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依有些心疼,
从小到大,柔柔总是在想一些她从没想过的事,
而她却什么都不懂。
比如柔柔会在意爸爸妈妈,会在意她们是不是早恋,
又比如柔柔会告诉她,她们不能做色色的事,
虽然...现在她已经对柔柔做了这样的事。
一直以来都是柔柔在告诉她这些,
而她,
只顾着向柔柔靠近。
她的心疼并非突然出现,
她的柔柔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她太了解柔柔,
也知道开心的柔柔是什么样的,
开心的柔柔会对她浅浅地笑,眼角会多弯一点点,会有很淡很淡的酒窝。
在她记忆里,这样的柔柔很少出现,
似乎...最近一次,还是春游那天,她借着拍照的机会让柔柔笑了笑。
但她知道柔柔并不是不开心,
只是...和她亲近的柔柔,是舒服的柔柔,
柔柔会害羞,会呼吸急促,会发出很可爱的喘息,
可这样的柔柔不会像她一样开心到冒泡泡,
像她一样整个世界都被粉红色和薄荷的香气填满,
像她一样只要和柔柔抱在一起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偷偷地傻笑。
有时候她会想,
为什么她的柔柔不能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开心呢?
这样的想法总是在某个沉默的时刻突然冲进她的脑海,
却又被她心底泛起的一些慌乱和心悸模糊。
但尚未十六岁的她对未来充满乐观,
就算柔柔之前告诉过她,因为她们都是女孩子,长大后爸爸不会支持她们,
可她始终坚信,只要她喜欢柔柔,柔柔喜欢她,
这就足够了,
她永远不会和柔柔分开,
而她相信,柔柔也会这样想,
如果...
不!没有如果,
她在柔柔身边呆了十二年,她已经想象不出离开柔柔的生活,
十二年怎么够?要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
她要缠着柔柔一辈子!
这种固执而单纯的念头却总能压下她心底所有的惶恐和不安。
于是就算她又问了柔柔为什么,
就算柔柔又告诉了她之前压根没想过的事,
‘乱lun’,
可她其实没有太在意,
她最在意的,还是柔柔有些颤抖的声线。
心疼泛上心湖,带来一丝愧疚。
姐妹这个话题她很早就和柔柔聊过,
柔柔说自己不配当她的妹妹,她却觉得自己不配当柔柔的姐姐,
于是两个自认为不配的女孩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着姐妹,
又比姐妹做了更多,
以至于她们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光着身子坐在床边,
而她却没有太在意这份赤裸,她已经有些习惯。
她是柔柔的姐姐,
可她的妹妹无论哪个方面都比她优秀,压根不需要她来照顾,
她无从给予,
或许除了喜欢柔柔,她什么都做不到。
只是以前的她从未知晓,这个身份也会影响爸爸妈妈对她们的看法,
而且...就算她开口问了柔柔,
柔柔的意思是,
就算告诉爸爸妈妈她和柔柔这样有些别扭的关系,
告诉妈妈她不会叫柔柔‘妹妹’,
也不会有用。
柔柔抿紧了嘴唇,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轻颤抖,
她有些愣愣地盯着柔柔的侧脸,
她不在意柔柔说的话,她只在意柔柔会对她说这些话。
所谓‘乱lun’,对她来说,和去年冬天柔柔告诉她‘她们在一起没办法生孩子’是差不多的事,
无论如何,总会有办法的。
可柔柔颤抖的声音清晰地诉说着紧张与担心,
诉说着在她一无所知的角落,她的柔柔在独自挣扎与彷徨,
是她坦白得不够坦率吗?
是每天只在仪式上表白不够直接吗?
是她做的还不够多吗?
是她爱得不够坚定吗?
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熟悉的烦闷和自厌涌上心头,
又被她生生咽下,
陆依依,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做不了姐姐,
除了心疼和爱什么都做不到,
但她从小就讨厌心底这些阴暗的想法,
也已经习惯于调整好状态,不在这种时候向柔柔撒娇,
因为她的柔柔需要她。
她开口,‘你想这些事想了多久?’
她想知道柔柔这些思考的长度,她想知道她心底这些愧疚的重量。
她到底有多久没有察觉?她留着柔柔一个人担心了多久?
柔柔和她对上视线,她却立刻发现柔柔眼里的一些慌乱,
这点慌乱映入她的瞳孔,将她的心提起又放下。
她又一次感觉自己太过沉重,
太过贪心,
现在的她甚至容忍不了这样的视线,她的柔柔就该无忧无虑地笑着。
她用一个轻吻封住了柔柔未尽的话,
又开口,
‘不许多想’,
然后抬起胳膊,把柔柔拥进自己的胸膛,挤着她前胸的软肉,
她忍着胸口有些急促的呼吸,
只是轻声安慰,
‘我来想办法。’
她轻轻拍着柔柔的脑袋,直到胸前的呼吸慢慢平稳,
又直接这样抱着柔柔的脑袋躺了下来。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疲倦泛上四肢,蹿上脊背,
毕竟今天晚上在浴室里她去过一次,这种事总是会带来疲乏,
可她还是舍不得松开柔柔,一点也不想离开柔柔的体温,
这样赤裸的拥抱,每一次都很珍贵。
困乏涌上眼皮,
她们还没来得及做仪式...但今天晚上已经做得够多了,
明天再和柔柔补今天的份吧...
她听着自己和柔柔的心跳,脑袋里却乱乱的。
她对柔柔说了自己会想办法,
可这样贫乏的安慰或许只是一种坏心眼的哄骗,
她只是在想找借口让柔柔放下那些担心与忧愁,希望让柔柔能开心一点,
这样她就能顺从自己的欲望,
和柔柔继续这份来之不易的亲密与距离。
她能想什么办法呢?
约会那天躺在她大腿上的柔柔,她那时就对柔柔承诺过,
‘长大以后去向爸爸撒娇’,
可既然她已经对柔柔说过这句话,柔柔就不会忘,
所以...柔柔会觉得因为‘乱lun’这件事,就算她撒娇,爸爸妈妈也不会同意她们在一起。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去年柔柔生日那天晚上,她也裸着身子追着柔柔去了上铺,
柔柔当时问她,
‘依依,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离开叔叔阿姨,只有你和我。’
柔柔那时候应该是想和她一起离家出走,
当时她权衡一瞬,下定决心和柔柔在一起,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柔柔却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她当时只觉得有些困惑,
现在想想,难道从那时候开始,柔柔就知道撒娇不管用了吗?
所以柔柔是从那时候想到现在,
不,可能还会更久...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头绪,
只有源源不断的愧疚与心疼不断从心底冒出来,
又被怀里的薄荷香气,被柔柔的体温融化。
越爱就越心疼,越喜欢就越愧疚,
直到心疼凭空生长,让爱本身愧疚。
在某个想法的刹那,再睁开眼,清晨柔和的光线已经打在了她的眼睑。
她和柔柔仍然是这样有些奇怪的姿势,
柔柔的脸蛋埋在她的胸口,她们侧躺在床上,甚至连被子都没有盖...
难道...她就这样抱了柔柔一晚上?
她和柔柔都没穿衣服...
这样一晚上都光着身子抱着睡,还是第一次!
她松开抱着柔柔脑袋的臂膀,
红着脸的柔柔从她胸前害羞地抬起头,
眼里满是羞怯,
她说了句,“早上好,”
然后细细地端详了柔柔的眼睛,没有眼底那种淡淡的青色,
柔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开口,“依依,早上好...我,我睡得很好。”
太好了!
窃喜比开心更快涌上心头,
她猜得果然没错!
只要让柔柔去一次,就算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穿衣服和柔柔抱在一起,
柔柔也能睡着!
—————————————
温柔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被依依治愈的感觉。
在春游那天依依叫她‘温柔’的时候,
在约会那天对她说出那个未来的约定的时候,
在失控时候用‘共犯’这个词原谅她的时候,
她也像现在这样,被幸福填满胸膛,
脑海里所有扭曲的想法,那些阴暗的欲望,那些不堪的病征都被天使的光辉驱散。
就算是脸蛋埋在依依胸口,浸在牛奶的香气里泡了一晚上,
她也睡得很香,
就像是个孩子,安眠在母亲的怀抱。
严格来说,这其实不算是比喻,
因为她的病,她很早以前就剖析过自己,她的一切情感都来自于依依,
包括她缺失的母爱,
她就像个碎裂的瓷器,被依依的温暖粘合在一起,靠依依的爱与喜欢堪堪维持着人格,
而越是病重越是破碎,
被依依治愈的感觉便越是清晰,这份幸福便越是珍贵。
最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轻松的睡眠,
能简单地睡着不说,
这几乎是最近这几年以来的第一次,
她没有做春梦。
这种治愈可能有些时效性,
或许只要那些她忘不掉的记忆卷土重来,她就又会轻易地发病,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地对上依依的视线,
听着有些害羞的天使开口,
“温柔,昨天晚上忘了...”
她知道依依在说她们的仪式。
但她没有等依依说完,抬起手,托起依依的下巴,轻柔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依依的唇尖。
她的手按上依依的腰,一边抚摸一边亲吻,
依依只是在她手心里颤了颤,仍然闭着眼,和她继续着舔舐与唇间亲密的呼吸。
如果是平时的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贸然打乱她们已经进行了十几年的仪式,
她会纠结和担心许久,猜测无数次依依的想法,
或者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也许她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但现在,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她被依依治愈了很多次,
这种治愈并非简单的温暖与幸福,
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一些她的思维方式,
比如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依依会不会不喜欢她,
至少...只有她和依依两个人的时候,她不会再胡思乱想,
只是她太贪心,她想要依依所有的喜欢。
又比如她不会像以前一样在某个瞬间,突然被沉重的占有欲摄住心神,
发疯般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她脑海里的所有细节,寻找依依有没有和别人有过一丝一毫的身体接触,
现在,起码已经她能接受依依和朋友之间的触碰,
嗯...也就是初中毕业那天和时景怡抱了一下,其他时间...至少她在依依身边的时候,应该没有,
这应该也算能接受。
比如今天她已经可以享受和依依一起写生的快乐,
甚至没有去多想昨天晚上那些旖旎的记忆与画面,
那些和依依越过底线的惶恐与慌乱,
那些失控和发病的瞬间,
那两件比基尼。
而昨天她写生的时候,甚至还在想前天晚上那个抱着赤裸的依依入睡的,挣扎的卑劣的自己,
现在的她却只是专注地下笔。
“嗯...温流,今天画得有进步。”
贾老师夸奖了她。
受益于她的记忆力,
她的绘画水平一开始就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
可比起依依的画却始终少了些灵性,
比如色彩的调配上过于循规蹈矩,明暗的处理上也少了些会让画面更出彩的加工,
贾老师也能看出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依依将她治愈了些许,她才能得到一些绘画方面的灵感,
又或许是远离那些病的折磨片刻,她终于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落笔。
但她其实并不在意她到底画得怎么样,反正无论如何她只是陪跑,
绘画对她来说只是陪在依依身边的条件。
她只是在想,
初中的她曾经收到过依依的一封情书,
让她知道了依依对她的信任到了何种程度,
她的话甚至会影响依依的观念。
但依依对她的影响远远超过她对依依的影响,
依依能改变她的一切。
一天的写生很快结束,
今天的依依其实有些沉默,
她知道为什么,
依依对她讲了‘我来想办法。’
而她的天使真的会很认真地想办法,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但依依被她隐瞒了很多事,至少依依不会明白她们在一起的阻力究竟有多大,
现在的依依思考的可能就是初一时候的她所经历的,只是没有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的她那样绝望,
而过去几年她早就想过无数种办法,又被自己一一否决。
但她没对依依坦白这些,
因为光是依依在思考她们的未来这件事本身,
就让她幸福到无以复加。
治愈的有效期仍未退却,
她很自然地被依依拉着又一次进了浴室,赤裸着身体,却一句话没有多说。
她只是在想,依依没再次让她换上比基尼...
而她知道,在她们之间的距离里,依依不可能退步。
那或许就是...依依认为她们已经不需要那两件内衣作为遮掩,
但在浴室里的依依却没有直接触碰她的胸脯。
只是在互相涂抹后背的沐浴露后,清洗干净身体后,
看着她的眼睛,依依突然开口,
“温柔,你以前...说要离家出走,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