪一直用余光在偷偷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沈念的手指握着笔悬在纸上,停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才继续写下去。
林溪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有必要正式宣布一下规则。她把尺子往桌上一拍,用一种尽可能理直气壮的语气说:“三八线。”
沈念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坐下以来,沈念第一次正眼看她。林溪这才近距离地注意到,沈念的眼睛颜色比一般人要浅一点,像是兑了水的墨,瞳仁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棕色,很好看,但也确实很冷淡。
沈念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溪脸上,然后往下移,看了一眼那条粉色的线,再移回林溪脸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好笑,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然后呢?
林溪被她看得莫名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以后各用各的,谁过线谁是狗。”
说完她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谁过线谁是狗?这是什么小学生发言?林溪你高二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只能挺直腰板,做出一个不容商量的表情。
沈念盯着那条线看了大概两秒钟。教室里其他同学还在等老师念座位,闹哄哄的,没有人注意到靠窗角落里这个小插曲。阳光照在那道粉色线条上,泛着一层浅浅的光,像是谁在课桌上画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然后沈念收回了目光。
她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回纸面上,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就一个字。短促,平淡,不带任何情绪。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嘲讽,甚至连一点多余的好奇心都没有。好像林溪画不画这条线,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林溪准备好的那堆反驳的话全憋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难受。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林溪咬了咬嘴唇,转回身去,也翻开自己的课本。她把笔袋“啪”地放在课桌中间,刚好压在那条线的自己这一侧,像是一个小小的路障,划清了领地的边界。
沈念没有任何反应。
教室里安静下来,李老师开始讲话了。林溪盯着面前摊开的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左边飘——沈念写字的样子很安静,手腕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划过纸张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节奏平稳,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和她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真是无趣。
林溪在心里下了结论。她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脸上是一个严肃的表情,嘴里呼出一个气泡,气泡里写着两个字:无聊。
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画的这个小人,又看了看旁边翻着课本的沈念,越看越觉得像,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赶紧用橡皮把小人擦掉了。
开学第一天剩下的时间,她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苏晓雯坐在隔了两排的地方,下课的时候跑过来找林溪,靠在过道里,压低声音跟她咬耳朵:“怎么样怎么样,和冰山坐一起什么感觉?”
“别提了。”林溪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冷死了。”
苏晓雯“噗”地笑出来,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林溪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我画了条三八线,她居然就‘嗯’了一声。就一声!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没有情绪的啊?”
“你画三八线了?”苏晓雯瞪大了眼睛,努力憋着笑,“林溪你几岁了?”
“我那是——”林溪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得更深,“算了,反正就这样吧。跟谁坐不是坐。”
“也是。”苏晓雯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忍忍吧,说不定下学期就调座位了。”
“下学期?!”林溪猛地抬起头,一脸绝望,“现在才开学第一天!”
苏晓雯笑得弯了腰,被上课铃的响声打断了。她冲林溪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就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溪叹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课外书在看。林溪扫了一眼封面,好像是一本外国小说的中译本,书名太长,她没看清。
沈念翻了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的手指按在书页的边缘,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手指又细又长,在午后的光线里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林溪收回目光,也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算了,就这样吧。同桌而已,又不是要一起过日子,忍忍就过去了。
她是这么想的。
当时的林溪还不知道,这个被她画了三八线、下了“无趣”结论的同桌,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不动声色的方式,闯入她的世界。
而那条她亲手画下的粉色线条,从落笔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要被擦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