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我和塔莎踏上了路途
我们之间的沟通极少
她的情绪不算好，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毕竟她也许是我们所有人之中唯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我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
空气之中弥漫着硫磺的难闻气味，低沉的气压也重重地压在我们两个人的脚步上
脚下的路越来越陡，火山灰越来越厚，每一步都会扬起一小片黑色的烟尘，在脚边徘徊片刻，然后缓缓落定
我一言不发地走在塔莎的前方，脑海里却全是那时的画面
那些滚烫的、沸腾着的魔力，我那被暗紫色的魔力贯穿的胸口，以及萨妮厄斯站在我面前俯视我的身影，那些长矛刺穿我肩膀时的剧痛
——紧接着，画面翻转，我又成了那个握着剑的人，剑刃刺入她的胸膛，温热的血液顺着剑柄滑落，浸透我的指缝
「唔……」
我捂住额头，脚步踉跄了一下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我几乎能再次尝到血的味道
可那明明不属于我
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从来没有站在那个地方，从未伤害过萨妮厄斯
可那些记忆就那样存在着，像是一道被强行缝合的伤口，表面已经愈合了，但按压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
那分明是自己
可那分明又不是自己
——像是有人把另一个人的人生塞进了我的身体里，那些画面在意识的边缘不断闪烁、融化、又再次浮现，像海浪拍打着沙滩，反反复复在沙滩上留下海浪的痕迹
「额啊——！」
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我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干呕了几下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剑刃没入她胸口时的阻力，血液从伤口涌出时的温热，她看着我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
明明记忆中的那个我没有任何犹豫，可此刻回想起来的我，却觉得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胸口
那些画面不属于我，可它们正在变成我的一部分，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渗进我自己的记忆里，和那些真实的、属于我的画面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我真实经历过的，哪些是我在记忆里经历过的
那么模糊，却那么真实
「艾丽娅……没事吧？」
塔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我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对她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里还有着对眼前局面的一无所知，里面满是对我的担忧——那种担忧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让硫磺的气味灌满肺里，把那些令我难受的感觉暂时压下去
「没事」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了」
听到我的回答，塔莎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跟在我身后
我没有告诉她我在想什么，也没法告诉她
她的世界已经够乱了，我不需要再往上面添更多的重量
被改造、被抓走的心上人，就在不远的魔王城等着她
……可我自己的世界又何尝不是这样？
与梅拉斯的那次对话，留给我的问题远比答案更多
梅拉斯把一部分记忆交给了我，可她并没有解释那些记忆的来源
她说那是「另一个世界」发生过的事情，可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那这个世界的我又是谁？
如果那些只是她为了让我明白什么而造出的幻象，那她又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方式？她这么做的目的，究竟又是为何？
我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们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瞒着我
梅拉斯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神色
萨妮厄斯也是，她从来没有完整地告诉过我她的过去，她的恐惧，她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一人，同样让我难以读懂
——玛琳
一直站在远处看着我们，看着这一切发生，像是一个在棋盘旁落子的棋手，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不曾解释过她落子的理由
每个人都在追逐着各自的目标，而我在她们的世界里，似乎只是个棋子一般
或许在她们眼中，我只需要扮演好「勇者」，沿着她们所规划的轨道前进就够了，
而我似乎也很好地，始终沿着她们为我规划好的路径向前
……如果这与我所前往的目标重合的话，又有何不可呢？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正在蔓延的路
——如果梅拉斯作出这些的意图，是让我品味失去萨妮厄斯的痛楚
那么，我所能做的，就是将你从此拴在我的身边
如果你害怕你会再一次地失控
那么……
就让我来
……
……
█亲手控制你好了█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
我才不要独自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上
明明你已经对我许下过那么多次的诺言，明明你已经答应过我那么多次
——会陪在我的身边，会和我一起走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都会陪在我身边
所以
我不允许你就这么█死去█
明明你已经骗了我那么多次，明明你从头到尾都在对我诉说着谎言
那么，我也有我的方式
对不想遵守诺言的█坏狗狗█
就应该乖乖地躺好受到主人的惩罚才对█
……
……
总想一个人抗下所有的事情，总觉得只应该赎罪的自己不值得被爱
我偏要在这一次告诉她——我有多么在乎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我要把你
变成
█我的█
……
……
那是「我」吗？
那就是「我」的愿望吗？
那才是「我」的愿望吗？
……
……
「艾丽娅！」
塔莎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我们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小心」
我看向不远处，耸立岩石上，站着一个人
不，那并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长着蝠翼的、紫色长发的，全身只有少数关键部位被遮挡，其余部分全部暴露无遗的——魅魔
塔莎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嘴巴不可思议地张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妮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