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段姑且算是睡得不错。
一大早，睁开眼的秋迟实在不想起床，但还是努力一撑从床上支起身体。吃点什么的念头完全没有出现，胃里仿佛置身台风眼一般静得出奇。她刷了牙，把昨晚丢在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在阳台。说实话，如果奶奶在的话，对于秋迟这样夜里洗第二天晾的做法肯定是要念叨几句的。秋迟自己倒觉得这么做没什么差，反正干干净净放着，反正第二天一早就挂上，从结果上来说没什么可挑剔的，阳台有做围挡，即便刮风下雨都不怕，放学后回来收拾正好。当然，有时候应晴会收拾进来。应晴同样不在意这点事。
不饿归不饿，她还是弄了几个水煮蛋。简简单单，冷水下锅，中大火，等水沸腾转中小火，十分钟捞出，最后冷水里泡两三分钟。无非如此。奶奶仔细教过她一遍。整体而言，奶奶教了秋迟很多生活上的能力，家常菜也让她学了几手，但算起来不多，主要是些基础的东西，大体能支撑生活运转罢了。无论怎么说，在秋迟看来是足够了。完全足够。毕竟她可以接受平淡到单调的日子，同样明白眼下的生活来之不易，当然，这倒并不意味着她对此感恩戴德。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座黑夜里扫描海面的灯塔，船来、船往，终究只是观察，以毫无变化的亮度静静观察这个世界的色彩，大概几百年都遇不到一艘卯着劲往灯塔上撞的船。好吧，她遇到了两艘，一个成了与家人同等重量的存在，另外一个居然喊着要作为自己的“宠物”。
“别扭死你算了。”
不过嘛，虽然奶奶教了她很多，但是秋迟也不认为全对。比方说，奶奶始终秉持着过了夜的水不能喝，即使盖了盖子也不行，而秋迟则完全不在意，只要干净就行。在她眼里，早上放到晚上跟晚上放到早上没有什么实质性区别。诗予洗漱期间，秋迟顺手把她那份的水煮蛋也剥好，而应晴的就给她倒扣个碗放在桌上。其实，有半分钟——可能就十多秒——秋迟在想要不要同样帮她剥壳，一想剥了壳还得担心这担心那，索性作罢。保温就不必了，如果没课的话，她毫不怀疑应晴能把这玩意当午饭吃。反正直到她和诗予吃完早餐，应晴都没醒。有时候，她是挺羡慕应晴这样随便一躺就能跟断了电似的睡眠质量。
“她能睡到世界末日。”
关门时，秋迟和诗予说了一嘴。诗予可爱地笑了笑，看得出来很喜欢她这个半揶揄式的说法。
上午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快。原本，诗予还是想跟秋迟一起，但中午放学前的最后一个课间，诗予附着可爱的哭泣表情发消息说她们那群人想去校外吃，所以只好作罢。秋迟回答了个“去吧”，又想了想，补了句“没关系，好好吃”，便自己去了食堂。
应该说，秋迟觉得所谓“人际关系”麻烦的点就在这里。
大多数时候，一个组合或者圈子都是偶然而成，比方说和谁在车站遇见次数多了，就心照不宣地开始一起上下学，在食堂遇见次数多了，就招呼着共同吃饭……反正关系顺其自然变好了，大抵如此。然而，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联系终究不够紧密，一次缺席可能就足以淡化或者断裂。至少秋迟是这么认为的。于她而言，一方面是对这种浅层、浅薄的交流和相识完全不感兴趣，另外一方面也实在不喜欢最后拖拖拉拉的、仿佛必须顺着惯性多跑一段的戏码。
应晴肯定会跟她讲，哎呀，不用想那么多啦。
的确。
所以，秋迟打算和别人保持距离的缘由便是这般。话是这么说，但是吧，别人如何解答她的态度和处事办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换言之，一千个人眼中也有一千个秋迟。恐怕没有多到那种程度。她很简单粗暴地把别人眼里的自己分成三种：偏向认可、偏向厌恶以及空气。除此之外，大概没有了。再具体的，秋迟没什么兴趣深入分析。她一直觉得贝斯跟自己很像，重要但不引人瞩目。她很喜欢这样的位置。
食堂人多到她连进去的想法都没有。于是，秋迟索性往回绕到后门，去校外不远处的包子铺买了个大肉包当作午餐。一个差不多六七分饱，足够了，价格也非常合算。照上面招牌的标语，这店存在的时间比她的年纪还要大上些许。有段时间，或者说有几天，大玲姐带着她折腾过包子的事，为的是多扩点早餐的销路，然而，就结果而言，算是连失败都还没开始。毕竟跟星河、大玲姐所擅长的西点不同，许多技法一时抓不到窍门，能做点东西出来，一合计精力和成本，根本卖不出合适的价，干脆放弃了。倒是真有些熟客讲，可以卖卖中式面点，但很多事，建议只是建议，亲自上手做了才明白成不成。
好消息是，她学到了一件事，那便是即使出于好意，但提建议的人并不一定会考虑建议是否合理可行，也有可能单纯为了解闷而从自己的角度去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类似于夸奖道边的花朵好看，抑或者是路过顺手喂流浪猫狗吃点火腿肠的程度。没什么太大区别。甚至可能还不如后者。毕竟火腿肠也是付出。秋迟倒没有怪着谁的想法，只是深刻明白一切都要以实际行动出发。基于实践才能有效进行判断。比方说贝斯的难度，难与不难，各派观点不一。但无论如何，总得亲自抱着它尝试后才好评价。秋迟赞同“贝斯容易学”这派观点，然而如若要透彻清楚音符的时值、左右手护弦技巧等等，依旧不免要花精力练习。再进一步讲，打品、蹭品实在稀疏平常，为了这点小事争吵没什么价值，更何况，认为这种轻微的“噪声”才是贝斯演奏的灵魂同样大有人在。很多时候，不完美才是一种醍醐灌顶的现实感。
她拿着大肉包，又觉得得思考在哪吃也是个麻烦事。毕竟包子铺没有提供座位，又不合适带进教室，最终秋迟多绕了一圈，走了一段林荫道，慢悠悠把大肉包吃点肚子里。味道不错，內馅倒是中规中矩，舍得给料，加了不少大葱，香气充足，表皮则可以多多肯定，不塌不硬，气孔细腻，松软但仍有弹性，咬着有嚼劲，吃得出来下过工夫。和星河夫妻俩的店不同，这家包子铺的品类明显要少，且少得多。大玲姐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将店里的东西一减再减，才终于让成本和收入的跷跷板接近可以夸耀的平衡。她和秋迟说过，把给顾客的选择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是关乎生存的重要事项。
秋迟同意这句话，甚至觉得适用的场景更广。包括人际关系。
她向来觉得，时间合适、安排合适，就一起坐下来吃、坐下来聊，不合适则各自忙碌、各种解决，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和应晴习惯这样，但她也明白，诗予目前——至少表面上需要维持的——是另外一种。倒不如说，她希望诗予慢慢形成如此的关系，但不强求。回到学校，秋迟不着急窝在教室，而是打算找了个安静地方坐一小会儿。她给诗予发了消息，说自己在天台门之前的最后一节楼梯这里。十分钟后，诗予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啪嗒嗒小跑上来了。
“跑那么快干嘛，别摔了。”秋迟开口道，伸手理了理她的校服，随即又想到午饭时的想法，“诗予，我想跟你聊个事。”
或许是语气里的几分严肃让诗予不由地紧张起来，手攥住裤边。
“什、什么事？”
“那么紧张干嘛？”秋迟把她的手拉开，“我是想说，吃饭的事。对我来说，一顿饭、两顿饭、三顿饭没在一起吃，也没有关系，就像我和应晴，我们之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产生隔阂。当然，我不知道把你和她对比是不是合适，我不确定。我是说，你不用担心，不过，能一起吃还是一起吃。你明白了吗？”
原本，秋迟以为她会有点伤心，结果诗予漾着十足开心的笑容，甜甜地应了声：“明白了。”
“你的反应跟我想的不太一样。”秋迟捏了捏她的鼻子，“我还以为你会有点难过呢。”
“不会难过啊，我真的明白，嗯，我明白，阿迟你的性格就是这样啦。我很开心，开心在于，你认真地在考虑我。”
“搞不懂你，傻姑娘。”她把诗予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我给奶奶打个电话。”
秋迟嗅闻着自己熟悉的洗发水味，找到奶奶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