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噼啪......
“师姐,小不点们和老师傅都出去了,我们也快走吧。”
在浓烟滚滚,满是烧焦木头气味的房间里,这道声音却显得格外冷静。
“好。”
两人快步走到门外,戏楼里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很难辨别出大门在哪里,两人搀扶着,寻找着火里的出路。
咔擦——
阮玉卿是长缨父母刚来上河时捡到的弃婴。
当时他们从京城辗转几番才到了上河,盘下块地准备盖一栋茶园,他们很清楚的记得那天是十月初十,茶园刚落成不久,一大早就在门外看到了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婴。
长缨的母亲孟倩把她带回戏院里,彼时才半岁的长缨已经生龙活虎得不得了,天天闹腾得不行,本来她打算托个熟人给这个女婴送走,可她却乖巧得出奇,一直没有闹过,只是瞪着大眼睛打量眼前的女人。孟倩难免心生怜悯,心一软就把她留了下来,长缨的父亲柳春絮在被褥里发现写着“阮”字的纸条,便取名阮玉卿。也难怪在阮玉卿及笄的时候,柳春絮把收养的事情告诉她后她脸上也是波澜不惊,淡淡地点点头,郑重地说了句“谢师父师母多年养育之恩”,柳春絮和孟倩也是哭笑不得,只道“这孩子打小就这样。”
阮玉卿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和一心想当武生的长缨不同,她天生就是做花旦的料,是被长缨父母啧啧称奇百年难遇的天才,唱念做打样样扎实,身段把控也无可挑剔,在这小小的春仙茶园里,也有许多为她倾倒的票友。可她在戏外其实很冷淡,话少,不喜喧闹,平日里总坐在茶园后湖边的石头上,或是拿着戏曲台本,或是拿着古书,或是什么都不拿,一待就是一日。
长缨自小和阮玉卿一起长大,早就把她看作自己的亲妹妹,每日练功完毕就一股脑窜到阮玉卿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诸如今天练了什么,累不累啊,听闻哪条街上又开了什么新店,长缨像不知疲倦的小鸟一样绕着阮玉卿,而她也一直认真应着长缨的话,从未拒绝过她的邀约。孟倩看着两个孩子从懵懂的幼儿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也感慨两人性格一贯如此——吵闹的长缨和安静的玉卿,有时连她自己都受不了一整天听着长缨叨叨,一看玉卿却能十几年如一日在长缨的话匣子里不改脸色,也傻了眼。
在阮玉卿的心里,长缨,也就是师姐,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她希望师姐能够开心,因为这样她也会开心。两人去小吃街逛,长缨鼓足了劲说“要找出小玉爱吃的东西和讨厌的东西”,拿着偷偷攒下的零钱买了好多吃的,一样一样的往阮玉卿嘴里喂,甜的酸的咸的辣的应有尽有,可她脸上的表情还和往常无异,只有腮帮子嚼着食物而微微鼓起,折腾了半天长缨愣是没能看出来小玉的喜恶,气呼呼地说小玉一定是个贪吃鬼,听到这话阮玉卿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想和师姐出来真好,一切都是那么有趣,她以后也要陪师姐去任何地方......
——哪怕是极其平凡又不失美好的日子,也会有意外迎来。
那天清晨,该是练功的时刻,却迟迟不见师父,最后她们在练功房找到了被高高悬在梁上的师父师母,刺眼的日光从他们的背后传来,教人看不清他们的状况,但不堪入目的情景让我下意识捂住了旁边小不点的眼睛,木地板上的血滩了大片,甚至还尚未干涸,阮玉卿担心地看向长缨——她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上的师父师母......
这桩命案报到衙门里也是杳无音讯,无从查证,只知道是夜里有人来刺杀师父师母,偏偏附近的人们还把这事当成悬案,每天都在津津乐道。葬礼办得很仓促,连闭园的公告都只写了寥寥几字,长缨穿着素衣,脸上除了红通的眼眶毫无血色,阮玉卿记得师父曾说过他们是从京城而来,上河离京城太远,又告知不到什么亲戚,所以葬礼的事都是师姐一人操劳,她也只能帮着照顾小不点们,减轻长缨身上的担子。
阮玉卿和长缨的房间挨得很近,她在房内也能听到点师姐那边的动静,最近各种事告一段落,她经常能听到师姐在哭,师父师母也如同她的亲父母一般,一下失去了双亲,任谁都不好受。阮玉卿走去长缨的房间,抱住崩溃得不成样子的师姐,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轻轻地拍着师姐的背,长缨带着哭腔和阮玉卿说她可以去找她的亲生父母,去别的戏院里谋生也行,长缨的话是不想给她太多负担,想让她多为自己着想,可阮玉卿觉得那并不重要,现在世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师姐,所以她要陪着师姐。
后来长缨变了很多,虽然在小家伙们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吵闹,但又多了几分坚毅,她决心要把春仙茶园运营下去,在各种大人的会议里周转,阮玉卿当然会无条件支持师姐的决定,哪怕她的力量微薄弱小。茶园又开张了起来,师姐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即便再也回不到往日欢笑的日子,当下也令她十足珍贵......
“师姐!”
我头一次发现到我的声音这么大,以往在台上唱戏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的感觉,被烧断的房梁摇摇欲坠,下一秒就要掉落下来,我赶紧把师姐推向一旁。
“小玉!”
师姐惊慌失措,跌坐在地上后立马起身想来帮我,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有一点后悔,因为这样的话我好像就食言了,明明我之前和师姐说好了会一直在她身边的,可现在我再也不能陪着师姐了,我不想让师姐再哭了,不过她肯定会哭吧,和师父师母死去的时候哭得一样凶。
咚——
但我还是希望师姐能够开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