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顾一切地朝着魔力崩坏的方向跑去，身旁的黑暗如同墙纸一样从附着的岩壁脱落
而那些岩石壁垒，不知不觉却也开始逐渐融化，就像是映射在水中的倒影一样，朦胧地摇晃着
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光怪陆离，似乎有一股神秘地光芒从不知何方照了下来，让我睁不开眼
可是我无暇顾及这些，而是忘情地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带着血腥味的泥土气息掩盖了空气中弥漫的魔力气味，磅礴而混沌的魔力冲刷着空气中的一切
紧接着，身边的墙壁冒出了一道道裂缝，岩壁在融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了，边缘变得模糊，变得柔软
那些裂缝不再扩大，而是开始扭曲，开始旋转，将整个世界染成了无法言述的颜色
这里是哪里？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我要跑向何处？
我的大脑无暇顾及这些，所有的思绪全部汇聚在一处
脚下的地面，从坚硬的石块，变为了青绿色的草地，最后变成了黑色的焦土
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升起了耀眼的太阳，最后却变为泛着紫色光芒的一轮黑日
身边变得光亮，又变回黑暗；身旁变得狭隘，又变得空旷；步伐变得轻盈，却又变得沉重无比
但我无暇顾及那些，依旧在不停地奔跑着
终于，我停下了脚步
那个深深铭刻在我脑海中的那个人，就在我面前不远处，面无表情
精致，美丽，妩媚，冰冷
那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面庞
她抬起眼看着我，那股冰冷的视线，几乎就快要将我的全部意识吸了进去
明明视线里完全是一片黑暗，光芒却照得让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大脑也无法正常的运转
手脚仿佛不再听从自己的意识，而是盲目地作出我无法理解的行动，我的整个身体都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于是，我竭尽全力，用尽我最后一丝的力气，喊出了她的名字
……
……
「萨妮厄斯！」
……
……
我把手中的剑刃插在地上，用来勉强支撑自己快要倒下的身躯
可我知道，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还有使命没有完成，我的身上还背负着她们的生命
我竭尽全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重新持剑面对着那个最大的敌人
她低声嘶吼着我的名字，带着满腔杀意
而我能做的，只有予以回应
……
……
「我要——」
「——杀了你」
……
……
「——艾丽娅！！！！！」
魔王发出嘶哑的呐喊
那个身影如同瞬移一般，朝我扑了过来，一拳砸在我的胸口
我的身体飞了出去，撞上身后一堵无形的墙，沉重地坠落在地
碎石飞溅，血腥味涌上喉咙
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她的下一击就已经到了——她的手攥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提起来，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
「砰！」
膝盖，手腕，肩膀，每一次都被她用魔法精准地钳制
我试图挣扎，但她的魔法太强了，大到连抬手指都做不到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举了起来，凝聚着暗紫色的魔力，朝着我的胸口按了下去
「轰——！」
我整个人被压进地面，岩石在身下碎裂，那些裂缝向四周蔓延
剧痛从胸腔扩散到四肢，我张着嘴，吸不到空气，只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的手松开了一瞬，我试图翻过身来，一柄暗紫色的长矛从侧面穿来，刺穿了我的肩膀
「啊——！」
我被钉在地上，身体在那个位置僵住，像一只被针固定住的标本
更多的长矛接踵而至——肩膀、手臂、大腿、小腿——每一根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又把我死死地固定在原地，无法移动半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她的手里凝聚着最后一团魔力
暗紫色的，正在加速跳动着，像一颗正在膨胀的心脏
她把那团魔力按在我的胸口
「呃——啊啊啊啊啊！！！」
那些暗紫色的魔力顺着她的手掌渗入我的体内，沿着血管和经络迅速扩散开来
它们在我的身体里游走、缠绕、撕裂，像是要把我从内部一寸一寸地拆解开来
看着我痛苦不堪的模样，她站起身，后退几步
——她的手上开始凝聚另一股力量
法阵在她脚下展开，暗紫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空间
「去死吧，艾丽娅」
法阵的光芒炸裂开来
魔焰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朝我涌来
火焰吞没了一切，我的视野被烧成了纯粹的白色
好痛……好痛啊……
救……救……我……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从视线所及的四个角向中心聚拢
意识在那片正在收拢的黑色中缓缓浮沉
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冷……好痛……
挣扎，呻吟，惨痛的哭嚎萦绕在我的耳边
我躺在那里，暗紫色的天空还在头顶旋转着，那些裂缝正在缓慢地合拢
空气里有烧焦的气味，还有自己血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
那些暗紫色的火焰还在胸口燃烧着，几乎就要燃尽我最后一点的意识
视野已经收拢到只剩一小片光了，很暗，很弱，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努力想要留住它，可是不知为何，那片光芒却越来越模糊
好困……好疲惫
我的身体快要枯竭，可我并不想就这么让一切就此了结
于是我
——睁开了眼睛
……
……
这一次，那个女人再一次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周围的环境不再是方才的焦土，变得像是在一个宫殿正中
她站在大厅的另一端，黑发垂落在肩侧，暗紫色的魔力从她的脚下向外扩散
指尖触碰到剑柄的瞬间，那些残留的疼痛还留在记忆里，那些被火焰灼烧过的皮肤上还残留着隐隐的痛感，但并没有对我造成实际的干扰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流动，稳定而充沛地涌向四肢，涌向剑刃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
「萨妮厄斯……」
「去死吧！」
脚下的地面开始浮现暗紫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向上延伸
就在这时，我向侧面跃出，一道暗紫色的光柱从我刚才站立的位置冲天而起，击碎了大厅的穹顶，碎石坠落
我的身体在半空中调整姿态，落地时剑刃已经朝着她的方向斩了过去
她抬手格挡，暗紫色的魔力在她的掌间凝聚成形，挡住了我的剑
我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接住了她的攻击——剑刃与她的魔力碰撞时传来的反震，从我的虎口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
她没有后退，暗紫色的魔力在接触点爆发开来，将我的剑刃弹开，下一击从另一个方向袭来
我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向她的侧腹，被她的魔力屏障挡住了
她的魔力屏障在剑刃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然后迅速愈合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过我的脸，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我
那目光中，似乎是很复杂的情绪，可我无心辨认那些，而是再次挥剑斩下
她侧身避过，暗紫色的魔力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刃片，朝我飞来
我向前突进，用护甲承受那些攻击，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剑刃划出半圆，朝她的脖颈斩去
她微微后仰，剑刃擦过她的下颌，切开了一缕发丝
我没有停下
下一剑紧随而至，没有空档
她抬起手，暗紫色的魔力在我面前凝聚成一道屏障，那道屏障被剑刃贯穿，剑尖停在她眼前
只要再努力一点，我就能彻底贯穿她的魔法，刺穿她的头颅，夺走她的性命
「你的力量，比我想的还要强了」
「再拖下去似乎对我不利呢，那么——就用下一击来分胜负吧」
如此说着，她重新站直了身体，那些暗紫色的魔力从她体内涌出
她抬起双手，暗紫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凝聚，从她的脚底向外扩散，在地面上蔓延成巨大的法阵
那些纹路像是正在呼吸的血管，明灭不定地搏动着
「那么，就用这最后一击，来定胜负吧！」
我重新举起了剑，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升起
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所有的力量都在朝着剑尖汇聚——那些残存的魔力、那些伤口带来的痛感、那些支撑着我走到这里的全部信念，正在沿着我的手臂向上延伸，汇聚成一道越来越亮的光
法术的完成比预想中更快，她的法阵已经亮到了极限，暗紫色的光芒从那些纹路中涌出来，沿着她的手臂、肩膀、脖颈向上攀爬，全部朝着她手中的方向凝聚
我冲了出去
脚下的地面在碎裂，我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动着，越过那些正在扩张的裂缝，跨越那些正在升起的石柱，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她的法阵也炸开了，暗紫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限的洪流，精准地、毫无偏移地朝着我的方向涌来
两股力量正在此时无比精确地撞在了一起，金色的光和暗紫色的光交织在一起，互相侵蚀、互相吞噬
我的剑刃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一寸一寸地缓慢向前，逼近她的心脏
「你的力量，已经变得如此强大了吗」
不知为何，面对我愈发逼近的剑刃，她反倒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而是开始微笑
明明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人，夺走了我的一切，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个笑容让我感到恶心
「萨妮厄斯——去死！」
「是吗」
「那我就——如你所愿吧」
就在那个瞬间，从她手中释放的所有魔力，就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诶？」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那些暗紫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消失不见，什么都没剩下
法阵在脚下一明一灭，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那些搏动的纹路停住了，边缘正在碎裂，像是被烧尽的炭一样剥落
可我的魔力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
剑刃划破了空气，带着凝聚了我全部力量的金色光芒，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没有屏障，没有格挡，没有魔力
剑尖穿过她的身体，从背后穿出，金色的光从伤口溢出，缠绕着她黑色的长发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贯穿她胸膛的剑刃，神色没有丝毫的意外
我站在那里，双手还握着剑柄
不知所措
……
被我刺穿了胸膛，萨妮厄斯面露痛苦地仰面倒在了地上
她用力捂着自己已经被贯穿的胸口，嘴角淌下了泛着紫色的魔力的血液
她痛苦地喘着气，仰面看着我
可即便是如此狼狈，她看着我的视线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对死亡的恐惧
那股视线，似乎还带着笑意……
是对我的嘲讽吗！直到这个时候，依旧还是看不起我吗！
夺走了对我最重要的凯塔，害死了我身边所有的伙伴
死到临头，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怒火在我的心头蔓延，我愤怒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刃
「——去死吧！」
我用力地将手中的剑刃
插入了她那还在搏动的胸膛
……
……
……
艾丽娅
……
……
你都——
干了些什么！！！！！
剑刃落下的最后一寸，我竭尽全力拽住了手中的剑刃
失控的身体终于终于重回了我自己的掌控
刚才在我身体里面的……究竟是谁
是谁顶替了我对身体的掌控，是谁控制着我的身体对萨妮厄斯痛下杀手
是谁！究竟是谁！
「萨妮厄斯！！」
我用嘶哑的嗓子呐喊着她的名字，将手中的剑刃扔到了一旁
「……艾丽娅……为什么不……」
「不……」
「……杀了我……」
又是这句话
痛苦撕裂了我的大脑，泪水从我的眼眶中崩溃
我跪倒在她的身体前，将自己最后的魔力化为金色的治愈的光芒，流淌在她的身上
可是——我的魔力早已被刚才的一击透支，仅剩的这点魔力，让治疗的效果迟迟没有见效
「艾丽娅……你……」
「不要死！萨妮厄斯！不要死！」
我的声音已经沙哑破碎
那些金色的光还从我的掌心涌出，落在她胸口的伤口上，可那些光芒一触碰到她的皮肤就散了，像是水珠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还没来得及渗进去就被蒸发了
我用力地把手按在她的伤口上，想要堵住那些正在往外流的血，可血还是从我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
「你在……说什么……我可是……魔……王……」
「是……杀死凯塔的凶手……你……必须……杀了我……」
她有气无力的声音愈发微弱，几乎就要消散
「闭嘴！我要你活下去！」
可是，令我感到绝望的是
我的魔力……对她的身体……没有用……
她是暗魔力构成的魔王，我是神圣之力铸成的勇者
「你这个……骗子……」
「骗子……吗……」
她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还是没能……骗过你吗……」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为什么一定要死！为什么不能陪在我的身边！为什么……要……骗我……」
「只有……这样……你才能……」
「……活下去」
「——笨蛋！」
我的声音在抖，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脸上，混着她嘴角的血，沿着她的下颌线流淌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她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她的心跳变得慢了，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越来越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我几乎要听不清她的每一个字
「……我必须死」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活下去……」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活下去，你就必须死去！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轻轻抬了一下手，像是想要碰碰我，又落了下去
我伸手接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不能死！明明你承诺过，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的！你不许死！」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能够遇见你……艾丽娅……」
仿佛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她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你不许死——明明你还欠我那么多没有还清——明明你答应过我，要陪在我身边」
「那就……还你一点」
我低下头，她的嘴唇贴了上来
很轻，很凉，像是一片快要落下的雪落在温热的水面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我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没有黑暗，没有血腥，没有那些嘈杂的声音——只有她的嘴唇贴着我，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血的味道
「我爱你」
「艾丽娅」
随着最后一丝声音被风吹散，她的手指从我脸颊上滑落
她的呼吸，停止了
「喂……喂！」
「……萨妮厄斯！快醒过来！萨妮厄斯！」
我手中的光芒亮得刺眼，大量魔力从掌心涌出，涌入她胸口的伤口
那些光芒落在她的皮肤上，却像是落在水面上一样滑开了，渗不进去
伤口还是那个伤口，裂开的、空洞的、贯穿了她整个胸膛的伤口
伤口已经不再涌出血液，因为已经流尽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她鲜血的手，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变黏，像是有什么正在从我的指缝间流走
她的眼睛平和地、安静地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她不会再醒来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那个空洞正在扩大，正在吞噬周围的一切，把我整个人也拽了进去
「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啊……你说的……你说你喜欢我的……你不能就这么……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我弓着背，额头抵在她冰冷的颈窝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落在那道伤口上，和她已经凉透的血混在一起
「我爱的人」
「不是凯塔，而是你」
血腥味堵住了我的喉咙，我从未体会到原来说一句话会如此艰难
但我还是在说，一句一句地，念给那个人
那是我藏在心里太久的秘密，现在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可她已经听不到了
「这次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你所做的都是为了我……原来你一直爱着我」
「原来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爱你，萨妮厄斯」
「……我爱你」
我俯下身，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温暖了，可我还是不肯放开她
我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整个世界再次开始崩溃，但这些已经与我无关了
萨妮厄斯死去了……那么……这个世界，又与我何干呢
萨妮厄斯……死了
萨妮厄斯……被我……杀死了
我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是我亲手贯穿了萨妮厄斯的胸膛
我是
罪人
……
……
冰冷的风从我的身边吹过
我把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了一个团
这里是哪，我在哪，我要去往何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记忆从未变得如此恍惚，如此模糊
我……是谁？
……
……
「你，痛苦吗」
那个声音，再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
「……是谁？」
「你，希望改变这一切吗？」
「可是，萨妮厄斯……已经被我……」
「——杀死了」
「并没有哦」
「你说什么！」
我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全身被紫色光芒掩盖的女孩
「在这个世界，一切都还没有成为定局」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前浮现起了一个影像
在那个混乱的中央，是一个被黑色掩盖了全身的女人
在她的身旁，有许许多多的看起来眼熟的魔物
但此刻的我万分笃定——尽管看不清那个女人的模样
可是那个魔力，却清晰无比
那是——
「萨妮厄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