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疯王入京

作者:亦之吱一吱
更新时间:2026-07-12 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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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厉先肃宣王车队抵达长安,一大早长安城官道两侧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不乏达官显贵,有的猎奇,想一睹厉国疯王是否如传言生得诡异,有的图利,想观厉国疯王面相算一算可否求得机缘,也有不甘,来打量此人如何配得上天下第一美人的女儿。


赵南央也来了,正站在一家酒肆顶层包厢的窗户旁,是最视野宽阔而又足够隐蔽的观景平台。


她本不该来,大昭传统,订婚后准夫妻不可在婚礼前见面。


可是,她描摹、思量、揣度着虞子赋已近四个月,还是想不透,能许他何利。


每每得见新消息,赵南央总会在他的身上加一笔注脚,直到他变得潦草纷乱,直到自己越发不得其解。


厉国窥天下之心,人尽皆知,此利毋需许,也不能许。


但他个人求的是什么呢?权利?却愿意禅让。尊严?却甘心为驸马。生前身后名?早已史书一笔千秋罪。金银珍宝?更不值一提。


或许亲眼得见,能别有所悟吧。


楼下人声高涨,从城门方向一路如浪涌来,车队进了城,为首者高大魁梧甚于常人,显得坐下马匹十分娇小,藏青劲服、束发佩剑,是厉国武将装扮,左右环顾,一手握缰绳,一手抚剑柄,全神警备着。


赵南央顺着他一一往后看,几十辆货车装得满载,其后是篷车,各式纹样,其中一辆通体玄色,镶嵌赤红虎纹,边缝鎏金,是厉国王族的篷车制式,可赵南央的眼神并未在王族篷车上多做停留,她再往后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本应坐于车轿内,却骑在马背傲然挺立,赵南央并不是从长相认出来的,隔得半百丈远,哪里看得清,只是那矮小瘦弱的玄色身影,被一众高壮的藏青武官围在正中,赵南央居高而视,像是群山山头陡然望见了山坳里的幽深湖水,显得更引人注目。


虽听闻他矮小,可这样强烈的对比下,赵南央还是忍不住惊诧,真的是这个人吗?


暴虐嗜杀成性,手下百万孤魂,真是这个仿佛风一吹便会倒的小人儿?


街边人声嘈杂,隔着距离,赵南央也能听得几句碎言碎语,多是评议疯王是非,或是嘲笑,或是咒骂,有些用词甚至粗鄙,那个身影肯定比赵南央听得更清晰,却显得视若无睹,并无在意,彷佛周身的非议并不存在,远远走来只是一路直视前方。


忽然之间,毫无预兆地,那人偏头来,仿佛与赵南央目光交集,视线似几番探究,右手离开缰绳,抚至腰间。


隔得太远,赵南央很难断定他的视线聚焦何处,是否看到了自己,更甚认出了自己,她记得探报言,‘擅箭术百步穿杨,目力超绝,臂力惊人’。


在模糊的猜测里,赵南央被那似有若无的注视摄住了魂魄,她想起画里那双阴鸷的眼眸,还有在文字上详尽、想象里鲜活的酷刑虐杀。


初冬的风夹着深深寒意,催出后背一片冷汗,赵南央不由得随风颤抖,暂时别开了视线。


长安城门检视时,虞子赋自侍官篷车出,换了马骑,随行武官魏季铮吓得铜铃般的眼眸瞪得更大了,以安全为由竭力劝谏,却只得到虞子赋淡淡一句无碍,他实在无可奈何,挑了几个精兵将虞子赋围着护起来,又拜请厉烽、将厄紧随其后。


虞子赋抬头看着城门烫金的长安二字,无甚表情。


故地重游,原以为会有些感慨,到此地才发现,心绪未起一丝波澜,往事再难堪,如今都无足轻重。


从东门入城后,虞子赋看着一路楼阁富丽与远方宫阙华贵,眼神渐渐锋利,这条路她走过两次,前来为质,和离开归国,虽然都年岁已远,她却记得清晰,长安一切如旧,人群里的懦弱麻木,宫墙内的虚伪猜忌,都旧得如一潭死水,空气中都能闻到腐败的气息,这样的地方,是该清理了。


视线向身后瞟,有人对他高声呵斥,出言不逊,将厄已拔了刀,那人吓得落荒而逃,将厄欲追,厉烽忙将她拽回了队伍。


眼中浮上笑意,视线缓缓回收,却在一瞬,仿佛万物消亡,寂静无声。


天地之间,余光所及,高楼之上,一抹绛红。


心绪起波澜,漏一拍,如坠深渊,强一击,浪潮澎湃。


她,还是喜欢红火的衣着,如她内心一般炙热,熊熊燃烧着。


将背挺得更笔直,虞子赋沉着脸、偏过头去,视线交接时,指尖灼烧得仿佛握不住缰绳,下意识地捏死了拳头,只想握得更紧,却未意识到右手早已离开了缰绳,抚至腰间,那一枚有划痕的玉佩在出厉国国境时已放回木盒,这一摸,抓了个空,指尖凝滞,向掌心拢了拢,显得有些委屈。


故人重逢,原以为也会生出些感慨,到此刻才发现,脑中空空无所念想,只是,移不开眼睛。


赵南央几个呼吸让自己冷静,再看时,虞子赋已走过酒肆,又直视前方,双手执着缰绳。


玄色背影最终走出了赵南央视野,赵南央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若不是知晓他身份,谁能将这个小人儿与厉国疯王联想呢。


暗自感叹与警示,“不可以貌取人,切莫心生恻隐。”


****


“宣厉先肃宣王进殿”,曹黄门殿前喝旨,声如洪钟,唤首日入京的虞子赋上殿。


虞子赋十四岁离京时,是由曹安送出承明殿。


他还记得那个厉国世子,质子里温良恭俭让的典范,虽不甚合群、沉默寡言,接人待物却是规矩妥帖得叫人指不出一点错。


践行时,感念曹安素日照顾,厉国世子曾赠他一柄玉如意,市值千金。


他曾以为,大昭的驯化在厉国世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六年,虞子赋变了,路过曹安身边时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再无停留,衣衫带起的风里是为王者的目空一切。


见多识广的曹安也不禁垂眸,想起厉国世子自回国后令陛下应接不暇的震惊事迹,真是好伪装。


虞子赋六岁入京时,也是由曹黄门宣她觐见。


十四年,曹黄门老了,声威不如当年,已动摇不得虞子赋分毫心情。


一步步登未央宫前殿的汉白玉阶,十四年前是初来乍到与前途未卜的猜想纷纷,而今智珠在握,虞子赋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实、踏得轻。


承明殿的立柱飞龙托起正殿,虞子赋曾心向往之,以为龙侍而居,则为天子。


今日再看,徒有其表。


雕龙,死物,飞不得,只是唬人的东西。


跨门槛入,虞子赋昂首抬眸,冷眼看着坐于高台的昭帝赵承衍笑颜盈盈。


一别六年,他也老了,虽威严犹存,却是少了锋利,多了疲态,看向虞子赋的眼神,不再只有鄙夷,更添畏惧与奉承。


“厉先肃宣王虞子赋拜见陛下。”


“厉王子虞子赋叩见陛下。”


站在同一个位置,现在不必再跪,往后更要那高台易主,让天下跪我厉国。


“子赋免礼”,赵承衍走下高台,托起虞子赋手臂,状若欣喜非常,“朕赐婚旨意已传檄天下,既是一家人,自然不必拘礼。”


“子赋知道了”,不动声色地退步与赵承衍拉开距离,虞子赋心生讥诮,面不改色地再躬身行礼。


子赋?选最亲密的名来称呼,昭帝急切地与厉交好,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或皆是真心,亦皆是算计,为利为己,怎不算真心呢。


“子赋,朕已设宫宴,为你接风洗尘,来,随朕来”,赵承衍再是热情地牵起虞子赋,引着她从正殿旁路往偏殿去,“今日无外人,在座皆是吾儿同辈,子赋定要尽兴,委屈你先在别苑住一月余,待吉日到,即刻大婚。”


偏殿站了十数人,年龄最大者不过皇长女赵启熙长虞子赋一岁,最小者扑闪着童真无邪的双眼望着这个陌生人,尚不明白行此宫宴缘是何为。


虞子赋看着一众或为质时认识、或只闻于纸面、或今日初见的皇子皇女们,心里又起讥诮,昭帝倒是好盘算,接见厉先王,应是承明殿正殿百官同在,迎公主驸马,却是可模糊宫廷礼仪,当作家宴。


家宴俭朴,于情于礼都说得通,也免去了面对强权、如何定礼仪规制的困境,过高惹天下笑话,过低又触怒厉国。


赵启瑛远远见虞子赋入殿,藏在衣袖里的手指从握拳状缓缓舒展开,带着清浅笑意迎上前作揖道,“成仪兄,久疏问候。”


称名称字,断不称王爵封号,虞子赋勾起唇角躬身回礼,便随了这俗,“怀瑾君,别来无恙。”


“父皇、成仪兄请”,赵启瑛侧身让路,垂手低眉显得谦恭有礼。


“子赋来”,赵承衍扬手,带虞子赋入席,位居昭帝右侧,大昭尊东尊右,是以此席高于居左的昭太子,倒是叫人挑不出毛病。


赵启瑛跟在赵承衍与虞子赋身后半步,垂眸看虞子赋堂堂男儿,身高却不过至她鼻下,不禁感慨,确实久疏问候,谁曾想,当年将其他质子的欺辱霸凌一一隐忍的瘦小男孩,如今会成为人人惧怕的厉国疯王。经母后提点,当初她曾阻止过几次对虞子赋的责难,尚算一些旧情,如今他已是胞妹夫,今后是该好生亲近。


众人入席后,一人一案上宫膳,只有赵承衍和虞子赋的菜品为八珍,选用牛、羊、麋、鹿、马、猪等珍稀动物最精华的部位,经特殊工艺处理而成。


最顶级的肉食,通常代表最高规格的礼遇,也叫虞子赋挑不出毛病,想来这场宫宴让礼宾司费了不少心思。


内侍将耳杯逐一摆到案上,虞子赋视线坦然,一一划过案桌后的众人,赵承衍九子七女,除大皇子夭折,和不能相见的赵南央,在座十四人都齐了,连远嫁吴国的长女也在,给足了虞子赋排面。


“来,第一杯”,内侍斟酒,赵承衍举杯,侧身向虞子赋眉飞色舞,“朕率众皇儿为子赋接风洗尘。”


众人附和,“为成仪/驸马兄长接风洗尘”,虞子赋笑饮一杯尽。


“第二杯,朕率众皇儿感念子赋入我赵氏一族”,赵承衍起头,众人再附和,“迎成仪/驸马兄长入我族”,饮第二杯尽。


“第三杯,朕率众皇儿祝子赋与朕儿南央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众人继续附和,“愿成仪/驸马兄长与南央/公主皇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饮第三杯尽。


******


皇家别苑里,虞子赋抱臂斜靠在窗棂上,夜风透格栏入屋,也拂过她身体,带走沉沉酒意,厢房正中的炭火正盛,烤得一旁的两人焦头烂额,不时有汗水滴落书案。


从厉国跟来的侍官厉烽与傅青雉,都是虞子赋十四岁时随行军帐的旧属,栽培至今已能独当一面,一个总管明线公务,一个总管暗线情报,正审着各方来报、埋首交流,然后奋笔疾书、陈条意见,誊抄后的探报原件——张张绢帛,在炭火里嘶嘶作响,燃尽后只留下同身临战场般人皮毛发烧焦的气息。


虞子赋看着庭院一片漆黑,静默得诡异,虫鸣鸟叫亦无,但却是一定有人,有影子。


她清楚,她的一举一动会飞入长安的权贵府邸和赵氏皇宫,包括即将成婚那人的长乐宫中。


她也无意隐藏,就让他们都知道,厉先肃宣王每日得探报无数,至于内容,会是什么呢,便都来猜个一二。


缓缓闭眼,虞子赋将双手拢在衣袖中,悠然地回想今日宫宴,众皇子都来客套敬酒,不论年岁长幼,虞子赋一一品评,其中几人格外注意。


长女赵启熙,庶出,二十一岁,已远嫁吴国为世子妃,吴国世子陆禹喆长虞子赋四岁,曾同时长安为质,同窗四年,倒是江南养出来的温润公子,从未从众欺辱虞子赋,虞子赋即位时,吴国遣世子来贺,命以王礼待之。


太子赵启瑛,嫡出,二十同岁,人言忠孝两全、谦逊明礼,乃温良仁厚之君。但虞子赋向来不吝以人之最恶来揣度,如探报言,与其相关,事事获利,却从不做领头者,真忠孝还是假慈悲,真谦逊还是藏野心,尚有待观察。


三皇子赵启骜,庶出,十八岁,身形魁伟,懂兵法,擅武艺,近年大昭征虏,他领兵打了几场漂亮仗,已手执昭朝一半兵权,在朝中自成一党,不过性烈如火,易冲动,逆着他说上三两句,便能探虚实,可执掌利用。


七皇子赵启睿,嫡出,十一岁,承母族温润气质,一派江南小公子模样,举手投足真诚坦然,看起来倒是人畜无害,其上两位嫡出、七位庶出,离储君位远,或许真无觊觎之心,但也不妨挑拨一试。


五皇女赵启栩,庶出,十岁,这孩子虞子赋记得,姜洛溪的女儿,故人之子,襁褓时还抱过她。姜洛溪,长安皇宫里虞子赋屈指可数在乎的人。这些年,她把女儿教导得如她一般率真,已至初听政的年纪,福祸难定。


六皇女赵启萌,庶出,七岁,三皇子胞妹,还未上得了昭朝堂这戏台,虞子赋实在不了解她,但她满怀天真,言行单纯,毫不掩藏对虞子赋的偏恶,其中缘由,待查。


厉烽与傅青雉终于整理完今日探报,见虞子赋仍倚在窗棂上闭目养神,睡着似的,对视中互相使着眼色,推让着要对方去汇报,扰君上清梦的事,谁也不愿出头。


虞子赋听得两人起身却半响无言语,睁眼时正看到两人挤眉弄眼,私下里她对身边人规矩甚少,此番情形并不少见,淡然从衣袖中抽出手伸去,语调里仍有几分醉后懒意,“呈来。”


“君上,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您瞅瞅”,傅青雉小跑上前,将手中竹简呈虞子赋,厉烽也从书案上拿起形制精美的书帖几封阔步跟上,“君上,今日已有拜帖到。”


虞子赋摊开竹简,傅青雉又一路小跑取烛火来照,夜风催着火苗动如脱兔,虞子赋本就有些头晕,火苗带着手中文字起舞,入眼更叫她头疼,轻轻合上竹简,低声问,“青雉,今日有无要紧事?”


“禀君上,臣觉着并无要紧,您若是累了,臣送您回房歇息”,并不是第一次被提问,傅青雉胸有成竹,答得爽快,她眼眸在烛火映照下亮晶晶的,一副神色似等着主人下令的忠犬。


厉烽离烛火稍远,他眼眸黯淡却也透出担忧,跟着道,“君上,夜风寒凉,请您保重身体。”


朝冰凉的指尖呵一口热气,虞子赋将竹简归还,走向炭盆,路过厉烽身边,斜眼瞅了瞅他手中拜帖封面的落款府邸,拿到手中后,又掂了掂各自重量,便一并丢入炭盆,然后步伐稀疏地朝房门去,“乏了,都歇息,明日起关门闭苑,除昭帝差的人,其余一概不见。”


出场角色
昭朝——
  嫡公主:赵南央,字令仪
  皇帝:赵承衍,字休胤
  黄门令:曹安,无字
  皇长女:赵启熙,字昭成 
  太子:赵启瑛,字怀瑾
  三皇子:赵启骜,字子昂
  嫡长子:赵启睿,无字
  五皇女:赵启栩,无字
  六皇女:赵启萌,无字   
厉国——
  厉先王:虞子赋,字成仪 
  武官:魏季铮,无字
  侍卫:将厄,小名啾啾
  侍官:傅青雉,字玄弋
  侍官:厉烽,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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