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授命于帝,向天请期,推衍黄道吉日,大婚便定在十二月初二。
太常亲赴别苑,携一众礼官,日日为虞子赋教习,每当回禀,必多溢美之词,温和谦逊、勤学善问、事必躬亲......
借太常之口,虞子赋又在长安吐出一层迷雾,仿佛他进京后,也带回了曾经那个温良的质子。
探报不绝,对策未定,时间一晃,便至大婚。
新娘妆容繁复,从午时方沐浴点妆,冬日暖阳铺洒在长信殿中,宫人们晒着,热着,奔走着,额上的汗液细细密密,顾不上擦抹,眼见着聚成一股股流下。
沈知微夹在人群中也步履匆忙,双手捧着一张金漆龙纹的托盘,盘里放着昭帝祭天请福的玉梳,端正着走进了偏殿寝室。阳光落在门槛外,入室内的每一步越来越昏暗,疾步走时引出冷风阵阵,拂过脖颈便惹出一串细密的寒颤,再入里间,烛火盈盈,视线才渐渐明朗,赵南央着素白中衣坐在铜镜前,身后站着锦袍正冠、威仪赫赫的陆静蘅。
取来玉梳,陆静蘅为赵南央执梳祝词,祝词一声声过,玉梳一下下自赵南央头顶轻柔落下,划过柔顺细腻的青丝至发尾出,礼毕再被置于托盘中,陆静蘅吩咐道,“沈少府,送去驸马处吧。”
沈知微方要转身,赵南央叫住了她,“知微,你好生瞅瞅虞子赋,待回来再与我说,你是如何看他。”
“诺。”
沈知微离开后,陆静蘅比持玉梳时更轻柔地抚摸着赵南央脑袋,与赵南央于镜中对视,“央儿,记得母后方才所言,无论他作何,务必收了性子,待到三朝回门,母后再与他顾念旧情,定要保你平安。”
赵南央转身,拉过陆静蘅的双手,紧紧握着,对视的眼眸里装着使人安定的柔情,“母后莫要担忧,逢场作戏的功夫,儿臣游刃有余。虽尚无应对虞子赋的周全办法,但儿臣绝不露怯,便是见招拆招,耐着脾气去探究,总会拿下他。”
陆静蘅也紧了紧手指回握,相视一笑,“我的央儿长大了。”
至酉时,看着镜中着嫁衣的身容,赵南央将母后赐福的发簪稳稳插入发髻中,神色凛然,如将军披甲出征。
天色将昏,跨出长信殿大门,见父皇母后准备的随婚车马向长乐宫宫门延伸望不到头,从容入篷车,赵南央微笑着赴这场战局。
一场盛典,只望不负所托。
皇家别苑里,沈知微跟着厉国侍官朝虞子赋寝室去,回廊盘曲,一路走来竟未见得人,庭院多种白梅,花瓣零落满地,若不是暖阳在上面印出了些鹅黄色,倒像是深宫冷苑,哪里见得半分喜庆。视线收回,沈知微又盯着领路女官的背影,眉头更加紧锁,左边衣袖空空荡荡,女官毫不避讳她的肢体残缺,依昭礼,身体有疾者是断不能为官的,厉国如此轻视礼仪,便是轻视公主、轻视大昭。
沈知微心中忿忿时,领路女官忽而止步,已至寝室却不入内,回头朝她颔首微笑,阳光罩着那女官,看起来十分温暖。
身残为官,落落大方,侍虎狼之君,却未染戾气,这样的女子,沈知微未曾见过。
寝室朝西,阳光落了满屋,虞子赋方沐浴毕,亦着素白中衣侧卧在外室坐榻上,正执书阅读着,室外脚步声渐近,顿在敞开的大门处,而后是佩兰端庄持重的报请声,“君上,长信少府沈知微大人持礼器已至。”
“佩兰送进来,沈大人请回吧”,冷漠的声音传出,沈知微惊而看向门内,急忙道,“禀驸马,依礼,奉玉梳者不可易人,是以求得婚姻美满顺遂。”
佩兰抬手自托盘上取得玉梳,与一脸惊诧的沈知微对视,“沈大人安心,奉玉梳者仅您一人”,佩兰的笑容里好似混着使人安宁的香氛,沈知微也随她其后的言语安了心,“我是君上的执梳祝词人,君上会依司仪官所教,携此玉梳完成婚礼,再于洞房赠予新娘,沈大人请回吧。”
入寝室,将玉梳搁在坐榻旁的桌案上,佩兰看向虞子赋仍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取了锦帕来,跪坐在虞子赋身旁,轻柔地用锦帕汲着水,“毕竟第一次成婚,君上真就不打算行礼梳发吗?”
虞子赋头也不抬,依旧冷漠,“一场虚假的联姻,却要真实的热闹,不讽刺吗。”
“君上将事事都看得太透,便少了很多乐趣”,佩兰莞尔,并未给虞子赋留下接话的时间,继续道,“若来日,子赋寻得心仪女子,可否再邀我执梳呢?”
虞子赋闻言愣了愣,这才缓缓抬头,却被佩兰轻轻敲了脑袋,“你别动呀,我一只手抓不住你的头发。”
仿佛儿时对话重现,还有表姐的偷笑声为伴,叫虞子赋唇边升起了暖意,再低头时,淡淡地轻声道,“好。”
至酉时,虞子赋着爵弁服出别苑,便望见官道十里,两侧围满了厚厚的看热闹的人,自他出现都齐刷刷别过头来。
他的专属篷车停在夕阳余晖里,鎏金车沿微光烁烁,其后已跟着货车数十,都是从厉国运来的礼制陪嫁。
如司仪官言,落日式微时,虞子赋从别苑出,行十里官道,赵南央从长乐宫出,行十里宫道,同至未央宫椒房殿,殿外叩拜天地、殿内叩拜帝后,而后同乘回公主府,见宾客、行对拜、入洞房,赴宴宾客由皇族长辈接待,最后洞房内,两人同牢而食、合卺而饮,便是礼成夫妻。待到三朝回门,拜过赵南央父族、母族,月末归宁,拜过虞子赋父族、母族,便是礼成夫妇。
乘篷车,缓缓行。
虞子赋听着两侧嗡嗡响,“这气派,马车都望不到头”“配公主殿下,可不得这阵势”“驸马不掀车帘与我们招呼吗”“哼,厉国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个月你们看那厉王了吗,半残矮子”“怕不是有身疾”“杀人如麻的疯子,定有心疾”“我看他长得干干净净”“知人知面不知心,苦了公主殿下”“厉国欺人太甚,辱我大昭,总有一天,要他们加倍奉还”。
虞子赋闭眼听了一路,面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坐井观天的市井百姓,能为昭朝发声,便也能为厉国用,万人之上是谁家并不重要,有一人可供瞻仰便足够。
入宫门,静无声。
只有车轮磕在每一道砖缝处悄然作响,伴着节律的咔哒咔哒声,虞子赋入长安后第一次想起赵南央。
那天高楼上别开的眼里藏着什么?婚前不可视的礼仪,阔别重逢的紧张,不告而别或是厉国为强的怨恨。
昭朝如今尊礼至甚,赵南央有违礼制来见,心意何为?
隔得太远,虞子赋看不清,也不必猜,今日便见分晓。
篷车已停下,虞子赋听见脚步声,有一人走到了车旁静立,应是在等赵南央的篷车至,约莫一刻钟,陌生的人声响起,“驸马,椒房殿前,请您下车。”
太阳已落山,天空是淡青与浓墨的交融,姑苏陆慕的泥烧制的地砖,经过千年的沉淀,灰白中也泛着隐隐黑亮,冥冥间,天地一色。
殿前空旷,夜色苍茫,霜气浮沉飘荡,在风声中呼呼作响,另一辆篷车便停在这般天地间,通体暗紫,烫金着昭公主的专属凤纹,赵南央掀门帘出,女官扶她下车轿。
一幅上品水墨,多了韵味,失了颜色。
虞子赋看着举手投足间已无稚气的身影,微微蹙眉,曾经的那团火,终究熄灭了吗?自古皇权锁人性,或许不该将她视作例外。
虞子赋见赵南央也望向她,忽而一顿,正了正衣襟,女子的婚嫁服饰繁琐,为持庄重,只能携碎步来。
赵南央比随昭天子诏书来的画像里更柔美娇媚,或许是妆容缘故,比六年前记忆里的人更真实,已经长得比虞子赋高。
三角髻,佩镂空云凤纹白玉笄,曲裾深衣,十二色、缝双边,五彩木屐,哒...哒...哒...
赵南央与虞子赋其实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但虞子赋眼力好,夜里视物也特别清晰,便看到了赵南央微抿着的唇,和几次深呼吸。
须臾间,虞子赋心中扬起一丝怀念,是紧张吗,紧张时还会同以前一般小指头微曲吗。
衣袖宽敞掩去了赵南央双手,看不到其中隐秘,衣料迎风抵着的轮廓,是握拳的形状。
“羽林郎,你的眼比鹰还利”,虞子赋勾起唇角,回忆里,赵南央曾这样评价过她。
赵南央下车后便看到虞子赋负手而立,已在殿前等待,小小的身影,被裹在一片昏浑中,忽觉天地怅然飘渺,而他好似孤寂无援,说不出为何,这场面恍然若似曾相识,转而愣了神。
沈知微发现后即刻抬手戳一下赵南央后腰,她才缓步走上前,越靠近越发紧张,越紧张越面色端重,直面传闻中的疯王,希望判断无误,希望已准备得当。
快到虞子赋身前时,两人方才对视,赵南央觉得自己被这明暗交替的夜色晃了眼,怎么会在虞子赋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温情,而后却又是越发深沉的晦暗,还有一些读不懂的愠色。
对视的一瞬,虞子赋便看清,赵南央娇柔的笑容下藏着陌生与恐惧,高楼上别开的眼里应亦是。
六年了,赵南央并未发现羽林郎是谁,如她聪慧,便是问过一句,定能发现,竟是如此不在意吗?而如今,也只是将自己作为筹码,飞蛾扑火地迎娶疯王,要的是巩固自己的皇权利益。
人总是会变,却没料到变得如此翻覆,被捧在手心的嫡出公主,纯真正直地长大,曾经不耻的,如今却执着,为一尊飘摇的王座,甚至不爱惜自己。
你知道在与谁交易吗?你了解厉国疯王吗?或许一知半解,才会害怕,却依旧走进了这场赌局。
既是交易,除了自己,你可许我何利?与虎谋皮,你又如何脱身?
赵南央,你真的想清楚利弊吗?
若我真是疯子,你又如何应对?
叩拜天地、叩拜帝后,虞子赋一切按照司仪官嘱咐,未多一个字、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
再出椒房殿,倏尔飞雪盈盈、细弱无声,银雪娇俏得散在空中,随一点微风便飘摇不定,到虞子赋跟前时都失了影踪,倒像是虞子赋周身的冷气冻了这天地般。
自第一眼感受到虞子赋骤降的气压,赵南央一路上也不敢多生接触,默默揣摩着他今日轨迹,是在哪里受了刺激?未央宫里触景生情想到了为质过往吗?真是开局不利。
方才敬茶,第一次听虞子赋说话,只是几句礼仪规制用语,却让赵南央多了解他一分,那声音怎样形容呢,平铺直叙时像是深冬时节,空灵山谷里的涓涓细流,过积雪时缀了寒气,一路冰冷淌入湖泊,抑扬顿挫里又藏激流与暗涌,勾着人心好奇地靠近,便吞噬浸入的一切生灵。
赵南央虽算不得阅人无数,却也见过大昭一众王侯将相的雄才,见过母族吴国君王的富贵,见过朝堂上父皇的天威,可越多一分了解,越莫名便觉得,虞子赋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虞子赋的声音并无甚特别,好似一枚小小的雪花,落地后无声无迹,可赵南央却听见了江河奔涌,仿佛伸手便能触到浪花。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隔着殿外风雪,赵南央才终于垂眸瞟眼再看虞子赋侧颜,他并不生得十分俊俏,却让赵南央移不开眼睛,这张脸分明陌生,可怎得隐隐觉得很是熟悉。
他别于世家公子的华贵,其颜如将军手中出鞘的剑,驱寒光入敌阵,百战而锐利;也别于武人的粗犷,沙场的沁润只留给他左侧下颌线上勾至耳后的一道利落的疤,有一种独特的清秀与坚毅。
雪花落在他眼睫上,一片两片三片,融化了再堆积,聚成水滴落下,却干扰不到他分毫,依旧直视前方,眼也不眨地行至乘车处。
司仪官送两人上赵南央的篷车,虞子赋本该扬马鞭三次,视作为妻侍驾,可却先行入了车内,司仪官正欲唤虞子赋,被赵南央抬手制止了,只得跳到下一个流程,高声喝道,“迎来送往,百年不负,点烛!”
“点烛!”
“点烛!”
……
指令下,声声传,红烛亮,篷车行。
虞子赋闭了眼小憩,她原本打算开门见山地与赵南央共商互利,但现在她改主意了,既不是故人重逢,便省去心里的那份旧情,等着看赵南央当如何劝服疯王。
篷车内,昏暗迷蒙,两人静静对坐,赵南央半敛着眼观察虞子赋,他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佛像,车轮碾过砖缝时,车身抖动,车帘跟着咧开一条缝,宫道两侧火红的烛光漏进来,照着他额边的碎发也会抖一下,照着他半边面容似火、半边面容似冰,照着他垂放在腿上的双手,一双武人的手,肉眼可见的厚厚的茧。
赵南央右手食指自落座便一直叩击着坐垫,此刻突然停下,拢了拢喉咙,极尽柔情,极尽娇媚,“成仪,今日可累?”
一声冷笑,虞子赋未睁眼,缓缓道,“公主可知,天下有多少女人想魅惑本君,你猜,她们如何下场。”
娇笑一声,赵南央依旧媚得入骨,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虞子赋一分,伸手覆到虞子赋左手上,摩挲他指间粗糙,“可今日,成仪是与我大婚。”
虞子赋缓缓睁眼,见赵南央一张绝色容颜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其间神态仿佛轻轻触碰便能抚出水滴,但那一双细长眉眼中没有真情,这双眼曾经有多诚挚,此时便有多虚伪。
虞子赋也朝赵南央靠近一分,抬眸与赵南央对视,眼神玩味,“太子书言,公主慕本君风采,本君好奇,公主所见是何风采。”
视线交接,赵南央稳稳接住这番探究,“君王一怒,伏尸百里,将军拔剑,人头万计,乱世英雄当如成仪。”
虞子赋抬起右手,指背抚赵南央脸颊而上,至她眼尾处,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她的眉梢,“公主风采,本君亦有耳闻,此番媚态,可是尽数赠长安贵人,讨人欢喜。”
赵南央抬手柔柔弱弱地攀上虞子赋手腕,似解释似安抚,“此番唯成仪一人可见,喜欢吗?”
虞子赋挣脱,反手握住赵南央手腕,似质问似掌控,“公主你猜,本君喜欢吗。”
见虞子赋眼眸里的寒气越发聚集,赵南央自认情况不妙,先撇开了视线,“成仪便是累了,尚有路途可作歇息”,收回手,背脊挺直着倚靠车壁,在轻柔微笑中,收敛了娇媚,“我...不扰你了。”
篷车内,昏暗迷蒙,人声止,车轮吱吱。
两人静静对坐,赵南央的指尖在坐垫上捏了又捏,虞子赋借着断断续续的烛光将赵南央的紧绷尽收眼底,见赵南央阖了眼,便也闭上了眼睛。
空气冷得仿佛冻住了时间,只有两人的思绪仍在蔓延。
不喜欢,若焰火熄灭,便不是南央。
不喜欢如此,你又喜欢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