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春树打算回到家乡度过这个夏天。

自从上次偶遇，再别过山手后，她的心如乱麻，自大学毕业后，她写过童话寓言，写过私小说，诗歌散文更是数都数不清，但每一部的构思都离不开山手，毕竟她的青春大半都捆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她不想忘记山手，也不接受山手就这样和自己渐行渐远，所以一直尝试着用文字隐晦的告白，她知道，起码在偶遇后，山手肯定会看自己的书。但因为近期作品里老是出现和令人憧憬的学姐，难以忘怀的白月光相关的内容了，读者早就看厌了，出版社的编辑也是，对她很是无语，问她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以前积累的人气都会因为新书水平下限骤降归零。春树不想自己在事业上的努力功亏一篑，尽管难以释怀，也必须和心中那个还没有改掉姓氏的少女告别了，起码不能带到文章里。

她打算回老家休息一下。

计划中假期的第一天晚上，她坐新干线到了老家。下车后，她在车站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笑声与喧哗，隐隐约约听到了太鼓的咚咚声，接着，浓郁的炒面酱汁味也来了，苹果糖甜腻的味道也来了，她跟随着这些痕迹，沿着那条久违的道路往河滩方向走去。路过了翻新过的便利店，路过了一丛一丛的樱花树，当然，夏天的酷热已经把花瓣融化得所剩无几，只剩下郁郁葱葱甚至绿得发黑的叶子。

河滩上挤满了人，小吃的焦香混在嘈杂声中，但远处的街景和高中的记忆里有些大相径庭。她穿着素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裙，穿过大部分身着浴衣的人群。在这里，她只是一个走得有点慢的三十多岁的女人，表情淡淡的，和在工作时的严肃以及签售会与综艺上撑出来的笑脸不同。

她停在捞金鱼的摊位前，被大盆里鼓着腮帮子的小家伙们吸引了注意。纸网，塑料盆，橙红色的金鱼鼓着眼睛和腮，在浅水里挤成一团。孩子们蹲在盆边，纸网破了一个又一个，哀嚎声此起彼伏，摊主乐呵呵地收下孩子们捂得发烫的硬币，递出新网。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这位客人，要试试吗？」

春树看着摊主笑眼弯弯，

「好啊」

蹲下来，接过摊主递来的纸网，孩子们自动让出一个位置。她的第一个纸网破了，第二个也是，她没说话，第三次把纸网斜着入水，春树的眼前游过了什么东西，应该不是橙红色的鱼尾，是一缕黑发，随即，一条红色的金鱼落进碗里。孩子们惊呼，摊主的表情显得有点郁闷，但总归还是笑着的。她又捞起一条，再一条，换了一个又一个网，孩子们从惊呼变成欢呼，从欢呼变成哀嚎，因为盆里的金鱼被她捞光了。她把金鱼们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鱼缸里。然后她去买了几份苹果糖和章鱼烧，分给那些嘟着嘴不服气的小孩。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接过苹果糖，仰头问她，

「阿姨，你为什么要捞这么多金鱼呀」

「和你们一样，因为金鱼很漂亮，漂亮的金鱼越多越好不是吗」

「什么嘛，太幼稚了吧，而且我就不会和那些人一样去捞，我也不喜欢金鱼，最重要的是，我养不活它，他们也是，回去以后逗一会儿金鱼就会厌了，把它放在一旁，很快就会死掉」

小女孩显然对春树的回答不太满意，原本在眼中闪烁的几分敬佩也黯淡下去，但章鱼烧摊主的吆喝声很快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春树拎着装金鱼的塑料鱼缸走到了河滩边上，这里离摊位有一段距离，人声和气味都变得模糊。她蹲下来，把鱼缸浸入河水中。金鱼们在大鱼缸里转了几圈，然后有一条率先游了出去，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在缸口徘徊了很久，像是在犹豫，她抖了抖鱼缸，第三条金鱼摆了一下尾巴，消失在深色的水流里，其他的金鱼也接二连三的跃入水底。

她站起来，把空了的鱼缸提在手里。

不远处，烟花嗖地升空，炸响，绽放出五颜六色的花束。

春树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明天还会有新的金鱼被捞起，装在塑料袋里，死在某个孩子不再感兴趣的午后。金鱼有梦吗？它记不住任何东西，寿命和人类相比也短得可怜。但它还是乐此不疲地游着，向更亮的地方、更开阔的地方游，这样的它，心中是不带任何对美好与自由的憧憬或者期许的吗？

金鱼是有梦想的吧，对它来说，无论是幸福还是美好都不是需要被记住的东西，就算七秒一到就会被忘记，也改变不了存在过的时候，它自身也一样。

想到这里，春树感觉自己心中无法摘除的芥蒂，已经和金鱼一起跃进河湾，向大海的方向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