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旁,有九张从白鸽号上搬下来的木凳。
这是少女们的第一次集体处刑。
也是不知何人的最后一个清晨。
「那么——按照之前所说的,在正式写下名字前,我们先来进行最后的讨论吧。有谁想要分享一些想法吗?」
维斯佩拉端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以尽可能毫无波澜的语调宣告着。
「……」
在邀请发出的最初,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
不过,这也是预料之内的。
维斯佩拉也缄口不言,静静等待着有人来打破这片寂静。
「……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大家。」
结果,一个意料之外的对象率先开口了。
——是妮娜。
她默默地举起一只手,低着头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怯懦,声音却透着一股冰冷。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请说吧,妮娜小姐。」
「好的。」
于是,妮娜深吸了一口气,从木凳上站了起来。
「……这件事,严重关系到我们的死活,可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所以我想,在投票之前,必须要让所有人知道。」
妮娜缓缓地说着,声音带有一丝颤抖。
「我曾经侍奉的主人……菲莉西亚·夏洛特·洛舒阿尔。她,是一个被诅咒的瘟神。」
寂静,或是无法理解。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某种空穴来风的迷信。
可妮娜的语气里那种咬牙切齿的不容置疑,让人根本无法将其当成一句荒唐的疯话而轻率忽视。
维斯佩拉眯起了眼睛。
「艾薇小姐当然也知道这一事实,只是,为了她那位宝贝的菲莉西亚大人,她是不可能说出口的。那么,就由我来将秘密公之于众吧。」
「菲莉西亚,她一直以来都被不可理喻的厄运缠身。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总是会引发各种各样离奇的意外,把事情都搞砸。所以我才说,她是……被诅咒的。」
「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她的诅咒,也会连累我们的啊!我们就是因为她才倒霉的。如果没有了这个灾星,我们也许就能找到出去的办法了!所以,我提议……」
妮娜喘了一口粗气,眼神里溢出了一股冷意。
——「把她,给献祭掉吧」。
妮娜那尖锐的声音,越往后就颤抖得越发厉害,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终于,在抛出这最后一句提议后,现场再次回归了寂静。
维斯佩拉看向了当事人。
菲莉西亚的神情十分惊讶,似乎并未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先不谈妮娜口中所言是否属实,毕竟这种事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且当下根本难以证实。
无论如何,菲莉西亚这个人,不是维斯佩拉能够轻举妄动的对象。这当然是因为,她身边那个女仆的存在。
但是,若这口锅不是由维斯佩拉来背,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不对劲。
在菲莉西亚的生命危机面前,那个女仆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她仍然静静地坐在菲莉西亚身边,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维斯佩拉看不懂她此刻的表情。
「怎么了?啊,难道你们在怜悯菲莉西亚吗?可是在这里,怜悯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啊!让她继续活着,我们就会死!菲莉西亚,你看着一个个身边的人因你而死,而你自己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安然无恙,难道就不会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吗?你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我……」
面对妮娜的诘问,菲莉西亚的眼神剧烈地动摇着,甚至眼眶发红。
维斯佩拉依然保持着缄默,只是静静观察着事态的变化。
然后,终于有另一个人站出来了。
「稍等一下。」
是塞维琳。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知各位。这件事是我和伊莲刚刚发现不久的。」
「啊……嗯。」
一旁的伊莲被突然点名,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维斯佩拉很好奇塞维琳为什么现在才发言,但她也依旧只是静静看着。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塞维琳拿起了原本放在地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她走到众人围成的圆圈中央,将其打开,然后放在了地上。
木盒里面装的是大半盒水。
不,并不是水。至少不是纯净的水了。
那水面上浸染着一层粘稠的诡异色彩,在阳光下折射出了五彩斑斓的光芒。
「这是原本存放在石槽里的水。为方便展示,我就取了一小部分装进了盒子里。现在石槽里的水也是这种颜色,伊莲可以和我一同作证,或者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一起去石槽那边看一眼。」
「不,不必了。」
维斯佩拉短暂开口道。
「好。那么,事实十分清楚——我们昨天接的那整整一石槽水被污染了。大概是被人加入了某种植物里的有毒汁液。」
塞维琳陈述得十分平静,但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她陈述的这件事情是何等重要。
——因为,昨天负责看守水源和食物的,正是妮娜。
「妮娜小姐,是你投的毒吗?」
塞维琳转过头,直白地向妮娜提出了质询。
「……哈?怎么可能!是……塞维琳小姐,是你干的吧!」
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的妮娜,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慌乱之中,将责任胡乱推卸了出去。
但维斯佩拉认为,这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妮娜的头脑大概已经不太清醒了。
「我想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伊莲可以为我作证。」
塞维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天是我看守水源,但我去取水的时候伊莲也跟着我一起去了。我们顺便打开石板看了一眼石槽里的水,然后就发现它被污染了。这期间,我没有任何作案的时间。」
「那又如何?也许根本就是你们两个串通好了,故意找了毒草加进去来陷害我……」
「那么,有人能为你那段长达几个小时的空白时间作证吗,妮娜小姐?你觉得哪边更有可信度?」
「……」
一瞬间,妮娜沉默了下来。
「……魔法。对,一定是你用了魔法。塞维琳小姐,你是个圣女,用魔法在水里弄出点毒药,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是这样没错吧?」
「很遗憾,我的魔法只是在与手掌接触处连续相连的地方生成黑曜石而已。并且这些黑曜石在离开我的魔力维持后,过十分钟左右就会自动消散得一干二净。这个魔法和投毒没有半点关系。」
「哈……」
妮娜再次绝望地陷入了死寂。
但很快,她就将目光从塞维琳身上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了。艾薇小姐,是你做的吧。」
这一次,妮娜将矛头指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艾薇。
艾薇在听到她的指控后,缓缓地站起了身来。
「我大概能明白妮娜小姐为什么会认定是我做的。」
艾薇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
「但是,仅仅存在动机并不能证明什么。我根本就没有作案机会哦?妮娜小姐,昨天是你一直在看守水吧。而在那个时间段里,你有看到我去过那边吗?」
「你…………就算如此,你只要趁大家睡着了……」
「守夜的朋友可以证明,晚上我没有出去过。」
「……」
在艾薇那几乎毫无破绽的铜墙铁壁面前,妮娜本就瘦弱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看上去,就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的溺水者。
「明明……明明就不是我做的啊……!为什么你们都要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妮娜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的嘶吼声。
「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多此一举的蠢事?!在自己值班的时候,在水里下这么明显的毒,我难道是故意找死吗?!」
「是啊,正是因为投毒这么明显。」
这时,艾薇的声音再次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妮娜小姐,我想,你的动机应该就是——想要栽赃菲莉西亚大人。」
「……哈?」
妮娜抬起了头看向艾薇,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而艾薇只是双手交握在身前,语调波澜不惊。
「妮娜小姐,你在会议的最开始给菲莉西亚大人先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不是吗?」
「然后,只要有人发现了石槽里的水被污染,大家便会自然地联想到,正是你刚才提出的那个所谓的『诅咒』,引发了这场污染事件。而这,又完美地印证了你的谎言。」
「这样一来,大家就都会顺理成章地同意将『给集体带来厄运』的菲莉西亚大人送上祭坛了。我说的对吗,妮娜小姐?」
这一番推理,听上去完美无缺。
对此,妮娜只能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是对的……!如果真是那样,我刚才为什么没有直接指控菲莉西亚?」
「这我就不完全清楚了。也许是妮娜小姐认为,由自己来指控会显得太过刻意,所以你才等待着由其他人来提出这一可能性吧?」
艾薇极其无辜地微微歪了歪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费尽心思全都是为了栽赃菲莉西亚?」
显然,妮娜已经被彻底逼入了绝境。
虽然还在垂死挣扎,但在艾薇编织的罗网下,她大概,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脱离这座深渊了。
「妮娜小姐,你一直对菲莉西亚大人心怀憎恨。所以,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处心积虑做这种事,也并不奇怪。布兰汀小姐,那天你亲眼看到了妮娜小姐和菲莉西亚大人发生冲突,对吧?」
「诶……」
被突然点名的布兰汀愣了一下。
她看向妮娜,又看向了艾薇。
半晌后,她终于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有一次,妮娜小姐推开了菲莉西亚小姐,导致菲莉西亚小姐跌倒受伤了。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布兰汀的声音极低,听起来就像随时都要破碎一般。
她大概,很不情愿这么说吧。
「…………呵呵,是啊。」
可短暂的寂静后,妮娜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我就是对菲莉西亚心怀憎恨,我就是想让她死。……没错,你们说的都是对的。我认罪。」
她只说完这短暂的话语后,便再次麻木地低下了头。
不再开口。
「不,妮娜小姐,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然而,在大获全胜后,艾薇却突然收起了方才的姿态。
「也许你确实对菲莉西亚大人心怀憎恨,但我一直相信,你的本性并不坏。如果不是被困在这座绝望的岛上,如果不是在死亡的逼迫下,我认为你是不会被激化到这种地步的。……可是,很抱歉,就算如此,在这座岛上也是不被容许的。」
妮娜没有看向艾薇。
面对艾薇那不知是虚假还是真情的「怜悯」,她没有任何反应。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菲莉西亚,一直没有说半个字。
她曾几度张开了嘴,可最终,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此刻,她也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妮娜,不发一言。
「……那么,还有人想要说些什么吗?」
耐心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维斯佩拉主动打破了这片沉寂。
在她开口询问后,仍没有人再发一言。
只有妮娜,兀自凄冷地笑了笑。
◆
木桶里的纸片已尽数被取出,上面是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就的一个个名字。
每个人的指尖,都沾染着黑色的炭灰。
维斯佩拉和塞维琳一同统计完了选票。
其实,也许根本无需投票了。
谁都能猜到答案。
——票数最多的,毫无悬念,是妮娜。
「妮娜小姐……很抱歉。但是,这是集体为了存续所作出的决定。」
维斯佩拉看向妮娜。
妮娜并没有像个失去理智的亡命徒一样歇斯底里,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看向远处的海面。
人之将死,都会是这样的表情吗?
这种死一般的平静,又代表了什么呢?
坦然?无力?又或者,那些炽烈的不甘与恨意,只是被深深掩埋了起来?
这些问题,维斯佩拉尚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我们会记住你的。」
会记住吗?
虽曾患难与共,但也不过萍水相逢。
她甚至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情绪去面对妮娜的死亡。
曾经,在康斯坦齐亚,维斯佩拉参加过的葬礼数目寥寥无几。
就算是曾权倾朝野的公爵、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去世,她也只是派遣自己的高级廷臣去代表她「出席」。以她的身份,不可能被允许亲自降尊纡贵去参加任何非王室成员的葬礼。
有时,她也会向死者的家属送去一封所谓的亲笔慰问信,以此表达她的哀悼。可那样的信里,又有多少真情呢?
接下来,妮娜就会被送上祭坛,然后处死。
她的躯体会彻底化作光点,一滴血都不会留下。
仅此而已。
「那么……」
「我来吧。」
维斯佩拉刚要开口,塞维琳就主动请缨了。
她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妮娜。
「用我的魔法。」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恰如妮娜此刻的面容。
『处刑』