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是疯王

作者:亦之吱一吱
更新时间:2026-07-12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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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大昭策书与赵启瑛私信同至厉国,联姻一事,依计而行。


八月,厉国来国书求嫁,虞子赋亲笔为之,呈天下强求令仪公主姿态,昭朝堂之上,厉使言辞犀利,厉先肃宣王之疯癫再添一笔,厉国国大欺人印象也更深入人心。


是夜,随厉国国书附上的虞子赋画像已送至赵南央手中。


暑热散尽,仲秋入夜后凉风嗖嗖,长信殿已添了灯盏,整室透亮,照得人心里暖洋洋。


赵南央也让烛火烤得额头生出些薄汗,只是,握着画卷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两月来,她靠回忆与探报拼拼凑凑此人,心情也随他的故事跌宕起伏,此人有太多副面孔,她置身其间已经被绕得晕头转向,终于得见庐山真面,隐隐心头灼热。


虞子赋到底是怎样的人?纠缠她许久的谜题或将有解,几分欣喜,几分慌张,几分怅然若失。


她紧了紧指尖,沉沉呼出一口气,才缓缓展开绢帛,虚了眼,直盯着虞子赋的面庞徐徐而出,西北风沙磨出棱角的一张脸,眉骨略高,眼窝略深,目色昏昏沉如古井,鼻挺唇薄,神态自若,勾勒间尽显王者威仪。


乍瞅一眼,如临深秋,风萧萧,枯叶漫天,肃杀气浓。


久久看之,莫名地惹她生出些怜惜,进而品出些温润。


说来也奇怪,虞子赋六岁长安为质,长于母后座下,居未央后宫八年,母后对他很是认可,曾数次夸赞,‘翩翩儿郎,知书达礼,上善若水’。可赵南央竟未曾见过他,盘算年月,她为皇奶奶守制期满至虞子赋离京,亦有两年光阴,当真是未得一见,彷佛是他刻意回避,不过,母后也曾无奈言,‘可惜喜静过甚,不爱与人交道’。


再听说时,逢巴蜀犯京,虞子赋方归定西,便入征途,率军狙击巴蜀,护京畿之地,皇姐那时心向往之,常常夸赞,‘少年将军,出奇无穷,锐不可当’。


其后,听闻的便都是谴责。


讲学时,说到他破成都,坑杀几十万降卒与百姓,使成都几乎一夜空城,夫子曾横眉怒斥,‘人间屠夫,草菅人命,天理难容’。


至于,逼父自刎,赐母毒酒,残杀手足......桩桩件件都是人神共愤,凡有议论,均言,‘厉国疯王,性情怪谲,杀人取乐,无道无义、无情无爱’。


仅凭着回忆,赵南央只觉得虞子赋离京时尚且温良,怎得回厉国便堕入邪道?夫子曾道,‘以虞氏御蛮夷,便是放虎驱狼,俱是嗜血的畜生,无甚二样。’如此看,厉国风气可见一斑。


可是,陆续呈来的百余封厉国探报,又让赵南央迷糊了。


此人生得甚是矛盾,所思所为无法一言蔽之。


他既要固王权、强厉国,不在乎尸山白骨垒得比天高,又要万民为本、天道公允,执着于称量人间事事平等。


他用酷吏,也行仁政,他生杀予夺好似儿戏,又能为一方灾祸尽倾国库,他朝令夕改,也喜怒无常,却又有某种似有若无的恒定与淡然。


字里行间里,赵南央见此人治下的厉国,一边是苛政与伐战频频,一边是国力更渐强盛、军队所向披靡。


拿起桌案上今日方到的一张探报,赵南央静静看着其间文字。


探报上书誊抄至厉国大朝纪实,言,“即位三月,王颁新政,削世族耕地盐铁与纳税特权,彻查二十载以权谋私积案,丞相虞麒以宗法为由,拒推新政,率左右愿以死明志,王笑言,‘文臣死谏,厉国之幸,爱卿欲青史留名,寡人必助之’,遂亲手斩丞相于庭,再命宫卫杖毙其同党十数人。其后,新政推行,旧案复审,利益盘错,牵连甚广,涉案权贵数以千计,世族大家无一幸免。王始盛怒,罪其前三者,夷族抄家,再呼痛心疾首,言宗亲连心,不忍再起杀戮,便叫余下的上缴罚金与归还公产即可。此一政历时半年,收缴私金可敌十年国税,收归公田足有在册半数。”


赵南央将此报读了三遍,越发觉得,此人看似疯到极致,却或是理性得可怖,张狂霸道与嗜杀冷血之下,万般不离其宗。


若他并非真的疯,若能许之以利——他在乎的利,或许可谈交易。


许之以利,他想要什么呢?


心里揣着难题,赵南央一夜未睡得踏实,辰时醒来,眼下有浅浅乌青。


今日八月十五,入夜将由母后主持祭月之礼,又未到五日一朝定省时,赵南央计划着,便在长信殿继续研究疯王,待黄昏再去未央宫参加典礼。


可方过辰时,椒房殿便差了人来请赵南央,至椒房偏殿,入门就看到跪得笔直的太子皇姐。


赵南央惊觉大难临头,转身要逃,却听得陆静蘅威严有加的冷肃声音传来,“南央,过来。”


低头踱步至太子皇姐身旁,赵南央偷偷抬眸探视,与陆静蘅窜着怒火的双眸相撞,很是自觉地一道跪地,乖巧地轻声言语,“母后息怒,央儿知错了”,双手背在身后,紧张着交握,绞得骨节发白。


“知错?你说错在何处”,陆静蘅坐在榻上,双拳握得坚硬,声音冷得如冻了百年的老寒冰。


赵南央从未见过如此母后,心里有些发怵,昨晚父皇夜宿椒房殿,必是与母后商议了她与虞子赋的婚事,早晚躲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与陆静蘅对视,她一双桃花眼常是在闯祸后故作楚楚可怜,讨得母后心软,此时却是一片清明与坚毅,仿若视死如归,正色道,“娶虞子赋是儿臣自己的主意,为大昭只能如此,儿臣觉得他不疯,或许也不算坏人,母后不也曾对他赞赏有加吗,儿臣定会与他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母后尽管安心。”


“为大昭?你们父女倒是同心,大昭颓势岂是囚一虞子赋可以回转的,父皇糊涂,你们也跟着幼稚,私信一事瞒着我,料想是知我必不同意,如今已成定局,你的思量仅仅是虞子赋不疯不坏吗!”


陆静蘅的声音从冰冷到气得颤抖,最后化作一声沉重地叹息,缓了片刻才竭力使自己尽可能心平气和,继续道,“虞子赋种种行迹岂能简单用疯不疯、好与坏来评断,他心志坚定、杀伐果决,南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有必要,他也会踩着你的尸体往前走。”


“母后”,赵南央再发声,语气已不如此前铿锵,甚至有些微颤动,眼神也覆上迷雾,若说两月前她还不够了解虞子赋,如今却能明白母后所言非虚,读探报时,她也有过恐惧与后悔,可是,她没有退路,两月前没有,如今更没有,咬咬牙继续道,“母后,儿臣定会竭力与他周旋,是人便总有弱点,儿臣会找到的。”


陆静蘅软下身子,泄了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疲惫,“南央,他长安为质时甚是不易却不露锋芒,归厉后又上战场殊死搏命得军中声望,其后,小小年纪便能于王座上操纵天下、治国有方,那般心智与手段,厉国的世族大家尚且动不了他,你这个深宫长大的孩子,如何与他较量?弱点?或许有,但他能让你觉察吗?你如此心性纯良,唉...”


“母后…”见陆静蘅眼中哀伤之色渐浓,赵南央忍不住蹭着地至陆静蘅身前,握紧了她的双手,神色凝重,声音里已带着哭腔,“母后,此事是儿臣思虑欠妥,可是不得不为,父皇本就欲嫁儿臣,儿臣主动提出才能占得先机,若是此次不提,往后还不知会嫁与何人,至少虞子赋身后有厉国,可助皇姐”,说至此,清亮的泪滴从赵南央眼中落下,在陆静蘅手背上绽开,“母后,这是儿臣选的路,儿臣知虞子赋不是良人,可是,却是儿臣最好的选择。”


“唉…央儿不哭了”,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陆静蘅抬手为赵南央拭去泪水,赵南央见状哭得更甚,陆静蘅只得将她轻轻拥在怀里,轻抚赵南央的背脊,安慰着,“母后知你难处,以后有关虞子赋之事,莫再瞒我,母后与你一同商议,可好?”


“好,央儿知错了”,赵南央抽抽搭搭一阵,平复了些才从陆静蘅怀里离开,就着衣袖擦干了眼泪与鼻涕,也向一旁满脸担忧的赵启瑛笑了笑。


“脸都哭花了”,陆静蘅温柔地拍了拍赵南央脸蛋,拉着她起身,向偏殿大门推了推她的腰身,“你去洗洗脸,一会陪母后用早膳。”


“那皇姐呢?”赵南央眨巴着眼看着陆静蘅,一双桃花眼灵巧地在眼眶里摇曳,楚楚可怜。


陆静蘅甚是无奈地笑了笑,真是拿她的央儿没辙,这便又开始装可怜,再推了赵南央一掌,“快去吧,瑛儿一道用膳。”


“诺”,困扰她两个月的愁云散开,有母后护着,终于可以心安,赵南央轻快地跑开了。


待赵南央跑远,陆静蘅才看向赵启瑛,开口却是异常严肃,“瑛儿,央儿的真心你看懂了?”


“儿臣一直都懂”,赵启瑛扬着头,眼神灼灼得直白,“母后,儿臣亦无退路。”


“你的心思母后懂”,赵南央婚事以赵启瑛私信送出,其中赵启瑛出了几分力气,陆静蘅都能猜得,有厉国撑腰,储位自然稳固很多,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她也管不住,只是告诫道,“母后不言多,你只记得一句,莫负南央。”


“儿臣谨遵。”


入夜,昭帝昭后携众臣众子行祭月之礼,盛典后于椒房前殿广场行家宴,邀嫔妃皇子们一齐赏月饮酒,享阖家团圆之乐,好生热闹。


宴上正行歌舞,赵南央看得畅怀,余光撇到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靠近,心里烦躁地念着‘讨厌鬼阴魂不散’,眼里却堆上笑意,沾得酒气微醺,甚是妩媚动人,向来人献上酒杯,红唇微张,声如今夜月华轻柔,“皇兄,央儿敬你。”


三皇子赵启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取一空杯给赵南央,再唤内侍斟满,脸上浮着散漫的笑,沉声道,“皇兄也敬你,喝。”


“谢皇兄”,赵南央道谢却未饮下,看了看手中酒杯,再看向赵启骜,笑得真切,眼里略带疑惑,“可是,为何敬央儿?”


“皇妹大婚将至,如何不敬”,赵启骜冷声嗤笑,上下打量赵南央生得一副妖姬皮囊,语调尽是嘲讽,“皇妹如此多娇,也不知厉国疯王能否受得起这福气。”


“既是他求的,便当受得起,此酒算作皇兄与我祝福了”,赵南央举杯饮尽,仍是笑颜不改,端端与赵启骜对视。


赵启骜冷哼至鼻翼出,上前一步,虚了眼,僵着脸俯视赵南央,冷声道,“虞子赋就是个疯子,别以为厉国会为他帮你。”


“皇兄莫急,来日便见分晓,若是”,话还未说完,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插了进来,拖着赵启骜的下袍往后拉,“皇兄,不准欺负皇姐!”赵启骜忙退了两步,一张圆脸从他腰后钻出,六皇女赵启萌窜出来,睁着清澈的大眼看向赵南央,“皇姐,有萌萌护着你,别怕。”


赵启骜看着胞妹对敌人献殷勤,气不打一处来,拎起赵启萌的衣领就转身往两人母妃处走,赵启萌手舞足蹈地挣扎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要和皇姐玩。”


赵启骜见赵启萌挣扎得厉害,干脆将她夹到胳臂下扼住,大步离去,口中仍忿忿不平,“臭丫头,胳膊肘总向外拐,跟我回去。”


向一脸委屈的赵启萌挥手告别,赵南央这才发现一旁笑得欢快的姜洛溪,舒展了眉眼,朝姜洛溪努了努嘴,微笑道,“让婕妤看笑话了。”


“笑话经常看,好消息倒是难得”,姜洛溪缓步走近,脸上掩去了一贯的玩性,神态庄重,眼底有隐隐期待之色,“我听到你们在谈论虞子赋?”


“是啊,厉国来书愿嫁虞子赋于我,父皇已允了,也不知是福是祸”,赵南央摆了摆脑袋,垂着头轻声叹气。


见赵南央愁眉苦脸,姜洛溪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觉着是好事,虞子赋他”,赵南央偏头来,眼中疑云深深,姜洛溪瞬而捂住嘴,遮断了言语,赵南央忙是追问,“好事?婕妤认识他?”


见赵南央懵懵茫然,姜洛溪捂嘴大笑,举了酒杯道,“三皇子的祝福做不得数,来,我敬你,祝央儿与虞子赋琴瑟和鸣、永结同心”,自顾着饮尽后,姜洛溪俯身贴向赵南央耳边,轻声继续道,“他吧,你当知道,人挺好的”,指尖又轻轻点了一下赵南央腰间玉佩,玉佩随之摆动,姜洛溪眼中的笑意也跟着摇晃,越发搅弄的醇厚,声音也带着些沉醉,“你一定会喜欢。”


说罢,留下如行迷雾中彷徨、满是疑问浮在眉间的赵南央,姜洛溪向陆静蘅拜别,便离了宴会。


月光下,姜洛溪轻快蹦跳着前行,专踩摇曳的树影,忽而一脚踏空落在了月光里,她身影顿了片刻,终于止不住心中喜悦,快乐从发肤间溢出,罩得人懒洋洋的,鼻翼间呼出一道畅爽的叹息。


她曾与虞子赋言,‘有缘自会再见’,只是当时她两都觉得机会渺茫,如此爽朗之言,叫她说得愁闷,至今仍遗憾着当初不够洒脱。


姜洛溪抬头看向圆月,伸手抓一把月光,会心一笑。


虞子赋,我的友人,有缘自会再见。


出场人物
昭朝——
  嫡公主:赵南央,字令仪
  皇后:陆静蘅,字德芬
  太子:赵启瑛,字怀瑾
  三皇子:赵启骜,字子昂
  六皇女:赵启萌,无字
  婕妤:姜洛溪,字清漪
厉国——
  厉先王:虞子赋,字成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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