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蒸锅水沸上汽,她系上围裙,拿出手机看看信息,再看看时间,已经傍晚六点。
然后塞进围裙的口袋,转过身去关掉正处于保温模式的电饭煲。开盖晾一会儿,以免吃的时候烫嘴。
煎锅开火,热好油就下腌制完毕的牛排,火候她还拿不住精妙,但多点少点并无大碍,出锅之后用厨房剪刀分小块些,装盘,放到一边。
接着再炒个素菜。切片混合的萝卜、西葫芦、还有木耳,锅就不洗了,省事,也好粘上一点牛排的风味。
此时她听见门锁扭动,家门推开,但只有一个人的动静,所以她能猜出是谁。继续翻炒,听着拖鞋的脚步声越走越进,接着是一个温冷的声音,像她刚下锅的西葫芦一样,清热除燥。
“妈妈,姐姐不是中午的时候就说已经上高铁了吗,怎么还没到家?”
“刚刚你千奈阿姨说已经接到了,应该正在路上,再等一会儿吧。”
“噢,那我先去写作业。”
“希,回来。刚煎好的,来尝尝味道怎么样。”翻炒得差不多,多间舞盖上锅盖,然后拿来筷子,夹了一块牛排,转过身,“…怎么搞的,满身大汗还灰头土脸。”
她的小女儿站在面前,校服下摆沾着灰扑扑的印子,胸前的部分和领口都被汗水浸湿,小腿蹭出一道浅红的擦痕,刘海被汗黏成几绺,贴在额头。
多间希今年五年级,脑袋就已经能够到舞的下巴了。她面容白皙精致,同事们见到本人都说像个女明星;自小寡言少语,在舞觉得她会像她姐姐一样成为安静的文学系时,她为了运动方便,要求剪了落肩的碎短发。
“回家的时候和同学在公园玩了躲猫猫和鬼抓人,这些是钻水泥管的时候蹭的。”
“这样玩容易磨破膝盖。”
“我有戴护膝,所以我当人的时候鬼追不上我,我当鬼的时候她们都不敢钻水泥管。”希嘴角上挑,透着一抹得意。
“她们要说你作弊了。”
“她们愿意也可以戴,但无论有没有,我跑的都比她们快。”
“不愧是你。”
舞把牛排送进她嘴里,她稍微品味,给出了『好吃』的评价,接着就要继续自己的行程。
“先去洗澡,不然桌子椅子都要沾上汗了。”
希走出两步,应了一声,随后急转弯拐进浴室,很听话。
稍微焖一下,素菜也熟了,拿来碟子铲出锅,关掉了油烟机,这时又传来门锁扭动的声音,刚推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妈妈——”空踩着拖鞋,循着油烟机的声音进了厨房,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裤腰里,袖口折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还没等看清她,她迎面扑到了舞的身上。
“回来啦。你们大学放假真早啊。”
“哪有,就比希早了两天。”用脸蹭了一会儿,空才退开。她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柔顺地披在肩头,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即便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些许温柔。她回头往客厅的方向望去,“说起来,希在哪里,看到她的鞋子了,但是客厅和卧室好像都没有。”
“在洗澡,刚和同学在公园躲猫猫回来,一身脏。”
“噢,这样。”
“那她赢了吗?”后面,千奈拖着空的行李箱出现了,顺嘴问。
“大赢特赢。”
“真不错。”
浴室内淋浴的声音停下了,希裹着浴巾走出来,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手捂住,另一手捏一角擦着脸,视线一撇就看到了空。
“姐姐回来咯——”空的尾音带着一点轻轻的上扬,一学期没见,也不在意她头发还湿哒哒,上去便要抱。
而希也毫不介意,享受姐姐久违的怀抱,连浴巾都顾不上,要不是空顺手提住就整条掉下来了。
“是不是长高了?记得寒假的时候才刚到我的肩膀,现在都快有半个头了。”
“嗯,再过两年就比姐姐高,那时候就可以保护你了。”
“好呀,不过也没人欺负我啦。”
等她们亲热地差不多,舞开始把做好的菜往外端,并提醒希赶紧去穿衣服。千奈见状,快步把行李箱推进卧室,然后过来帮忙,拿碗拿筷,端菜盛饭。都弄好之后,一家人便落座就餐,其乐融融。
这么久没回家,空有许多话题能聊。有关于她的班级,有关于她的朋友,有关于她的兼职。
她还小的时候,就和黑川安祈交为挚友,原本在高中结束她们就该分道扬镳,因为尽管空考得相当不错,安祈也在此基础比她高了三十多分,她的父母自然希望让她考虑更好的选择,但她仍执意要和空进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当时空愧疚了好一阵子,她也安慰了好一阵子,用了很多说法都不管用,最后靠『大学本来就不是考进去的分数越高,毕业之后成就就越高,如果是七百分以上那种闪闪发亮的数字还好,可现在只有六百四十分,虽然也很优秀,但对比你也没有到能改变人生的程度』勉强说服了。
如果说提升一分就算干掉千人,那她这么一来就算超度了三万人,积攒了大量功德。
于是她们一起报道,自然也能申请住进同一个宿舍,仍旧相伴彼此。而今年暑假舞一家计划回一趟乡下,她也想一起来。
“可以嘛?”空眨着眼睛,期待着她的同意。
安祈经常会到她们家来,所以舞也算是看着她们长大的,有足够了解,自然放心。
“我没问题,不过她的父母答应了吗?”
“这我倒是没问……”
“安祈做事一向有主见,有可能这事她还没告诉父母,保险起见还是先征求一下。”
“好——”
饭后,舞和千奈准备收拾碗筷,此时已经坐在沙发的空忽然跳出来,说她难得回来,做点家务找找家的感觉,笑眯眯地,把她们推到了客厅。
“就仿佛她对家的理解就是做很多家务。”千奈看着空的背影,开玩笑。
“…说的好像我平常都虐待她一样。”
她们坐在沙发,刷手机,再用刷到的内容闲聊。希过两天就要期末考试,歇一会儿就去房间写作业了。
洗好了碗,空来到了两人身边坐下,面上带着笑,显然带了好消息过来。
“安祈问过父母了,说是同意。”
“那就好。”
“花茶姐姐会一起去吗?”
“不清楚,我还没有问过她。”
“妈妈和姐姐很久没联系了吗?”空皱起眉头,有点不满意的样子。
“没有,几乎每天都会聊,关系一直都很好,不用担心。”
舞摸了摸空的头发,身旁的千奈感兴趣地探下身,手臂支在大腿上。
“说起来,她毕业都两三年了,我还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工作。”
在高中结束之后花茶就搬离了舞家,此后虽然偶尔会来做客,千奈也住在楼下,但毕竟她们原本的关系就依靠舞这层纽带,所以这位的确很少联系。
“嗯…她大学念的是体育教育,最开始准备当体育老师,但本地的学校要么不招人,要么没通过应聘;接着找到一家小公司当文员过渡,她说那里气氛很好,蛮开心的,但半年多因为亏损倒闭了;后来通过了外地学校的应聘,可住得远除了更多的食宿支出,时间长了家里也没有人打扫,而且刚开始工资也不高。”
“所以又辞职了?”
“嗯。干了一个学期,她当时说最重要的是,能随时来这里玩,父母休假回家也不用配合时间。”
“不像我们,都是为了多挣点钱跑得远远的。”
千奈笑着打趣,一旁的空听着倒有点不是滋味。
“姐姐跟我聊天的时候感觉都挺顺利的,之前还炫耀了新买的摩托车……”
空对社会的运行还不甚理解,因而花茶也没有把这其中不高兴的事情跟她说。舞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
“没能立刻找到心仪的工作本来就是大概率事件,她只是暂时不太顺利。而且几年下来有攒到钱,身体健康,说不准连挫折都谈不上。”
千奈也附和:“是啊,阿姨我毕业那两年换了五份工作才到了现在的公司,还住了几年廉价小单间,你妈妈当时找我合租的时候说不定身上的钱还比我多。”
安慰了一通,又讲了点趣事,空看起来没那么担心了,问:“那现在呢?她之前还问我要不要接,应该在这里找到工作了吧?”
“是找到了,公司规模看起来还不小,但是隔三岔五都来跟我抱怨领导不近人情,同事尖酸刻薄,偶尔还要加班到八点九点。”
“是这样…那姐姐好像没办法一起回乡下了。”
“时间安排的确不太可能,但还是问一下吧,这个点她应该到家了。”
于是花茶打去电话,短暂响铃过后成功接通,另一头传出了她响亮爽朗的声音,还很有精神。
“舞小姐!怎么啦?突然打电话给我。”
“今年暑假我们要回乡下,空想问你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舞瞥了空一眼,她面上流露出了无奈接受的申请。
“…决定了,有时间!”
“『决定了』?!!”空又惊又喜,这发言的气势就好像她其实是老板。
“耶?小空也在呀,已经放假到家了嘛。”
“嗯,今天刚到家。”
她接着又问了出发时间,舞还没有定好出发时间,便粗略告诉她再过一周。
“好呀,一周时间正好够我辞职了。”
“辞职?!!”空现在惊大于喜了。“虽然我很想姐姐也一起来,但是为了这个连工作都不要……”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啦,本来就已经在计划辞职了。”
“那…接下来呢?”
“我看到了招聘公告,本地有几所学校要招体育老师,时间大概在八月份,到时候我准备去应聘。”
说到这份上,空也终于放心:“一、二、三、四、五、六,像旅游团一样,真热闹呀。”
“忘记告诉你了,雪枝也说要和我们一块出发,所以一共是七个人。”
“哇…这回应该就是人最齐的时候了吧。”
今晚大家的心情都不错,因而这通电话也打得很长,因为从没跟空讲过工作上的事,花茶这番特地整理出了神人公司精选集,给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带来一点小小的职场震撼。
接下来她们商量到时候是坐高铁还是坐飞机,希写完了作业出来,自然而然挤到了空的旁边,提问:不能开车吗。
尽管这个人数极其适合自驾游,但上千公里的路途,最次也要连续驾驶十个小时起步。
“要是家里有辆豪华的MPV汽车就正好能坐七个人,我们两个还能轮流开车,这个提案说不定就能采纳呢。”千奈打趣说。
“就算有我也不想开,就是上班的时候我也没有连续坐十个小时。”
聊着聊着,舞想起之前通电话的时候,父母提到过隔壁镇新建的机场已经落地使用。
想来大家都没有坐飞机的经验,于是就决定走空运了!
“纠正,我有坐飞机的经验哦。”千奈举手。
“我知道。那正好,就由你来传授新手教程。”
聊到出行方案确定,千奈起身,也该回自家休息了。
希问能不能下去看场电影,千奈看了看时间,说今天太晚,还是早点休息。
“等期末考试结束了,我陪你熬夜看。”
“那说好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到时候零食饮料管够。”
千奈下楼了,看看时间,舞也提醒空去找衣服洗澡,期间她也帮忙整理下带回来的衣服。
从空上初中起,她慢慢就没和自己一起睡,于是另一个房间给她们定制了双层床,虽说房间面积不大,不过也布置得井井有条。
当年买这套房子时,她还没想过自己会有两个孩子,搞得只能委屈她们挤一个房间。但好在她们两姐妹感情一直很好,家庭感情也一直很好,所以偶尔有点小别扭的时候,也可以带上枕头来和她睡。
再晚些。夏夜时常刮南风,舞原本还打算开着窗睡,可凑近感受,一阵闷热湿润,于是回心转意,老实开空调。
关掉客厅的灯,再回房关掉卧室的灯,舞爬上床准备睡觉。忽然门被打开一条缝,空的脑袋从外面探进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盈盈地往里边望,“晚安,妈妈。”
“……”舞也回以一个笑容,“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