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下回来之后,白商弦连着做了好几晚的怪梦。
第一晚的梦还算含蓄。她站在洞府门口,月光把院子里的老树照得发白。师尊靠在树边,手里拿着那根旧鱼竿,正在往竿上缠新线。
她走过去,师尊抬起头来看她,然后她就开口了,把那些不知道在心里揣了多久的字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梦里师尊没有惊讶也没有笑,只是把鱼竿放下,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白商弦醒来之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这个梦锁进了心里最深处那个抽屉里。
第二晚的梦就不太含蓄了。她梦见自己成了师尊的道侣。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盏灯。师尊没有穿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换了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深青色衣裳,头发也束得很整齐。
她在师尊的榻边放一杯热茶,师尊伸手接了,顺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听见师尊叫她的名字,拇指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师尊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正经,正经到她不习惯,却又让她挪不开眼。
白商弦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深呼吸了整整五次,才把那份心悸压回去。
第三晚的梦更离谱。师尊把她抱在怀里。
在师尊自己的榻上,师尊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白商弦在那个梦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师尊,也怕惊醒自己。
她在梦里闭上眼,闻到了很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鱼饵的青草气——那是师尊的味道。
她醒来之后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她在深蓝色的晨光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给师尊泡茶。茶杯端到师尊榻边的时候,一切如常。
第四晚,她梦见自己和师尊躺在同一张榻上。
师尊侧躺着面对她,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很淡的阴影。她借着月光一寸一寸看师尊的脸,眉骨、鼻梁、嘴唇,还有耳后那几根碎发。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指尖还没碰到,师尊忽然睁开一只眼,用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看穿了的语气说:还不睡。
她心里一惊,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
她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她把被子捡起来叠好,脸还是烫的。
之后几晚,她的梦开始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狂奔。
直到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大鱼。
银白色的鳞片,尾巴比她自己的手臂还长。她在一条望不到边的河里游,两岸是模糊的水草,水面上透下来的光是淡金色的,像午后三四点的时候。她毫不费力地游着,能感觉到水流从鳃边划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东西——一根鱼线,从水面上垂下来,末端挂着一颗熟透了的麦粒,晃悠悠地停在水中央。
她往上看执竿的手——挽着袖口,手腕上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她认得这根鱼线。她知道这只手。她知道这颗麦粒是谁的。
她想也没想就张了嘴。一甩尾巴,头往上一抬,自己翻进了师尊的鱼篓。
白商弦在梦里以鱼的视角往上看,看见了师尊的脸。师尊低头看了看鱼篓里的她,嗯了一声,表情一如既往地懒洋洋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说“今天运气不错”。
然后她就被师尊提走了。师尊步履轻快,沿着山路走得晃悠悠的。
回了洞府之后,师尊把她倒进了之前那个闲置了好几年的大木桶里——那个桶龄很长、漆皮半脱、以前拿来放大鱼的大桶。
桶里居然是满的,是干净的水,水底还铺着几颗圆溜溜的鹅卵石。白商弦在里面摆了摆尾巴,发现自己正好能装下。
她在桶里安静下来,张嘴吐出一串泡泡,泡泡浮上水面,啵的一声破了。
师尊弯腰看了看她,手伸进水里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养着吧。
白商弦从这个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盯着木梁上的纹理,心跳声敲得耳膜咚咚响。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还残留着那种被水裹住的晃悠,师尊的手指滑过鳞片的触感还残留在她头皮上,真实到让她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里告诫自己今晚不许再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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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梦白商弦一个也没有告诉师尊。她表面依旧平静,但每天早上她给墨时易泡茶、端水、递帕子的时候,脸上的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水面下潜伏的暗涌。
她以为自己装得很像,但她的动作早就已经暴露了——她比从前更安静,却越来越紧张。她在师尊面前不敢多笑,怕一多笑就会把梦里的东西演出来,怕嘴角的弧度不小心打开了她藏感情的那个柜子。
桃花酥被放在碟子里慢慢吃,那些梦被她压在枕头底下慢慢消化。几天后,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需要告诉自己一些真话,让自己清醒一下。
于是这天傍晚,白商弦独自坐在河边,把从小到大记得住的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开始在心里做起长长的推算。
她不是冲动的人,她从小就习惯了把事情想清楚再行动。所以现在,她要把她对师尊的感情也当成一件事来想清楚。
结论很快就得出来了,很悲观。没有一项偏向于“她会成功”。
第一,不合规矩。天下没有做徒弟的向师尊告白的道理。虽然她很清楚,师尊大概率不在意这个。她家师尊连宗门规矩都不记得几条,规矩这东西对她师徒俩来说不是墙,只是有点挡路的草。
但她在意。她不想让师尊因为自己惹上任何麻烦。
第二,她不够格。师尊活了多久了,见过的山比她走过的路还多,见过的河比她跨过的桥还多。什么风华绝代的修士,什么惊才绝艳的前辈,什么样的人师尊没见过?
她就一个二十出头的毛丫头,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套从捉鱼里悟出来的剑法,和一盘每天早上的虾。她有什么好?她不过是师尊从河里捞起来的一个孩子,放在身边养大了而已。
第三,师尊没这想法。她心里一帧一帧、一幕一幕地划过师尊平时怎么靠着树睡觉、怎么坐在河边打哈欠、怎么一边嫌弃她的剑慢一边不厌其烦地给她再开一个时辰的幻境。师尊这人,很难想象她正正经经谈情说爱的样子。
师尊在她睡前说的永远是“早点睡”或者“明天早餐想吃虾”,不是她想听的那三个字。师尊在她靠近的时候也不会紧张,不会呼吸急促,不会多看她一眼。在白商弦的观察里,墨时易对世上的一切——包括那种世间人称之为“爱情”的东西,都带着一种几乎让人沮丧的从容。
第四——她把脸埋在掌心里,指尖抵着额头。师尊是把她从小娃娃养到大的,谁会对自己的孩子生出那种感情啊。
她被这个沉重的念头噎得呼吸一滞,完全忘了墨时易一开始就没把她当自己的孩子。
从木桶里把她捞出来那天,墨时易说的是“没捡错”,不是“乖女儿”。后来给她换大桶、教她钓鱼、问她要不要修炼、在秘境入口躺了几天等她——这些更像是养一只很合自己步调的小动物,而不是为人父母。
但白商弦现在算不清楚这笔账,陷入爱情的人就像钻进死胡同,自己走不出来。
然后她说服自己了——每一个理由都成立。每一条都是实话。
但她只沮丧了一小会。然后她把这些想法一个一个抚平,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回心里那个抽屉里,关好,拍了拍,确认锁上了。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说还是不说,她都是距离师尊最近的那个人。
早上第一个见到师尊的是她,晚上最后一个见到师尊的也是她。她给师尊端茶,师尊就理所当然地喝;她给师尊做菜,师尊就理所当然地吃;她睡在师尊榻边的垫子上,月光照过师尊的被子角也同样照在她的被子上。没有第二个人拥有这些。
没有任何人会来替代她,也不会多出任何一个人。她还能每天见到师尊,每晚和师尊同一张桌子吃饭。这已经很好了。
但她还是希望总有一天能说出来。在那之前,她就站在离师尊最近的地方,守着这份心意过日子,也不算太坏。
白商弦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籽,往洞府走去。晚上还要做师尊点名要吃的葱爆虾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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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时易自然也注意到白商弦最近不太对劲。
连着好几天早上起得晚,以前她还没起,徒儿已经把饭做好了。现在她穿好衣服出门一看,白商弦还在对着锅发呆;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戳碗里的饭粒,戳了好几下才往嘴里送;倒茶的时候倒得太满,她自己都没发现;洗衣服的时候把同一件中衣的领子搓了两遍,第二次搓到一半才停住……
墨时易问她怎么了,白商弦说没事。连续问了几次,得到一样的回答,墨时易便不再问了。
然后某天夜里,墨时易在半夜忽然毫无来由地醒了过来。她偏了偏头,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旁边的小榻上是空的——白商弦不在。
墨时易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去。白商弦正蹲在河边,手伸进河水里慢慢划着圈儿。
她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月光很亮,在河面上映出一片晃动的碎银。白商弦蹲在那片碎银中间,手指搅起一圈又一圈的水纹。
墨时易看着她。她这个徒儿从捡来第一天就不哭不闹,从小到大什么心事都往肚子里咽——现在半夜不睡觉跑到河边搅水,这大概是白商弦能想象到的最出格的发泄方式。
墨时易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她记得年轻时有位师姐,当年偶尔会在清晨独自去后山看日出,回来时眼眶微红,然后一整天不说话,同门们追着她问了几次也不肯讲。
她忽然就有了答案——
这个小丫头,大概是怀春了。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怀春很正常,年轻人嘛,二十来岁的年纪,心思活泛一点也正常。想当年同门里——
算了,不想当年。
然后她的大脑自动进了一步。对象是谁?
墨时易看着河里那一圈又一圈的水纹,把从桃花酥那天以来小徒弟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串了一遍——剑穗她编了好几条,最后全收在剑鞘边上。银簪她每天别在头上,但只有对着镜子的时候才用手摸一下。洗衣服的时候她把她的旧道袍揉了三遍。下山那天,她从山下回来走了小半段路才回神。
墨时易站在窗边的阴影里,把这一切拢起来——
对象好像是自己。
她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倒了几圈,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哦。这样啊。
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心里没有愧疚,没有挣扎,没有“为师毁了你”的悲情。墨时易不太擅长那类情绪。
她只是在想,商弦喜欢自己这件事,她能不能受得了。她自己的脾气自己清楚。懒,没正形,高兴了逗两句,不高兴了好几天不务正业。
商弦从小到大忍她这么多年已经很了不起了,要是再加上道侣这层身份,还得忍一辈子。
也许能忍。以白商弦的性格,不但能忍,还会觉得这没什么。她就是这点让人操心。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以前握剑、现在握鱼竿磨出来的。
她很久没正经用过剑了,直到收了白商弦,她又重新开始握剑。上次握刀还是几百年前,上一次蒸鱼甚至更早。她原来其实不怎么经常下厨的,但这几年她做饭的频次,可能比过去一大段时间加起来还多。
墨时易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得出一个结论。
她确实没有多少世俗的欲望了,也不需要白商弦给她什么。但小徒弟如果想要那些,小徒弟如果想要牵手、想要拥抱、或者任何她这个年纪会渴望的亲密接触——还是那句话,也不是不行。
墨时易闭了闭眼睛,开始思考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
指望白商弦主动开口,还不如指望河里的鱼自己跳进桶里。
这孩子想跟她说句心里话,要提前做一整个月的心理建设,然后还要挑一个她状态好、心情好、晚饭吃得好的时刻,再加一个无懈可击的提问,才能把话问出口。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白商弦从河边回来了。她轻手轻脚推开洞府的门,准备溜回被子,脚步一下顿住了——师尊醒了,正坐在榻边,被子随便搭在腿上,打着哈欠,一副“等了你一阵了”的表情。
“水凉吗?”墨时易问。
白商弦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凉的。”
“那还不进来。”
她低着头走进去,乖乖坐到师尊对面的小榻上。墨时易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她还湿着的指尖上。
“今晚早点睡。”墨时易站起来,经过白商弦身边的时候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只手很暖,压在她头顶上略微停了一瞬。
“别在外面吹风。”墨时易打着哈欠往灶台走,“那些心思又不会被风吹没。”
白商弦的脸腾地红了,一瞬间从耳尖烧到衣领底下。她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完了。师尊是不是知道了?
她不敢问。
她偷偷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墨时易正在往锅里面加水,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心里悄悄做了个决定——下次师尊问她话的时候,她一定不说“没事”了。
至少不要每个晚上都半夜去搅水。至少要把茶泡得比平时更好一点。
而墨时易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嘴角轻轻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