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档案室的门嵌在图书馆侧廊尽头的石壁里。两扇深色实木,镶着加固的铁条,中间的门环是一个磨损严重的狮首,铜绿从鬃毛蔓到下颌。
这里比走廊其他部分都暗,头顶的魔法灯只剩一盏还亮着,另一盏烧成灰扑扑的死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坏了,也没人来换。
伊泽菈的脚尖蹭着地面上一条细微的石缝,蹭了又蹭。手指卷着自己金铜色短发的发梢,一圈,又一圈。
普莉希拉背靠走廊另一侧石墙,双臂环抱,目光扫过走廊两端偶尔走过的学生和远处拐角的阴影。看似放松,整个人却像一根摁下去随时会弹起来的簧片。
"我带着许可,我和伊泽菈进去,"蓓斯妮压低声音,"普莉希拉,你在外面看着。万一有人来,或者情况不对,给我们信号。"
她的手放在制服内侧口袋上,隔着衣服摸到那张许可纸笺的硬边。
普莉希拉点了点头,下巴朝档案室门的方向抬了一下:"小心点。"
"我、我可是学霸,找东西我最在行了。"伊泽菈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
声音在抖,但下巴抬着。
蓓斯妮伸手握住冰冷的狮首门环,轻轻叩了两下。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她加重力道,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门闩被拔开——沉闷的金属刮擦声从缝隙里挤出来。门向内拉开,现出一道仅容一人的缝。
巴纳尔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后。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衣服,左眼上的疤痕在昏暗中陷得更深。右眼浑浊得瞳仁都快看不清了。
他先看到蓓斯妮和伊泽菈,又瞥见几步开外的普莉希拉。那只独眼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眯了起来。
"档案室关门了。"他的声音像喉咙里卡着锈钉。"明日再来。"
"巴纳尔先生,我们——"
"不让进。"语气更硬。
蓓斯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许可,展开,递到门缝前:"我们有温德菲尔老师签字的许可,允许查阅档案室的H类历史记录。"
那只浑浊的右眼盯着许可纸,看得极慢。
他的目光在玛瑞拉的私人印鉴上停的时间最久——那个复杂的小图案在昏暗中难以辨认,但他似乎不是在用眼睛看。
一秒,又一秒。终于,他抬起头,视线从纸面挪到蓓斯妮脸上。
"不行。"
三人都愣了一拍。伊泽菈没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我们……我们有许可啊!"
独眼转向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拒绝非常明确。
"规矩改了。今天起,档案室除了教师和特批的二级以上学员,其他人一律不准进。"他顿了顿。"尤其是新生。"
规矩改了?今天起?
蓓斯妮后背的汗毛立了一层。
她的肩膀沉下去一分,脸上努力维持着困惑和好学生该有的正当不满:"巴纳尔先生,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只是查点历史资料,为——"
"不行就是不行。"巴纳尔打断了她,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扫过伊泽菈,再落回来,"没别的事就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
不对。
巴纳尔平时阴森古怪,但在学院干了几十年,照章办事的人。有许可就能进,除非有更高级别的指令临时压下来。
而且他刚才那只眼睛——里面藏着的不是拒绝。是戒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凝重。
蓓斯妮手指蜷了一下,往前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只够门缝里的巴纳尔听清:"巴纳尔先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档案室里……"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巴纳尔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那只独眼飞快地左右转了转,像是在确认附近有没有别的耳朵,然后重新钉回她脸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急促,像在赶人,也像在求她们走。
"什么都没有。你们赶紧走。现在,立刻。"
说真话的人不需要那么用力。
伊泽菈的脸白了一层,手指攥住了蓓斯妮的袖口。
僵了两秒。
伊泽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带着点放弃的、无可奈何的调子。
"好啦好啦,巴纳尔先生,不让进就算了嘛。"她撅了撅嘴,跺了一下脚,像在闹小脾气,短发都扑腾了一下,"蓓斯妮,我们走啦!白跑一趟,真是的。"
一边说着,她松开蓓斯妮的袖子,转身背对档案室的门。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她朝蓓斯妮和普莉希拉的方向飞快地眨了眨右眼,轻轻歪了一下头。方向指向档案室另一侧、走廊尽头。那边有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凹槽,以及一条通往图书馆后院的、光线更暗的侧廊。
蓓斯妮瞬间懂了。普莉希拉靠在墙上的身体也直了一下。
"唉,那好吧。"蓓斯妮配合地叹了口气,把许可慢吞吞地折好收进口袋,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失望。"打扰您了,巴纳尔先生。"
巴纳尔似乎没注意到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只是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快走"。
砰。
厚重的木门关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在走廊里拖出一条尾巴。
普莉希拉从墙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沮丧。她抬高了一点声音,确保门里的人能听见:"走吧,回去想想别的研究方案。"
三人并排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档案室的门了,才停下脚步。
拐角后的走廊稍微宽些。确认四下无人,伊泽菈先松开攥着的手指,吐了吐舌头,那层强撑的镇定褪干净了,换成兴奋和后怕搅在一起的、眼睛发亮的神情,甚至有点——一心想着配短效升温药剂,用来请体能课的假时才有的——迫不及待。
"看吧,"她压低声音,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普莉希拉,"我们都已经是'共犯'了,翻同学房间、偷拿东西、还被不知谁差点吓破胆……"
她掰着手指数,越数越起劲。
"这种被看门老头拦一下的小难题,还能难倒我们?聪明的伊泽菈提醒你们,现在可是快要到档案室关闭的时间喽。"
普莉希拉环抱的手臂放下来,摇了摇头。嘴唇也不再抿得那么死。
"我一直是守规矩的,"她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叹气,"校规校纪,魔法守则,上课认真,训练刻苦……结果呢?"
她看了看伊泽菈,又看了看蓓斯妮。
"栽在你们两个手上了。"
话是这么说,但不算苦笑,更像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宠溺,冲淡了眼底的紧张。
蓓斯妮站在两人中间,看着伊泽菈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得意小模样,又看看普莉希拉嘴硬心软的劲头,胸口攥着的那团东西也松了一点。她轻轻笑了一声。要是克莱门汀在的话,肯定拦着她们不让她们惹事。
"来都来了。"她叹息般笑着说出四个字。目光投向走廊深处,伊泽菈暗示的方向。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轻脚步,朝图书馆主楼与侧翼连接的那段侧廊走去。这里窗户更少,石壁更厚,一股沁了水的旧石头味道从墙根涌出来。墙角有一处长年渗水留下的暗色水渍,像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
几辆堆着扫帚、水桶和旧布袋的推车靠在墙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线死角。
"这里。"伊泽菈停下脚步,指了指档案室那扇厚重木门所在的方位。
她们现在所在的侧廊与档案室门前的走廊成九十度拐角——从这里能看到门框的一小部分,但被墙角挡着看不见门板全貌。同样,门那边也看不到这里。
伊泽菈从小包里掏出那面随身携带的圆形手镜。她转身,背对档案室方向,面朝走廊尽头一扇高窗——最后一线黄昏的金红色正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光线还够。
"那个门的缝隙太小,而且从里面闩着,"伊泽菈小声解释,语气专注,像平时钻研魔法难题,"影子够薄,从门缝底下挤进去还行,但要够到里面的门闩……需要一点操作。"
她把镜子举到与视线平齐的角度,调整反射方向,让那缕最后的夕阳恰好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然后,屏住呼吸。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但很快,伊泽菈投在墙壁和地面上的影子,边缘开始模糊。蠕动。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轮廓不自然地延伸、抖动。
那片深色的影子从她脚底"脱"了出来。
像一层黑色油膜,贴着墙壁的阴影区域,悄无声息地向前流动。
影子紧贴墙根、地面的缝隙、建筑投下的暗处,完美地融入了环境。它绕过拐角,沿着来时的路径,重新回到了档案室门前的走廊。
普莉希拉探出身,从墙角小心地望过去——那片不自然的、比周围阴影更"实"一点的黑色,紧贴着档案室门框下方的缝隙。
然后,那片影子的一部分"抬"了起来,大致捏成一个手掌的形状,不轻不重地敲上了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门内立刻传来巴纳尔沙哑的骂骂咧咧,夹着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还没走?!有完没完!"脚步声快速靠近门边。
门闩被"哐当"一声拉开,木门猛地向内打开一道更宽的缝。巴纳尔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口,浑浊的独眼带着怒气向外扫视。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身后房间里的灯光拉长,孤零零地投在门外石板上。
巴纳尔懵了一瞬。探头左右张望,嘴里嘟囔着"见鬼了"。
就在他身体前倾、注意力完全放在寻找门外"恶作剧"者的时候——那片紧贴门框下方阴影的黑色,像一尾游鱼,从他脚边、门框与地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无声地滑了进去,瞬间融入档案室内更深的黑暗。
"真晦气……"巴纳尔什么都没发现,又骂了一句,摇着头退回门内。
还没有立刻关门。他歪着头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砰。
门重新关上。门闩插回去的声音沉沉闷闷的。
蓓斯妮和伊泽菈靠在侧廊墙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普莉希拉保持观察姿势,几秒后缩回身,朝两人点了点头。
嘴型无声地动了一下:"进去了。"
接下来是更煎熬的等。伊泽菈额头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举着镜子的手臂发酸了,但她咬着牙维持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虚空,像是在与影子之间维系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蓓斯妮注意到她另一只手的小指在痉挛。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根丝线往回拽。
过了几分钟。
咔哒。
门内传来的。紧接着,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声音很轻,只拉开一条缝。
巴纳尔的身影再次出现,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无人,才完全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串叮当作响的旧钥匙,转身,仔细地将那扇厚重的木门重新锁好。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声音结实。
做完这些,他原地又站了几秒。然后拖着脚步,朝走廊另一端慢慢走去。
脚步声渐远。消失。
伊泽菈像是突然被人把骨头抽走了,手臂垂落下来,镜子差点脱手。蓓斯妮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伊泽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贴上石壁,打了个寒颤——汗湿的衬衣被冰凉的石面一激,整片后背都麻了一下。
"怎么样?"普莉希拉立刻蹲下身,握住她另一只手。
"还……还行,"伊泽菈闭了闭眼,睁开,目光有点散,但很快重新凝住,"就是有点……晕晕的,像原地转了好多圈。"
她晃了晃脑袋,甩那层眩晕。
普莉希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只是暂时性的,这才松开手站起来。担忧散了,无奈又纵容地轻笑了出来。
"看来,"普莉希拉抱起手臂,刻意放得平淡,"我以后回房间,得记得把门锁好了。防贼防盗防伊泽菈。"
伊泽菈立刻睁大了眼睛。方才的虚弱被这话气跑了大半。
"谁要偷进你房间啦!"她气鼓鼓地反驳,脸颊还泛着红,"我要进去,肯定是大大方方敲门!希拉你肯定就会让我进的!"
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普莉希拉被她这蛮不讲理的样子逗得嘴角又往上走了走,没再反驳。
蓓斯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泽菈的肩膀,又看向普莉希拉。
"干得好。不愧是伊泽菈,真可靠。"
"哼~"
普莉希拉站在虚掩的档案室门外。壁灯自动亮起,苍白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在石地板上。她转过身,侧身挡在门缝前,目光扫过走廊两端,声音压得很低。
"进去吧。我在外面。"
蓓斯妮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那扇刚刚被影子从内部拨开的厚重木门。伊泽菈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侧身挤进去,普莉希拉随即在外面将门带拢,只留下一条窄缝。
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像被一只手捂住了。
档案室内昏沉、寂静。空气厚重得像一块湿布,发黄的纸页、有些刺鼻的旧墨水味充斥着房间,有点像被遗忘的阁楼。
光源来自房间深处几盏嵌在档案柜顶端的魔法水晶,守夜人般,孤独散发着微弱的光,勉强照出周围的轮廓。
一排排高耸至顶的深色木制档案柜,投下大片的黑暗。它们反射着油腻腻的光,无数个细小的抽屉把手在昏光里密密匝匝的,像一面墙的死眼睛。
两人的靴底与光滑石板地面接触,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目标明确——学生个人档案区。伊泽菈拉着蓓斯妮的手腕,绕过几排标着古老分类符号的柜子,朝房间更深处走。
越往里,魔法水晶的光越弱,像被周围的黑暗一口一口吃掉了。气温也低了下来。蓓斯妮呼出一口气,在昏黄光线下化作淡淡的白雾。
找到了。那一排柜子侧面用磨损的铜牌标着"在籍学生,第二纪元2763年度"。
柜子不少,从A到Z按姓氏排列。两人对视一眼——克莱门汀·维尔,V区。蓓斯妮走到标着"V-W"区段的柜子前。伊泽菈在旁边的"R-S"区快速扫了一圈,折回来,手指沿着抽屉标签一路划过去,停在一个略新的把手上。
"这里。"声音细若蚊蚋。
蓓斯妮立刻靠过去。伊泽菈的手指有些抖,拉开那个抽屉。
滑轨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
在寂静中大得像尖叫。两人同时僵住,侧耳听了听。门外什么也没有传来。
里面整齐排列着浅黄色的硬质文件夹,侧面贴着名字标签。伊泽菈很快找到了——"克莱门汀·维尔"。
手指触到文件夹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
她把那份并不厚的档案夹抽出来。
两人蹲下身,背靠着一个巨大的柜子,借头顶那盏最暗的灯。伊泽菈将档案夹放在膝头,呼吸又轻又急。蓓斯妮也屏住了呼吸。
伊泽菈翻开封面。
第一页,本该是贴着入学照、填写着姓名、年龄、籍贯、魔力导流测试结果的那种表格——
入目的是一片狼藉的黑。
不是黑墨水。那种黑更粘稠,更厚重——像是有侵蚀性的东西干涸之后的痕迹,覆在纸面上,将下面所有的印刷字迹和手写内容彻底吞掉了。
整页,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无一幸免。
蓓斯妮用指尖碰了碰那层黑色。表面是干的,却有一种砂纸般的粗粝感,像结了痂的什么东西。指尖碰上去,黑色表层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不健康的紫色折光。
触感让她的手缩了回去。不疼。但那种粗粝感太像……活的。
伊泽菈倒抽一口凉气,快速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入学申请副本、监护人信息页、每学期的魔咒课与理论课成绩记录、教师评语——
全都一样。大片粗暴涂抹的黑色,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贯穿了整本薄薄的档案。有些地方黑色过于厚重,纸张被浸得脆弱起皱。除了封面上那个名字标签,里面的一切——
全部抹掉了。
"怎么会……"伊泽菈的声音压着颤,"谁干的?为什么要……"
蓓斯妮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示意继续往下翻。也许后面还有没被涂到的部分。
伊泽菈咬着嘴唇,继续翻。一声声翻页声在死寂里吵得吓人。
就在翻过又一张被完全涂黑的魔力适应性评估表、即将到达最后一页时——
她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衬纸。而在衬纸边,夹着一张薄薄的、尺寸不规则的东西,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随手塞进去的。
一张破损的照片。
影像极模糊。像透过布满水汽的毛玻璃拍的,又像是在极微弱的光线下,长时间被曝光。
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室内场景,有纵向的结构——门框?柱子?背景深处有窗户的轮廓,窗外一片漆黑。照片中央偏上的位置,一个相对清晰的方形,上面似乎有数字。
蓓斯妮凑得更近。瞳孔收缩。
她辨认出来了。那个方形的、带反光的东西——是挂在墙上的班级牌。旁边模糊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出"IV"的数字痕迹。
四。
教学楼四楼。
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