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妮厄斯！」

我大声喊叫着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我的脚下猛地一空，我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像是从深水里猛地浮出水面一样——胸口沉重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和铁锈味

明明像是刚从梦中惊醒，才发现直到刚才自己竟然一直在奔跑

自己的记忆就像是被人偷走一般变得破碎且模糊

面对即将失去平衡的身子，我勉强用手撑住旁边粗糙的岩壁，才没有摔倒

眼前是狭窄的通道，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有水滴从上面渗下来，顺着石头的纹理滑落，在脚下汇成细小的溪流

我站在通道的中间，前方是黑暗，身后也是黑暗，脚下不时传来魔力的震颤

刚才的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着，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正在飞速地褪色、变淡、消失，逐渐被我遗忘

——就像是刚刚醒来的梦那样

我努力想要抓住那些碎片，却什么也抓不住

那些画面——那些灼烧的触感、被贯穿的痛楚、还有那道金色的光芒——正在像退潮一样从我意识里退去

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手心满是分泌的汗珠

我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完好无损，衣袍上只有灰尘和湿气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没有灼烧的痛感，只有猛烈跳动着的心跳

「……刚才那些是……幻觉吗？」

明明心跳如此剧烈，可我已经快要忘记刚才的那些画面，只剩最后一个黑色的，模糊的身影……

那些似乎不属于我的记忆，正在加速消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我拼命地回想那些画面里有什么——那个人影，那个浑身被漆黑包裹的，萨妮厄斯的身影

那个身影还在，像是一根被钉在脑海里的钉子，深深地嵌在意识最深处，拔不出来，也褪不去

她站在那片黑暗中央，浑身被漆黑包裹，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黑色，比周围的黑暗还要深，还要空洞

萨妮厄斯

那个身影的轮廓，她的姿态，那股气息

——让我陷入幻觉的，让我看见那些画面的

——是谁？

我松开扶着岩壁的手，站直身体

前方依然是黑暗

水滴从某处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一瞬间，我的脚下仿佛浮现起了紫色的光芒……不，那也只是另一个幻觉

脚下的地面依旧是黑色的尘土，带着湿滑的苔藓和泥土的气息，什么都没有

——错觉吗？

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爆发了巨大的魔力波动

而那股魔力，偏偏是我最熟悉的那个人

我陡然回想起了自己为何在这里奔跑，跑向何处

——我要救她

——我想救她

——我能救她

手中金色的光芒亮起，我卯足了劲，继续朝着她的方向狂奔

……等着我！

……

……

在前往的路上，我碰见了同样焦急的塔莎

那时，我还安慰她会没事的

可等我推开那扇尘封的大门的时候

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里已经没有萨妮厄斯的半点身影

只剩一个被紫色的魔法笼罩着的金发恶魔，手里拽着两个魔物

一个是魅魔塞蕾娜，另一个是长相酷似凯塔的恶魔

——可魔力不会骗人，我立刻就分辨出了，那并不是萨妮厄斯

萨妮厄斯——你去哪了？

紫色的光芒带着那些魔物一并消失

消失前的那个刹那，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被金发恶魔拖拽的红发恶魔

——她就是萨妮厄斯借用的拟像本尊吗？

「凯塔……」

我的口中不自觉地吐露出了她的名字，视线扫过那片空荡荡的废墟

风从破碎的穹顶灌进来，吹动我的头发

「艾丽娅……」

身旁塔莎的声音几乎快要碎掉，嗓音啜泣不堪，手指紧紧地拽着我的衣服

沙哑的嗓音从嗓子的最深处挤了出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妮娜她……被带走了……」

「是我……害了她……」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我……是我害了你们所有的人」

「那天傍晚，趁你们不注意的时候，我用涂了药的手帕……捂住了她的嘴」

「我以为……我以为只是绑架，我不知道他们会把凯塔变成那个样子，我不知道妮娜会……会因为我……」

破碎的话语仿佛卡在了她的喉咙里，不时停顿的呼吸让她难以继续流畅地说下去

我紧紧地握住了塔莎的双手

「告诉我，造成这一切的人……以及让你作出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是克瑞玛塔」

塔莎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每个字都清晰

克瑞玛塔？

原来玛琳所说的那个盯上了我们的人，竟然会是他？

「那些人是克瑞玛塔的人，他拿我父母和妹妹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杀了他们」

「他都让你做了些什么！？」

「……把凯塔和妮娜引到他们指定的地方」

我的手指不由的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说……只要控制了勇者，就能控制整个王国」

「他还说……凯塔是你的软肋，只要控制了凯塔，就相当于控制了勇者」

「那些改造的魔物，全都是因为他吗？」

塔莎颤抖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早在最开始，那个跟在我们背后的势力，就是克瑞玛塔

而他的目的，其实就是萨妮厄斯和我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掌握改造魔物的技术，不过看样子，身为人类的他终究还是没能看穿萨妮厄斯的拟像

刚才魔力爆发的缘由，我也基本猜了七七八八

看样子，设计让我埋入那个迷宫陷阱的，不出意外应该也是他

可是，在我迈入那个迷宫之前，在我脑海里的那个声音……究竟是谁……

以及在我走出迷宫之后，让我陷入一刹那幻觉的那个存在，又会是谁

明明真相几乎就在眼前，可是不知为何，似乎自己的认知与记忆总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让我无论如何费力去想也难以显现

「塔莎」

「……嗯」

「你刚才说，玛琳出现过？」

「是的，玛琳大人说她一直盯着我们，并且答应帮我照顾我的家人」

——她果然一直在看着

那么……对于这番闹剧，她真的一无所知吗？还是早有预谋？

如果她早有预谋，又为何一言不发，让我们陷入如此境地？

玛琳……究竟还值不值得信任？如果玛琳不可信，失去了萨妮厄斯的我，又还能信得过谁？

刚才在我脑海里响起的声音，那个让我看到宛如梦境幻觉的那个存在，究竟又是谁？

身边的塔莎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对我说些什么，可是耳边的嘈杂几乎快让我听不清她的任何一个字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袭来，庞大的压力几乎就快要把我给压垮

如果刚才的魔力爆发，是萨妮厄斯用她自己的力量解决了一切

那么现在的她又去了哪里？为什么连带着那些魔物一并从我身边消失？

在刚才的那个瞬间，我的直觉告诉我——萨妮厄斯有危险

而现在，我却看不见她的半点身影

现在的我，又能信得过谁呢？

现在的我，又能向谁寻求帮助呢？

我愤怒地把手中的剑刃插在地上

「萨妮厄斯」

呼喊着记忆中最后的那个名字

……

……

记忆

那如梦境转瞬消散的记忆，那画面支离破碎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不知为何，我记不清具体的内容，可是那股心碎的痛楚又重新浮现在了我的胸口

我几乎是用尽全力，努力回想起那时的幻觉

可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水雾，阻挡了我的一切努力，无论我如何费力去回想，终究成了无用的徒劳

「该死！」

无力回想的我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就在这时——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丽娅！你没事吧！」

手中残留的魔力不受控制地涌入了我的大脑，阴差阳错地打破了停滞在我脑海中的所有阻隔

巨量的画面与回忆从我潜意识的深层记忆中爆发，如同走马灯一样在我的眼前重新划过

海量的信息一时让我充满痛苦，发出了钻心的惨叫，让身旁的塔莎吓了一大跳

可是——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所谓「幻觉」的画面，那些自己身为「勇者」；身为「艾丽娅」的回忆

以及最重要的——

能够将声音直接传入我大脑的使魔；能够在我的脑海与眼前直接浮现画面的魔物

那个只有手掌大的，全部都由暗魔力构筑而成的紫色光点

她的真身究竟是谁呢

只不过，我的记忆不知何时被布置了这样一层隔阂，让那些全部沉入了我的记忆深处

而那层隔阂却被如今的我阴差阳错地全数打破

能够做到这一切的魔物，其实我早就见过

不带任何犹豫，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她的名字

——

梅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