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公主南央

作者:亦之吱一吱
更新时间:2026-07-07 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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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奉五年,初秋,昭后诞女,南方天际现五色祥云,三日不散。


昭帝大喜,以为天兆应此女,不按皇子‘启’字辈排行,亲赐名‘南央’。继而,改元景云。此后凡朝,嫡出次女赵南央位列诸皇子之首。


景云二年,南央抓周,略过一众玩物,直取一枚青玉罗盘。太常卿言,“罗盘指八方,经天纬地、辨位安邦,乃大昭吉兆。”


昭帝再喜,拥女入怀,大笑道,“吾儿心怀天下,日后必能佐朕统御四海,廓清宇内!”遂,重赏太常卿,令画工绘《南央掌仪图》,传天下。


景云七年,昭太后崩,南央代父守制,居长乐宫,三年不得出。


景云十年,守制期满,南央得昭帝独宠,仍使居长乐宫,后宫震惊,皇妃皇子多有羡妒。


景云十三年,嫡出长女赵启瑛十五及笄,昭帝赐字怀瑾,立为太子,入主东宫。至此,嫡出长女次女,一人居未央东北,一人居未央东南,形佐昭帝之势,辅天下政务。


景云十六年,南央十五及笄,昭帝赐字令仪,知爱女心有所属,愿闻其详,南央垂眸、眼睫微颤,笑言未到缘分时。


景云十八年,六月季夏,厉国呈国书:先王虞子赋禅位于胞妹,享号肃宣,新王虞子霏即日即位,愿得昭天子赐祚。


厉朝堂上,众臣哗然,争执不一。


太常先发制人,出列道,“陛下,厉国有违礼制,向来先报请,乃行即位礼,此番先斩后奏,大逆不道,当先问责再议赐祚。”


大鸿胪冷眼睥睨,紧随着也出列,“太常所言甚是,陛下,臣以为可请太常择一属官赴定西问责。”


“大鸿胪,诸王列侯之礼仪皆由你掌,陛下,臣以为厉国此事混乱,当是大鸿胪履职不利。”


“太常己所不欲,危言耸听,陛下,厉国势大,王位空虚怕有异生,酌国情处置王位,臣觉得虽有不妥,其情可谅,并无大逆不道。”


“大鸿胪撇清得挺快,这倒是说厉国当机立断,难道还应当赏?”


“既然太常咬定该罚,后果你可能负责?太尉大人,我大昭有兵力与厉国抗衡吗?”


太尉看向两人,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高台,揣度着高台上的心思,缓缓道,“两位大人打嘴仗罢,大昭军队不便掺和”,太常属令仪公主,大鸿胪属三皇子,两个ru臭未干的孩子,他都看不上眼,手中军权是座上给的,便只听命陛下。


“好了好了”,昭帝赵承衍揉了揉眉头,见越说越没谱,忙招手阻止争吵,又略俯了身,朝高台下为首一精神矍铄的老者问道,“丞相觉得如何?”


“陛下,兹事体大,老臣以为需再思量。”


“就请丞相领头议一议,朕明日再来。”


“臣等遵旨。”


阅厉国国书三日,赵承衍的眉头便皱了三日,外朝争执了三日,赵南央与赵启瑛也议了三日。


今,天下诸侯各路纷争,京畿外早变了天地,厉国独大,其心叵测,虞子赋在位不足四年,虽暴虐成性、引得他国谴责纷纷,可厉国向来自视甚高,厉军权又尽数在虞子赋手中,他当真在乎舆论,自愿退位另立新王?即便他退幕后摄政,难道就能消解舆论?这一步,无利无名可图,不得其解,赵南央与赵启瑛都觉得匪夷所思,更不知如何应对。


太子太傅一言倒是令赵南央思绪开阔了些,不知底里便莫要深究不放,不如想想如何从厉国局势中取利。在长信殿冥思苦想,回过神来,已是日落西山,赵南央急忙出了门,黄昏时分,该是去母后处叩安。


方入椒房殿,便见一人踏着轻快的步子从偏殿出,赵南央莞尔,这般无忧无虑,也只有婕妤姜洛溪,朝那人行礼道,“令仪拜过婕妤,今日可安好?”


“南央来的正巧”,姜洛溪欢快的笑声起,探手从怀里摸出一副素纸包装,“今儿缝的香包,安神养心,也给你一个。”


“谢婕妤”,接过香包,赵南央再一拜。


“你这娃娃越发讲礼了,哎哟,不好玩”,姜洛溪伸手戳赵南央额头,又拍了拍她脸颊,“我还是喜欢你无法无天的样子。”


“挨训够多了,婕妤还想着无法无天呢”,赵南央朝姜洛溪皱鼻吐舌做一鬼脸,“我可不想再陪你挨训。”


“臭丫头,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啊,罢了罢了,我还有事,走啦”,姜洛溪摆摆手走得干脆。


“婕妤慢走,不送啦”,目送姜洛溪踏着碎步离开,赵南央微微一笑,摆了摆头,无法无天的样子吗,如果人不用长大该多好,便不会有顾虑,洒脱率性如姜洛溪不也无奈被困于深宫,逃不开法与天吗。


偏殿里,昭后陆静蘅拆了刚得的香包,品着药香,猜得几味药材,还未见人影先听得人声,孩童般的银铃清脆,“母后,儿臣来向您问安,今日可好?”


“下月便十七了,还没个体统”,陆静蘅眼里盛着宠溺,笑着招手唤赵南央,“你来,洛溪送的香包,央儿挑一个。”


“婕妤也送了我,母后留着吧”,懒洋洋地席地而坐,赵南央软软地靠在陆静蘅身上,头撑在陆静蘅膝盖上,盯着陆静蘅笑眼烁烁,“方才婕妤说喜欢央儿无法无天的样子,母后倒叫我规矩些,不疼央儿了吗。”


“她倒是疼你,你俩一起无法无天,还叫我怎么管后宫”,陆静蘅抬手揉了揉赵南央脑袋,语气无可奈何。


“那母后管管她,就让我一个人无法无天,我听说,婕妤最近又闯了祸,母后想知道吗?”赵南央越说音量越小,至最后已紧贴着陆静蘅似耳语,倒真像是要说天大的秘密似的。


陆静蘅没好气的推开赵南央,笑得慈蔼,“母后不想,你俩沆瀣一气,互相包庇,你的话能信得?”


“母后不信便罢了”,孩子气一笑,赵南央转个话题,“母后还未答今日可安好?”


“好,看我央儿笑颜如初便好。”


“太子殿下到!”


赵启瑛随通报声进门,一眼便瞧见地上倚靠着陆静蘅斜坐的赵南央,唇角扬起,笑意盈盈,先朝陆静蘅一拜,“儿臣向母后请安。”


“瑛儿,来坐”,陆静蘅招手也唤赵启瑛来身旁。


赵启瑛再朝赵南央点头,“央儿,地上不凉吗?”


“皇姐,夏日炎炎,地上可舒服了”,赵南央柔柔弱弱地趴着,朝赵启瑛调皮地眨眨眼,“皇姐试试?”


“你啊,不成体统”,赵启瑛淡淡地笑。


“皇姐,你说话和母后一模一样,真不愧母女”,赵南央娇嗔着。


“怎么,你和我就不是母女吗”,陆静蘅敲了敲赵南央脑袋,三人都笑出了声。


闲聊了一刻钟,赵启瑛先告退,再一会,赵南央也被催着离开。


出椒房殿,沿宫道向通往长乐宫的阁道去,远远见一队宦官迎面走来,为首者是父皇近侍,一队人朝赵南央叩首行礼。


赵南央于步辇上挥手示意,长信少府沈知微便吩咐,“停下。”


眼瞅道边女侍托着的食盘满满,赵南央不禁蹙眉,沉了声问为首者,“李黄门,父皇今日食欲可好?”


“禀公主,陛下午膳饮汤水一例,晚膳未进分毫”,李黄门老老实实地答,换做别个,他可不敢妄言圣上饮食,但若是赵南央问,他便如实了说,只有令仪公主能劝服陛下保重龙体。


“知道了,谢李黄门”,赵南央再摆摆手,朝沈知微道,“知微,改道清凉殿。”


“诺,起驾。”


清凉殿内,赵承衍伏案疾书,拟与厉国策书,洋洋洒洒落笔,行至文末,蹙眉顿手,沉沉叹息后,抬笔划去全文。


随手抛了笔,眉间忧虑愈发浓郁,又入沉思。


“父皇,儿臣饿了,闻到您这里有饭菜香便寻来,有好吃食吗?”赵南央踱步进殿,笑意娇柔,状似无意闯入,见地上毛笔,便捡起来,“这笔怎么落到地上了。”


赵承衍被拉回神思,见爱女撒娇,惹不得心里生出一股疼惜,招手唤赵南央去他身前,“央儿还未用膳吗”,又朝黄门令吩咐,“曹安,快传晚膳。”


“诺”,见是令仪公主,曹安得旨退下,留私密时间于父女,特意亲自去传。


赵南央走近书案,还笔于笔架,瞟到书案上文字凌乱,依稀辨得几字,‘厉先肃宣王…尚未婚嫁...赐女…’父皇年少时欲比景帝,誓要肃清诸侯,现今,竟只能与异姓王和亲,顿时觉悲从中来,面上却仍是笑颜盈盈。


“父皇,您又皱眉”,赵南央伸手去抚赵承衍眉心,娇嗔责怪着,“您答应过央儿,不皱眉的。”


“是、是,朕答应过央儿,一定改”,赵承衍也抬手去理眉间沟壑,爱女孝心一片,甚是欣慰。


两人争着抚揉,揉得赵承衍眉心通红,父女相视,停下动作,忽而都开怀大笑,只道是寻常人家。


笑罢,赵南央缓缓道,“父皇,您可是在愁如何复厉国书。”


“哼”,赵承衍又一皱眉冷哼,转而觉察赵南央警示的眼神,即刻舒缓了眉头,改为拍案一掌,“无君无父者,厉国为首,天下诸侯以为榜样,此番赐祚,得谨慎。”


牵起赵承衍拍案的手,赵南央为他揉捏,“虞子赋当真愿意禅位?儿臣不敢尽信,恐防有诈。”


赵承衍知爱女心疼他,也抬手拍了拍赵南央的手,而后握住,再做交谈,“此人性情不定,多行诡计,当初居掖庭时亦沉默寡言,不甚合群,心思深不可测,是由朕也多想了些。”


“父皇已有打算?”


“父皇无能,时间紧迫,只能想到先行和亲,一则安抚其被迫退位,二则留个自家人在厉国,盯着虞子赋,三则若能得宠,与厉交好利大于弊。央儿觉得哪个妹妹可担此大任。”


“父皇,和亲绥靖实乃下策,儿臣以为不妥,易助长其狼子野心”,赵南央忽而一笑,这一日她思虑良多,厉国巨变,大昭需要一枚棋子维稳,而朝堂攻守繁复,她也需要一面旗帜立威,太子皇姐言厉王狠绝、各方势力均惧之,她虽不甚了解,但若真如此,岂非上好的矛与盾?天时地利人和,机不可失,终于下定决心道,“妹妹们需远嫁,不知儿臣身份,可否娶厉先肃宣王入京,赐驸马都尉,将其放于身侧,便于掌握。”


“央儿,你有心上人,不可,不可”,赵承衍顾不得对赵南央的承诺,蹙眉直摇头。


“家国危难之际,儿女私情岂可当先”,赵南央笑得温婉,抬手依旧去抚平赵承衍眉间愁绪,“父皇,我是您的女儿,亦是大昭嫡出公主,父皇爱我宠我,我亦爱您爱大昭,儿臣愿为您分忧,愿为大昭尽责。”


“央儿体恤天下,容朕再想想”,赵承衍并不答复,面露难色。


“父皇”,赵南央以为赵承衍仍在犹豫,追着正欲再劝说,但听赵承衍言语间已转了向,思索着赐驸马都尉的利弊,唇边再生一笑,少了温婉,多了冷冽。


“驸马都尉乃京中闲职,赐异姓王视同软禁,此事非同小可,虞子赋当年求学长安恐已记恨一笔,再召他入京,易生抵触,反而坏事。”


“太子皇姐言,当年与虞子赋有些交情,请太子皇姐休私书先一探虚实可好?也能试他退位一事之真假。”


“这倒是可行。”


“父皇,儿臣饿了。”


“曹安呢!快传晚膳。”


达成共识,两人均不再多言,默契地结束了话题。父女情深,却是很久未一同用膳,聊着些南央的儿时旧事,饭菜似乎也可口很多,赵承衍食欲大增,桌案上的佳肴尽数下肚。


陪赵承衍用完晚膳,夜幕已至,天象清明,星罗密布,赵南央沉沉倚陷在步辇中,望着漫天星辰,眼里静静倒映着星光,再无其他色彩,一阵苦笑,一声叹息。


她从小备受宠爱,大昭皇子按例十岁听政、十五参政,父皇却特许她不用早朝,偷得晚起时还觉得甚是幸运。


可醒事得晚,待回过神来,已见太子皇姐在朝堂上腹背受敌,空有东宫、有名无实,看似储君位高却是一身落寞。


她怜惜胞姐,愿助其力,方才入朝堂辅皇姐左右,共议政务、共拓人脉。


见闻多后,她忽然惊觉,父皇曾经宠溺、现在疼爱,未来呢?史笔千秋,几人能享一生荣宠。


她这才意识到,亦要为自己谋划,她不甘任人摆布,既然逃不开皇族宿命,便要入局一博,即便做棋子,也要能为自己所用,也要做最亮的那颗。


父皇当真没想过用她招揽驸马吗?今日与她商议和亲人选又是何意?未听说虞子赋好男风,那便只能赐皇女,与虞子赋年岁相配者,唯她与四妹启茗,可四妹母妃位卑,若赐为厉先王妃,恐是辱厉于天下,父皇不会不知。那今日事,便只是试探,毕竟父皇亦比她想象中接受得容易。


再者,今日无虞子赋,往后也会有其他人,嫡出公主,绝佳的资产,父皇怎会舍得放置不用呢。


心上人…赵南央伸手去摸腰间玉佩,十一岁弄丢旧玉佩,母后便制了这一模一样的一枚,仿佛从未丢失过。


也仿佛从未有过那段时光,赵南央微微垂眸,眼睫盖住了眸光,星辰也在她眼中黯淡,向步辇又沉了一分,扯出的笑容,带着快溢出嘴角的酸涩。


那个羽林郎消失前,连一句话都没有留,只能从他抢走玉佩的行为猜测,好似有几分真情,可是六年来,他再未出现。


有多少个瞬间,赵南央想冲到建章营寻他,那般超然众人的箭术,应是寻得容易的,可是凭什么,念念不忘的只有她。


及笄礼上,赵南央也曾想过向父皇求他,可是他是谁?要如何向父皇描述他,一个连姓名都不愿告知的人。


过往种种,向来是赵南央去寻那个羽林郎,而他从未主动,至于抢走玉佩,或许只是图个玩乐。


历经时光后,余下的,已然是模糊的身影和辨不得的面容,若是强求,有何意义。


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羽林郎,如今便彻底忘了吧。


赵南央抬眸再望星辰,向夜空伸手,拢了拢指尖,瞳光也随指尖聚拢,如白刃寒光逼人。


虞子赋,我该如何招抚你,为大昭用、为己用。


出场人物
昭朝——
  嫡公主:赵南央,字令仪
  婕妤:姜洛溪,字清漪
  皇后:陆静蘅,字德芬
  太子:赵启瑛,字怀瑾
  皇帝:赵承衍,字休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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