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作响的轰鸣声一刻不停地回荡在荒野上,机车掠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被卷起一阵沙土,仿佛是速度的具象化,紧紧地拖在车尾。
坐在后座的千奈勉强的睁开一只眼睛,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叶溆的脸:这位仪态端庄的大小姐双手握把,背脊挺得笔直,表情和今早对自己说“贵安”时一模一样——端庄,从容,甚至这时,嘴角还挂着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然而时速表指向了一个千奈不太想看的数字。
机车以近乎贴地的角度切过一个弯道时,千奈死死地抓住后座的扶手,指节都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离地面大概只有一拳的距离。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千奈觉得这是管理局秘密处决异类的手段。
“那个……呜哇哇哇……”千奈刚一开口,一股强风不由分说地钻进了她的嘴里,把她的两颊撑的圆滚滚的。
“叶……溆……呱……前辈”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但是从这个仰视天空的视角,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了。
“请讲”叶溆的声音不紧不慢,似乎根本没受影响。
“你……呱……”
“西条小姐,不要抓着扶手了,请抱紧我,贴在我的后背上。”
“呜~”千奈舒服地趴在叶溆散发着淡淡红茶味的后背,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起死回生的喜悦。“你开车一直这么……奔放吗?”
“奔放?”叶溆微微侧头,像是思考一个不太准确的词汇“虽然这次蚀影的危险评估只有Ⅲ级,但我们还是要尽量的节省时间嘛。”她定了定眼神,看清了前方的路补充了一句。
“对了,顺便解释一下,Ⅴ是最低级的,普通人合作说不定就能解决,Ⅰ是最危险的,至于我们今天的任务,差不多只需要像我们这样的一个人就够了。”
“这样啊。”
“因为刚才的闲谈忘记提醒你了——我们接下来要经历一段不太平坦的下坡路了。”
话音刚落,机车猛地弹跳一下,千奈感觉自己的胃短暂地和自己的身体分局了
啊,我又要死了吗。她闭上嘴,决定不再提问。
但是当千奈在闭眼前最后瞥到斜坡以及叶溆从容的表情时,还是忍不住从心里喊了出来。
——为什么这种人在飙车的时候还能保持那种看画的姿势。手都不抖的吗?!不是,我其实不是在夸你。但是你的驾驶风格和你的气质之间有一种让人想吐槽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的矛盾啊!
机车继续在灰蒙蒙的清晨里疾驰。两侧的建筑逐渐变矮,从六七层的水泥楼变成两三层的旧式平房,最后变成铁皮和木板拼凑成的棚屋。路也从沥青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纯粹的土路。路边偶尔闪过几个人影——洗衣服的女人,蹲在门口啃干粮的老人,赤着脚在地上画画的孩子们。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太多表情,那种麻木和外面灰白的天空是同一种颜色。
千奈看着他们,不知不觉抓紧了叶溆的腰部,后者不免也轻皱了下眉头。
千奈的思绪在混合着沙土与碎石的轰鸣声中,回到了今天早上。
在和温柚吃过早饭后,她一直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今天她的早饭,不是什么大餐——半碗稀粥,一小碟咸菜,一片硬的能当飞盘的面饼,她咬了一口面饼嚼了大概能有20秒,然后放弃了把它嚼烂的计划直接咽了下去,噎着她翻了个白眼。
“哇……小千奈真的饿了呢,但也不要吃的这么急啊……”
“窝葱霉次果肿么呜……呜……”她终于是吞下了这么个堵塞在她支气管的不明物体“管理局的伙食一直是这样吗。”
对面坐着的温柚从自己的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粥。“其实今天算好的了。上个月面饼还更硬一点,医疗室收了好几个牙崩掉的患者。”
“……牙崩掉?”
“嗯。后来食堂被联名投诉了,才改进了配方。”温柚说得很认真,让千奈也不好意思接着吐槽下去。
千奈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砖头,心想这已经是“改进过的配方”。行吧。
她端起粥碗正准备喝,一份文件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她和温柚之间。纸张拍在桌面上的脆响把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醒了?”黛西比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越过千奈的肩膀点了点那份文件,“签个字,然后去装备室领东西。”
千奈低头看那份文件。抬头是一行加粗的大字:「游侠小队临时队员任务派遣确认书」。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条款和免责声明,字体小得像蚂蚁腿。她翻了一页,发现还有半页。
“……这么多?”
“大部分是免责条款。比如你被蚀影吃了不关管理局的事,任务中受伤不算工伤,任务后受伤也不算,任务期间失踪算你主动离职。”
“还有吗。”
“哦,还有一条: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书面申请,但管理局有权在三十天内驳回。”黛西比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是从她的眼神里千奈竟然看出了一丝令人火大的悲悯。
“……这不就是卖身契吗。”
“你昨天已经卖了。”黛西比娅把笔塞进她手里,“现在只是补个签字。”
千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也是”。她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西条千奈」四个字。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在想,这真的是她的名字吗。然后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把笔扣在桌上。
黛西比娅抽走文件,扫了一眼签名,没发表意见。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停,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说了句:“吃完去装备室,今天负责的叶溆在那边等你。”
千奈点点头。
“那个。”她在黛西比娅转身之前叫住了她,“上次那个名字——有消息了吗。”
黛西比娅的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
“……还在查。”
千奈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啃那块面饼,啃了两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尝出味道。
桌子对面,温柚悄悄把目光从千奈脸上移开,低头搅着碗里剩的一口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念一个名字——但没有发出声音。琉璃结奈。她在心底念了一遍。那个人是谁呢,让小千奈这么在意。
粥凉了。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没有告诉千奈。
装备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四面墙上挂满了武器架。架子上摆的不是枪——枪架早就空了,只剩几把枪托开裂的旧式手枪被塞在最角落的架子上,枪管上积了一层薄灰。占据整面墙的是冷兵器:制式长刀、短刀、细剑、手斧、甚至还有两把链锤,锈迹斑斑地挂在角落。
叶溆站在门口等她。
今天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作战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短外套。头发还是那火焰般的红色,被一条简单的发带束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后颈。一把比寻常佩剑窄两指的细剑挂在她的腰侧,剑鞘上刻着千奈看不懂的家族纹章。
“贵安,西条小姐。”
千奈忽然发现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欠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训练过般准确优雅的。她把背挺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幅可以被裱起来的画。
“今天由我负责你的第一次任务,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千奈朝她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腰间那把细剑上飘——近看才发现剑鞘上刻的纹路非常精细,不像是量产的制式装备。
叶溆注意到她的视线,主动解下细剑递给她看。千奈接过来掂了掂——很轻。
“家族代代相传的东西。”叶溆说,“在这个世界还不叫‘这个世界’的时候,这把剑就已经存在了。”
在这个世界还不叫“这个世界”的时候。这句话的措辞在千奈心里轻轻磕了一下。她没深想,把剑还给叶溆。
一直跟在后面的黛西比娅走到装备架前扫了一圈,取下一对双刀递给她,随后和叶溆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千奈接过来。刀柄是金属的,握在手心凉得发麻。刀身上嵌着一条细细的电磁线圈,按下刀柄底部的一个小开关,蓝色的电弧立刻沿着刀身窜了上去,发出滋滋的轻响。比她之前拿过的黑白双刀轻得多,也……普通得多。
普通,但勉强能用。她把双刀在手里转了半圈,试了试重心。身体对这两把刀的接受度比她预计的高。
“西条小姐会用双刀?”
叶溆有些惊讶。
“大概。不过我也不确定是哪学的。”千奈盯着刀刃上跳动的电弧,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没有枪吗。”
叶溆看了她一眼。
“弹药在三年前就耗尽了。”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蚀影的核心需要用高频震荡或直接穿刺才能破坏。子弹穿不透胶质外壳,炮弹太重,资源上不划算。目前管理局的策略是冷兵器加电磁附体。”
“但是远程武器更方便一些吧——弓弩之类的呢?”
“局里除了黛西比娅很少有人能驾驭得了弓,而且她也不常用。”
她顿了顿。
“你手上的电磁双刀,是上个月刚修好的。请尽量别弄断。”
千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些空荡荡的枪架。心想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比她想象的要拮据得多。
大约半小时后,叶溆把车停在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前面。这里的房子挤得很紧,像一堆随手码放的纸箱,铁皮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地方直接就是破洞,露出黑洞洞的内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让千奈不自觉地皱了下鼻子。
但比这些更让她在意的,是那种安静。太安静了。没有咳嗽声,没有婴儿的哭闹,没有早起的人拖动家什的声响。连风穿过棚屋缝隙时都变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里是外围居住区。”叶溆停好车,从腰侧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她用仪器扫了一圈周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登记住户四十二人。三天前有人上报异常声响,昨天确认通讯中断。”
“没有人来吗?”
“派遣优先级靠后。”她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事实。
千奈没有接话,她把电磁双刀从背后解下来握在手里,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让她多少清醒了一点。
“任务流程很简单。”叶溆将仪器收回腰侧,拔出细剑,剑身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由外向内逐屋排查。发现目标后由我的探测仪锁定核心位置,你负责击破。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紧急情况,优先撤退。听明白了吗。”
“明白。”
“请跟上我的步调。”
排查前三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门推开,空荡荡的。床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碗筷摆得端端正正,有一户的灶台上还搁着半锅冷掉的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膜。一种精心设计的日常感扑面而来。
叶溆的眉头却在寻常里一点一点收紧了。
走到第五栋门口时,千奈闻到了那股味道。腥的,带着铁锈和腐败的甜腻。还没推开门,叶溆的探测仪就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警报声。
“反应在前方。强度——III级。”叶溆压低声音,“这栋和后面三栋都有。数量……超过常规!”
千奈握紧刀柄,掌心开始出汗,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在她身体里出现了——像是身体比大脑更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呼吸自动调整了节奏,重心微微下沉,双刀的刀尖向前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这些动作没有经过思考,像呼吸一样自然。
叶溆用细剑的剑尖轻轻抵住门板,然后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千奈看到了。蚀影挤在昏暗的棚屋里,互相挤压着、蠕动着,暗褐色的胶质躯壳彼此摩擦,发出潮湿的黏腻声响。它们头部的口器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分食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地上有几件散落的衣物。其中一件是小孩子的外套。
千奈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身体先动了。
电磁双刀劈开第一只蚀影的胸腔时,蓝色的电弧在胶质外壳上炸开一小片焦痕。刀刃穿透核心的瞬间,蚀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化作一滩黏稠的液体塌了下去。然后第二只扑上来。然后是第三只。
千奈的刀法没有任何章法——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她只是在挥刀,格挡,突刺,侧身闪避,然后再挥刀,身体自己找到节奏。
棚屋太窄了。双刀在这里施展不开,每次挥砍都差点削到铁皮墙壁。千奈咬了一下牙,侧身撞开后门翻滚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外面空间大一点,至少能转身。
蚀影一只接一只从棚屋里涌出来。它们移动的样子让人起鸡皮疙瘩——不是走,也不是爬,而是像半凝固的液体朝她涌过来。
千奈的双刀连续劈砍。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电磁刀刃在第七只蚀影的外壳上留下了一道白痕——没有劈开。她愣了一瞬,随即她的右臂向前一推,追加了一刀才穿透核心。
不对劲。数量不对,强度也在上升。
她抽空扫了一眼巷子深处。黑影还在蠕动,比刚才更多。
“……前辈。这不止是III级吧。”
“探测仪显示前方有新的反应。正在快速接近。”叶溆的声音从巷子另一端传来,细剑刺穿一只试图绕后的蚀影。然后千奈听到了这辈子从这位优雅大小姐嘴里冒出的第一句不优雅的话。
“该死。”叶溆的声音骤然绷紧,“探测仪出现干扰,读数有误。新的反应——等级II级。数量一。正在从你正前方快速接近。”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轻微的发颤,是连续的、有节奏的震感,像是什么重型的东西在朝这里移动。棚屋的木板墙被震得咯咯作响,有几块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板直接掉了下来,砸在千奈脚边。
然后她看到了。
那只蚀影从街角转过来的。
它比刚才那些III级蚀影大了整整一圈。暗褐色的胶质外壳上多了几道骨白色的纹路,像是肋骨长反了方向。胸腔的核心不再是模糊的绿光,而是一团清晰的、搏动的暗红色光球,每跳一下就往外泵出一圈暗色的雾气。它有三对节肢,每对节肢的末端都带着骨质化的利刃,在地面上拖出六道深深的沟痕。更让她在意的是——它没有朝她冲过来。它停在了巷子口,口器一张一合,像是在打量她。
千奈不信蚀影有智力。但眼前这只在观察她。
“西条小姐,请后撤。II级蚀影不在本次任务的授权范围内——”叶溆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紧迫感。
千奈没有后撤,是因为勇敢吗?不,是因为她的腿动不了——不是被吓住了,是另一种更深层的原因:她的身体不想退。肌肉记忆在拒绝撤退这个选项。她只能握紧双刀,咬住牙。
蚀影如同发射的炮弹一般,踏碎了地板掀起一阵尘土朝千奈弹射过来。
“小心!”叶溆惊呼一声跳了过来。
嘭!
双刀与细剑同时硬接下了这只蚀影的扑击,从刀身传来的振动震得叶溆虎口发麻。
如果是我自己……叶溆暗自思索着,只是一只Ⅱ级蚀影的话,应该能够全身而退吧……但是偏偏还要带一个新人,情况,麻烦起来了啊……
没错,如果是想撤退的话,叶溆完全可以做到明哲保身,但是看着身旁那个少女战斗的身影时,她就坚定了一个念头——她不想走,如果要离开的话至少要和千奈一起走。
在她一边留神千奈一边想着脱身之计时,蚀影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改变了攻击的方向,一道黑影朝她扫去。
“前辈,小心啊!”
!
“唔!”叶溆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刀身侧横在身边,但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把她重重地砸到了墙上,同时墙体的反作用力震坏了她用于联络的无线电通信设备。
“呜……咳!”纤细的身影缓缓从墙上滑落,伴随着点点血花绽放在她白皙的脸颊。
“快走……西条小姐,机车可以自动驾驶的,这里……我来拖住它”
叶溆咬着牙,强忍着剧痛拄着细剑起了身。
“这是……命令!”
“我不!我才不听这个黑心企业员工的命令!”千奈跳到她身前。“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了,但是请尽管相信我,我很强的!”
叶溆盯着她坚定的背影,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般的笑了笑。
“哈……真是个不知道谦虚的新人啊……”
千奈与叶溆并肩而站,紧盯着缓缓迫近的蚀影。
几个回合内。
为了给叶溆创造一击刺穿核心使其瘫痪的机会,千奈多次身先士卒却是被两次击回原地。
用着不顺手啊……
如果是那对双刀的话……
比那对双刀先回应她的,则是一声破碎的声音。
左刀架住了劈朝叶溆下来的利刃,右刀朝着暴露出来的胸腔刺去。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而是更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刃内部裂开的声音。
左手的电磁刀刃承受不住连续的高强度冲击,从刀身中段自己裂开了。半截刀刃飞出去插在泥地里,电流在断口上跳动了两下就灭了。
蚀影的第二对节肢朝她砸下来。
千奈想闪,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在刚才的格挡里完全偏了。她能做的只有下意识抬起右手那把还没断的刀,横在身前。她知道自己挡不住。
然后,在那一瞬间,那个红色的身影再一次闪过她的脑海。
那股不属于她的力量再一次顺着脊椎涌上来。她的手指自己松开了断裂的刀柄,双臂自己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交叠成一个她从没学过的姿势。
“trace on(投影开始)!”
与此同时。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黛西比娅把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个字她都认识,但那些字组合起来的意思让她不太舒服。
「查询对象:琉璃结奈。查询范围:全境户籍数据库、旧时代残存档案、游侠小队在编及退役人员名册。查询结果:无匹配记录。」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里。椅背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走廊上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昨晚帮她去查名字的那个下属。对方手里又拿了一份补充报告,脸上带着某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表情。
“说吧。”
“查了管理局的旧档案。扫描件,纸质版都翻过。没有这个人。然后又查了旧世界的学校名册——保存得不太完整,但能扫的都扫了。”他停了一下,“还是没有。”
黛西比娅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几下。下属继续说道:“这个叫琉璃结奈的人……不管是在新世界还是旧世界,都不存在。”
不存在。黛西比娅盯着桌上的那份报告。在那个晚上,那个少女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能随意触碰的东西。失忆后唯一还记得的名字,只可能是铭记于心的名字。但系统说她不存在。要么是千奈的记忆出了问题,要么是这个世界的记录有问题。两种可能都让她不舒服。
“……我知道了。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西条。”
下属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黛西比娅又看了一眼那份报告,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很久。
门又被敲响了,黛西比娅有些不耐烦地挑了挑眉,但还是说:“进来。”
只不过这次敲门的人只探进来个小脑袋“小千奈她……还没有回来吗?”
黑白的刀锋径直刺进了蚀影的核心,那庞然大物在发出一声悲鸣后,瘫在了千奈脚下,如同烂泥般溶解。
“呃……”千奈喘着粗气,双手撑地的跪倒在地上,手里还紧握着那对双刀,她能明显地察觉到,这次双刀——不,其实在战斗时她就已经隐约想起了它的名字:干将莫邪,明显比第一次使用时更加的坚硬了。
虽说力量潮退的感觉如同灼烧般疼痛,但她也逐渐地适应了。
像是知道了主人的处境,那对干将莫邪自行就消散了,化作点点蓝光飘向空中。
真是奇怪,这武器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意愿出现的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地上电磁双刀的残骸——断成三截的刀片散落在泥地里,电弧彻底灭了,看上去就像一堆废铁。
一个不相关的问题突然跳进她脑子里:电磁双刀是上个月刚修好的。
叶溆要生气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叶溆的皮靴踩在碎石和沙土上,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以一种遭遇了无法理解的事情之后,需要靠走路的节奏来稳定自己的步伐朝她走来。
叶溆在她面前停住。
“西条小姐,那对双刀——嗯?怎么消失了?”千奈能听出来,她在尽力地压制平静中的惊讶。“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那个凭空出现的武器以及……”
“战斗的并不是我,是有什么人借用了我的身体。”
……
“啊?”
在千奈把自己脑子里仅存的记忆碎片:魔术师,卫宫前辈,学校的生活以及她刚刚回忆起的名为「投影」的魔术一股脑的说了出去。
但是千奈向她隐瞒了一件事:在投影出干将莫邪之前的那个瞬间,无数武器从她脑子里呼啸而过——红色的长枪、螺旋状的剑、如同巨山般的斧剑、一尊长戟——太多太快,她根本数不过来。每一把都想被投影出来,每一把都在争夺她的魔力。
这具身体,是一个武器库。
至于投影干将莫邪,则是这具身体给出的最优选择。
她不是传统印象所谓的魔术师,而应该是一种更为神秘的存在。
听完千奈梦到哪句说哪句后,叶溆表情复杂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像是消化不良的表情属实把千奈看笑了。
“这些刀——还有借你身体的人——我会如实汇报给队长。”叶溆说。她又顿了一下。“但特别观察报告……我不会提交。”
“为什么?”
“因为特别观察报告的对象通常是威胁。”叶溆收剑入鞘,“你现在还不是威胁。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优雅从容,但她转过去得太快了一点。千奈没能看到她转过去那一刻的表情。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回去了。”
“嗯……那个……我想睡觉了……”
“那你趴在我背上吧,我开着自动驾驶就行了。”
“谢谢。”
千奈现在迫切地需要依靠梦境来回忆自己的身世,不久,她就睡去了。
“这种情况都能睡着啊……”
这一次,她是在一家餐厅里醒来了。
“小千奈推荐的咖啡厅真的很不错呢。”依然是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女。
“哼哼,是吧是吧?”千奈在梦里得意地晃了晃叉子,而现在的千奈,只是被动地体验着这一切。“这家的蛋糕超——可爱,而且还好吃”千奈二话不说就插起了一块炫进嘴里“嗯~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草莓和奶油的搭配啊,来,□□我喂你。”嘴角还沾着奶油的少女不由分说地插起一大块蛋糕就要往她朋友的嘴里送。
“我自己会吃的啦……”但她也只是呷了一口红茶,千奈有些遗憾地坐了回去“不过,□□喝茶的样子真的很优雅呢。”
“毕竟……我的妈妈就是这样嘛……”
声音里,却是几分落寞。
那个女孩和结奈是什么关系呢……她就是吗……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担架上,而自己的一只手,被那熟悉的温暖紧紧地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