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国中二年级就记住了那个孩子的。
那一天,我和同学刚从图书馆回来,走在两栋教学楼相连的过道之中,过道的两侧是两块玻璃窗。我透过窗户向中庭看去。
我看到一个身形单薄,个子相对较小的女同学,头发不算长,但还是把发尾扎成了一个小揪揪。她正盯着中庭洗手台旁灰色的墙面,蹲着,一动不动的看。
「山手,你怎么了」
「没事」
上课铃响了,那孩子像是被惊醒了一样颤抖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向通向教学楼的楼梯跑去,还回头再望了一眼墙面。
我搞不懂那面灰墙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按道理,我应该不会感兴趣。
但是好奇心驱使着我,它命令我挣脱了同学的手,控制我说出这句话,
「不好意思,我有东西忘记拿了,你先回去吧」
「啊?你刚刚不是什么都没带吗?」
她的表情应该很诧异吧。
可我没有回头再望她。我跑向了图书馆,绕到楼梯间走了下去。小跑到中庭,站在了刚刚那个孩子蹲过的位置。我们的学校不算新,灰墙上有一些爬山虎和青苔,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我试图模仿着那个孩子,蹲了下去,细细的打量这面我看了两年的水泥墙。
除了一只拼命蛄蛹着的蜗牛,我什么都没有找到,它爬过的地方留下粘液,拖成长长的一条深色痕迹。就是这个小家伙,让那孩子看了这么久?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几年级。
升上国中三年级,戏剧社社长的位置落到了我的手里。可因为大量核心成员毕业,很多人也退社了,留下的几个人都心不在焉。社团面临废社。
如果社团折在我手里,我是对不起以前的前辈们的。所以,我抱着一大叠宣传单,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天天往校门口跑去,拿出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见人就塞。
我知道我很受欢迎,虽然有点讨人厌,但这是事实。妈妈说我漂亮,老师说我聪明。有几个人因为这个加入了戏剧社,我知道他们不是奔着演戏来的,但那又怎么样呢,能耐心听完我的推销词我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我督见校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是那个在中庭看蜗牛的孩子。
我小跑过去,把传单塞给她。
「同学你好,这是我们戏剧社的海报,现在我们很缺人哦!如果感兴趣的话,请一定要考虑一下!」
说完,我又转过身,把传单又塞到了别人手里,重复了一遍那句我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次的话。
「那个,前辈」
我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重新面对了她。她的眼睛是茶色的,样貌不算太出众,个子在学校女生里应该算中下水平。
「怎么了,有问题尽管问我哦」
「我想加入,能告诉我入社申请书怎么填写吗?」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了一下,大概不是单纯因为招到人而开心。是我对这个孩子很感兴趣。
「啊,真的吗?非常感谢你……那个,给,用这个写吧」我递了一个垫板和水笔给她。
「先写下名字吧……你叫…盐春树?啊,从来没见过的姓氏啊,名字有点像轻小说里的男主呢,和那位大作家村上春树也一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很可爱的名字哦,我想说的是这个」
我的样子,看起来应该很慌张吧。我看到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时,想得其实不是「哇,姓氏好特别」或者「有点像男生的名字呢」之类的,而是「哦,她原来叫这个名字啊」其他的都是后面才想到的,一股脑的说出来,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察觉我早就关注过她了。
不过,她肯定不会多想,只是我在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嗯,谢谢前辈……您是叫…山手对吧」
「对的哦!我是山手依理。不好意思…你也觉得有点奇怪吧,有点像写落款……山手より……这样的感觉呢,呵呵…」
我很开心,她知道我姓什么,尽管这并不奇怪,因为我还算有人气嘛。为了不让气氛尴尬下来,我摸着后脑勺打趣着自己,可能有点刻意也有点牵强。如果只看汉字,我觉得我的名字还算好看,读音也不难听,只是,恰好是より,让人听了难免生出笑意。
「我觉得挺好听的」
耳根变得有点烫了。
「好的,谢谢哦。总之,你把那个入社申请写好,交到戏剧社可以吗?无论写得怎么样老师都会同意的,毕竟我们很缺人嘛……非常感谢你,盐同学」
我挥了挥手,走到别的同学面前。
这应该是我在和别人的社交中最狼狈的一次吧,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慌张,这么害怕,在她眼里,我会是个奇怪的人吗?
回家的路上,我掐着单肩包的背带,低着头想。
今天就招到了她一个人,不过也够了。如果她能够稳定出勤率,我们的社团就算只有不到十个人也能活跃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太可能被废社了。
到了家里,我扑到床上,反复琢磨着她的名字。
盐(shio),我看过的漫画里有人叫盐(shio),也有叫栞(shiori)和汐(shio)的,但两个读音作为单字姓氏在现实中出现,我还真是第一次见识。我查了一下,原来全国只有大约1100人是以这个字为姓的,那我有幸与这一千一百分之一结识,比中了头奖彩票还要幸运吧。至于名字,让人难免不想起村上春树啊。
这孩子的名字,我怕是难以忘怀了。
只是没想到,会记这么久。
和与她重名的那位大作家一样,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文豪。
在社团,她几乎从不缺席,每天放学基本都能看见她的身影,坐在社团教室的桌角埋头写作。盐说她不想演戏,问我能不能让她只创作剧本,我和老师都同意了。只要能稳定出勤率就很棒了,而且,只要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我没想到,她写的居然这么好。
她交上来的第一个剧本,我当天晚上就看完了。
是一个关于金鱼的故事。金鱼在鱼缸里游来游去,每天和主人说话,它问主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主人说很大,金鱼就觉得自己也在环游世界——其实它连客厅都没出过,剧本的结尾,金鱼说,「客厅很大,我很小,对我来说,鱼缸就是我的世界,能透过玻璃稍稍窥视外界,对我来说已经很奢侈了,我很满足」,主人笑了。我认为这个笑是嘲笑,是轻蔑的。
第二天我拿着剧本去找她,说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去文艺社,然后又假装很不好意思地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看着她,用撒娇的口吻说,我毁了一名天才作家,真的是抱歉啦。
她面不改色地盯着手里的稿纸,说没有这回事。
那之后的一年,我和她的交集变得多了起来,甚至可以说,盐已经成为了我的密友。
放学后,黄昏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东西,我坐在另一头背剧本。偶尔抬头,偶尔四目相对,偶尔她飞快地把视线移开。我在心里偷偷地笑,然后继续低头看稿。
那样的傍晚,我曾以为还会有很多个。
我发现,虽然自己已经一厢情愿的把她当做了密友,但还是不够了解她。她的梦想,她的兴趣,她想考的学校,家境怎么样,亲密的朋友是谁,周末喜欢去哪里玩,关于这些我一无所知。确实,我们只是在社团能见面前辈与后辈,我像个老妈子一样渴望知道她的全部,不是很奇怪吗,但是,我就是想知道。
青春短暂,老师在国中开学第一天就说,
「你们别说什么还有三年,三年是很短的,一眨眼就过去了,到了毕业的那一天你们就会明白。」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我马上就要毕业了,在国中最后一年遇上了这样可爱的孩子,算作幸运还是不幸呢?
毕业前,我把社长的位置交给一个后辈,然后把盐叫到了天台上。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伸手压了好几次都压不住,脸上浮出几丝愠色,我轻轻的笑了。
我走到她的面前,说着,希望她明年考到我的高中来,我还会加入戏剧社,因为我其实一直想成为一名演员。她和我对视一眼,看起来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我问她以后的梦想是什么,她回答不出来,说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没必要考虑的这么早。
我有些惊讶,我以为她这种总是一脸严肃、成绩也不错的孩子在幼儿园就把未来的职业规划好了呢。
「很快的,四年后你高中毕业,再过四年大学毕业,拿最远的来说,你到那个时候就要决定自己的去向了呀,别说八年很长,青春」我反驳道。
她说着知道了,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不到五秒便抬起头说自己想当编剧或者作家。
我很高兴她认真的考虑了,在我眼里,这确实是个适合她的职业,仿佛她的手就是为了写出美丽的文字而生的。我把领结解下来,系在她手腕上。她的手腕很细。
我问她,以后能不能用名字相称,应该是因为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她有些害羞,说还是想叫我前辈,但是同意我叫她春树。
不得不说,春树的发音很好听呢。
我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她,看着晴朗的,只有几丝残云的天空,这片陪伴我三年,却从未被我认真欣赏过的天空。
「我希望你,拥有一个和太阳一样明媚的青春哦。」
「这样吗,谢谢前辈……你也是。」
我想对她说的话其实还有一句,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把它暂时收在喉咙里,我也搞不清楚我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我知道这句话对年幼的我们来说有点太沉重了。
反正她明年就考过来了,时间还长着呢。
我在高中渡过了人生中最长的一年,这一年里,除了在SNS上偶尔聊天,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接触。但我还相信着她。
我依旧很受欢迎。
开学第一周,鞋柜里就出现了几封信。同班的,隔壁班的,甚至还有高年级的学长,我一一道歉拒绝。我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也或许是因为,我的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这件事我自己也是后来才慢慢确认的。
这一年过得不算糟,也不算好。新的朋友,新的社团,新的校园,一切都很好。只是因为少了一个伏案写作的身影,戏剧社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了,我难免空虚。
SNS上我们偶尔聊天。她发最近新读的书的照片,我点赞。我发社团排练的照片,她淡淡的回一句加油,我让她别这么客套,她换成了写着加油的卡通表情。
我好想说「你快点考过来吧」,想说「我好想你」,就连我自己都感觉这有些莫名其妙,所以我最后只发了一句学习加油哦,她回了一句前辈也是。
高二的春天,我在布告栏的新生名单里看到了我朝思暮想的三个字。
盐春树。
我站在布告栏前面,被人流挤来挤去。旁边的朋友叫我一起去吃饭,我嘴上答应着,目光却钉在那一块塑料板上。她考过来了。她没有食言。我满是欣喜。
开学没几天我就跑到她班上去了。拿着入社申请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她的同学窃窃私语,问她,我是不是什么亲戚或者幼驯染。她面不改色地解释只是同一所初中而已。
「只是」,这两个字真叫人不爽,但也确实,只是「只是」。
她重新加入了戏剧社。我们又坐在同一间社团教室里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写剧本,我坐在另一头背台词。一切和国中时一模一样。
我们经常出去玩。
夏天的时候,我约她去了花火大会。
她的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长了不少,散在耳边,发尾披在肩膀和脖颈上,穿了一件白底蓝纹的浴衣,说是她妈妈年轻时穿过的,不得不说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有点滑稽。我们在周边的小摊上买苹果糖,我买了,问她要不要来一口,她没有要。走了一会儿,她停在捞金鱼的小摊边上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捞。
「想要就捞呗,我请客」
「不用了」
「为什么?」
「反正带回去也养不活,很快就会死掉的吧」
她朝别的地方走去,我回头看了一眼热闹的小摊,孩子们围在乐呵呵的摊主边上,很多人手里都攥着一个装了水和金鱼的塑料袋。
我们走到河滩上抢了一个看烟花的好位置。烟花升空的时候她仰着头,嘴微微张着。
「你以前来看过烟花吗?」
「小时候和父母看过,但后来就没特地来了」
我在看她,她在看烟花。她看烟花时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像在惊讶于美丽的光景。她的脸随着烟火的绽放,被映得一明一暗。我的手就放在她手边,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她手腕的温度。
就是在那个瞬间,我确认了。
喜欢,我喜欢她。
如果可以,我想永远待在她身边,看她写作时认真的样子,笔帽抵着柔软的脸颊,拿开时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想和她东奔西走,不止是在这个都市里的几个商街徘徊,这个地方太小了,我们去欧洲,去南极,如果是和春树的话,逛到银河系都不算远。
我想延长这个瞬间。离她近在咫尺,闻得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指尖触得到她的温度,皮肤贴在一块,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料。
我的心躁动不已,但我却连拥抱她的勇气都没有。我还是在害怕,怕她觉得我奇怪,怕她因为这个远离我,如果这样,还不如一直做朋友。
高三是最忙的一年。留学的事是父母先提的,英国有一所演剧学校,在全世界都很有名,如果我努力,一定能考上。我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从未停下对成为演员的憧憬。
她当编剧,我当演员。这是国中时就约好的。
高三下半年,我去社团的次数越来越少。补习班、模拟考、申请材料,把时间一口一口吃掉了。她从不问我为什么不来,连SNS上的慰问都没有。每次我好不容易出现一次,她只是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毕业前最后一次去社团时,我把一个秘密留在了她的包里。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放进去的。她那天背了一个帆布挎包,那不是她平时背的皮质单肩包,但我还是把那个秘密托付给了它。放进去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紧张。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看到吧。看到之后,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要是来问我,我就全部告诉她,把这份藏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一滴不漏的坦白。
毕业典礼一结束,家里就把我送去了英国。本来说是去先参观熟悉环境,结果落地就被告知要直接留下。我连回日本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在英国的出租屋里,我打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英国了,我考到了一所演剧学校,在全世界都很有名」
已读的灰字亮了有一会儿,她才回复:「英国?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又删掉。再打一段,再删。我感觉自己是对不起她的。
「来不及道别真的很抱歉,以后见面的次数会少下来了,不过我希望我们还会再见。国中时就说好了,我当演员,你当编剧,我期待有一天你能给我定制一套剧本。」
她说好。
然后我们的聊天框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再也没有热闹起来。
一开始我每天都等她的消息,LINE响一声就抓起来看,每次都不是她。后来我慢慢不看了,是开始想一个我不敢想的问题:她有没有看到那个秘密?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沉默也是一种回答,那就意味着,我是被残忍的拒绝了,她连朋友都不想再和我做。
大概她觉得我很奇怪吧。我也理解,一个前辈,一个女生,一个当作普通朋友相处的人却做出了这种出格的事情,她是不是在揣测着,那个叫山手的女人一直以来到底在用什么恶心的眼神打量她啊,太奇怪了。她的冷落也许是拒绝,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我意识到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我很想哭,但是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国中时她写的那个关于金鱼的剧本。金鱼以为自己在环游世界,其实连客厅都没出过。那时候我觉得金鱼是知足常乐。现在想起来,它是个蠢货。我也是,自以为是的以为,时间还很长。
青春是很短暂的——这句话明明是我先对她说的。在国中的天台上,我算给她听,四年又四年,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我自己却忘了。我以为明年还可以带她去看烟花,后年也可以,年年都可以,我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忘了时间不会等人,没有明年了,也没有后年了,我的青春已经死了。说回来,我和金鱼还是不一样,我是个贪心鬼。
最后,我想通了。我开始专注自己的生活。上课,排练,试镜,失败,再试镜。但我始终无法把她从记忆中擦去。
她的SNS还在,偶尔更新,发最近看的书的封面。
伦敦的春天又湿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